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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纸分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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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纸分派,咫尺青山隔天涯
那张贴在食堂门口红砖墙上的最终去向表,是在一个阴沉沉的清晨被人用浆糊拍上去的。
其实早在几天前,每个人手里就已经捏着那张薄薄的通知书了,可人总是这样,非得亲眼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别人的名字并排落在同一张纸上,才敢相信那是真的。那张表是用黄草纸写的,毛笔字力透纸背,墨迹在冬日的湿气里微微洇开,像一道道干涸的泪痕。
我站在人群外围,隔着攒动的人头往那张表上看。我的名字在第三列,旁边紧挨着的是张静文和郑倚静。我们三个被分到了同一个地方,皖赣交界处的深坑生产队。张静文是个沉稳的姑娘,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却极有条理,像一株扎根很深的树,风吹不倒。郑倚静则恰恰相反,嗓门大,性子烈,像一团火,走到哪儿都能把冷场子烧热。能跟她们俩分在一处,我心里悬了许久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几个女孩子能结伴去一个陌生的深山老林,彼此有个照应,已算是命运难得的仁慈。
我正想转身去找她俩,却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我回过头,看见苏晚晴站在离那张表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她今天穿了一件蓝布罩衫,辫子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张小脸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表格的最下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在深坑生产队那一栏的最末尾,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身子极轻地晃了一下,像一棵刚栽下的小树被风从根部摇动。她抬起手,指腹轻轻触到纸上自己的名字,指节微微颤抖。那个名字的笔迹显得有些仓促,墨迹比其他名字淡了些,像是写的人写到末尾时笔尖已干了,又像是生怕被人看见似的匆匆收尾。她的手指停在自己的名字上停了很久,指腹沿着笔画的走势慢慢滑过,‘苏’‘晚’‘晴’,三个字被她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那确实是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的目光往右边移了移,落在红枫坪生产队那一栏的第一个名字上,陆砚辉。那三个字写得格外有力,撇捺舒展,像是写的人故意要用这一笔把什么力气全部用尽。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被人从远处慢慢拧小了灯芯。我认识苏晚晴这些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神色,不是难过,也不是慌张,更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岔路口,抬头看见两条路都伸进雾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迈脚了。
“念荷,”她偏过头来对我说,声音不高不低,倒比前两天稳当些了,“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她先转了身,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在她后面,看见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站住了,抬头望了一眼那棵梧桐树的树梢。枯枝上还挂着几片没落尽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推门进去了。
那天下午,宣传队最后一次排练结束后,我去水房打水,回来看见苏晚晴不在屋里。邻铺的张静文说她去操场那边了,我便放下暖瓶往操场走。暮色已经下来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那排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地上。我走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附近,忽然看见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苏晚晴,另一个是陆砚辉。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的距离,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靠谁太近,像两根被风吹得倾斜了的树,各自弯着各自的腰,可根还扎在原地。陆砚辉肩上的琴盒还没放下,斜挎的带子勒着他蓝布衫的肩膀,天色暗下来,那蓝也显得沉甸甸的。苏晚晴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辫梢在风里微微晃着,那根红头绳在暮色里像一小点将要熄灭的火星。
我放轻了脚步,退到旁边那棵老榆树后面。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操场上偶尔有人经过,谁也不会多看谁两眼。
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吹得枯叶沙沙地响。陆砚辉低着头,右手拨弄着琴盒搭扣上的那根皮绳,拨一下,停一下,再拨一下,像在打着什么不成调子的拍子。苏晚晴站在他对面,垂着眼,看着地面上一块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脚尖轻轻碾着石板上的一粒小石子。
过了好一会儿,陆砚辉抬起头来。
“通知书上写的是六号出发。”他说。声音压得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苏晚晴点了点头。“嗯,我也是六号。”
又是一阵沉默。陆砚辉的手指停下来,按在琴盒搭扣上,没有动。
“红枫坪那边,”他顿了顿,“周老师说,那地方偏,在山坳里,三面都是坡,只有一条土路通进去。说秋天满山枫树红起来,远远看着好看。”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散了。“深坑那边都是毛竹,一片一片的,风一吹整座山的竹子都在响,哗啦哗啦的,像下雨一样。”
他们互相望着。谁也没有接谁的话,那些话像是各自说完了就放在那儿了,风吹不走,也扫不拢。
陆砚辉把琴盒的搭扣按开了,从夹层里摸出一支笔来。英雄牌,笔帽上磕掉了一小块漆,露着暗黄色的铜。他把笔递过去,胳膊伸得直直的。
“这个给你,”他说,“到了那边……写信好用。”
苏晚晴伸出手去接。她的指头碰到笔身的瞬间,两个人的指尖在空气里碰了一下,两片叶子在风里擦过一般的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陆砚辉的手很快缩了回去,垂在身侧,五指松松地攥着。
苏晚晴把笔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她把笔帽拔开又合上,合上又拔开,那声“啪嗒”在安静的暮色里清脆得像一颗石子落进了井里。她终于抬起头,把那支笔小心地别进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用别针扣住了袋口。
“谢谢。”她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到了那边,我会写信。”
陆砚辉没有马上应声。他把琴盒的搭扣重新按上了,低着头站了一息,然后侧过身去,从身后取出一个硬纸板画夹,那画夹边角磨得发了毛,翻盖处的布条起了毛。
他把画递给苏晚晴,像递一件很平常的东西。这一次他没有像递笔那样把脸扭开,而是抬着眼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神有些模糊,看不清究竟在看她的眼睛还是看她的肩膀,可那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没有躲闪。
苏晚晴望着那画夹,停了一停。她伸手去接的时候很轻,像是接一样怕碰坏了的东西。画夹的搭扣是一根旧鞋带,打了两个结,系得紧紧的,硬纸板的壳子被她握在掌心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热,那不是太阳晒过的那种暖,是被人贴着身子带久了之后留下的、近乎体温的余热。
“送给你,”陆砚辉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个跟了我好几年,你带上,用不用得上都行,搁着也行。”
他说到“搁着也行”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像是那四个字比前面的话更重,重到他不得不放轻了来说。说完他就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琴盒搭扣上,没有再抬起来。
苏晚晴低着头,把画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板是深褐色的纸板,靠近边角的地方有一块褪了色的痕迹,颜色浅了一圈,像是被什么液体洇过,又像是被人反复摩挲后磨掉了表面的颜色。她用拇指的指腹在那道褪色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指腹感受到纸板微微下凹的弧度,那道痕迹比周围薄了一层,像是岁月把什么东西磨进去了。她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画夹合拢,用两只手捧着,拢在胸前,像拢着一件不该被风吹到的东西。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散了暮色里那层薄薄的光,“我带着。”
她把画夹小心地放低了一些,用左手环着,右手又去摸了摸那根旧鞋带的结,指尖顺着绳结的纹路走了一圈,便收了手,没有再碰。
陆砚辉点了点头。他把琴盒重新背好,站了一会儿,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终也只是说了句:“山里夜路不好走,你不要一个人出门。”
苏晚晴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含在嗓子眼里。然后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抬眼望着他说:“你那个琴盒的皮搭扣松了,我前天看见你调音的时候搭扣弹开了两次。你得用针线从背面缝一道,缝密实些,不然路上颠两下就扣不紧了。”
陆砚辉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琴盒的搭扣上,看了两息,又移回她脸上。
“知道了。”他说。
没有再多的话了。陆砚辉转过身,背着琴盒往宿舍楼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和平时一样,只是走到梧桐树拐角的时候停了一停,头偏了偏,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可最终也没有转过来,就那么拐过弯去,不见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抬手拢了拢,把那根快要松掉的辫子重新编了编,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慢慢的、稳稳的。然后她转身朝宿舍楼走回来。
她走到我藏身的老榆树旁边时,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我,只是轻轻说了句:“念荷,回去了。”
我这才从树后面走出来,跟在她旁边。我们谁也没提刚才的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回宿舍,楼道里的灯还没开,暗得很,可她的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阶沿上,没有踏空。
那天晚上,我帮苏晚晴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双布鞋,一条毛巾,还有那个陆砚辉送她的画夹。她把画夹放在行李的最底层,用一件旧毛衣裹了又裹。那支笔她没有和画夹放在一起,而是别在自己贴身衣兜里,用别针又加固了一道。
“念荷,”她一边叠衣裳一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你说,山里的路……难不难走?”
我想了想,答她:“难走也得走。”
她听了没再问。把叠好的衣裳码进行李袋里,又伸手进去压了压,把边角都捋平整了。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眉目间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起伏,只有那根辫梢上的红头绳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后来常常想,那晚上的苏晚晴比白天更叫人心里发沉。白天她还能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还能笑一笑,可到了夜里灯底下,收拾着那几件单薄的衣裳和那个画夹,她的安静反而像一种更深的东西。她不哭,不叹气,也不说那些“怎么办”之类的话,就那么一件一件地把自己的东西叠好、码齐、压平,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我知道,她每叠一件衣裳,就像在心里跟这间屋子、这扇窗、窗外那棵梧桐树告一次别。
出发的前一天,天还没亮透,我翻了个身,对面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人却不在屋里。
我披上外衣到走廊上站了站。清晨的玉城中学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操场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那排梧桐树在雾气里影影绰绰的。我正要往楼下走,忽然看见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碎花棉袄,辫子梳得齐整,辫梢系着一根红头绳。是苏晚晴。她背对着宿舍楼,面朝着梧桐树站着,手扶着斑驳的树皮,她站了一会儿,又从衣兜里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拔开笔帽,在树干上慢慢地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用尽了力气似的,手腕在晨光里微微转动。写完之后她退了两步,对着树干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帽,把笔揣回兜里,拢了拢棉袄的领子,转过身来。
我站在走廊的栏杆后面,隔着半敞的窗望着她。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抬头看见了我,朝我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早晨呵在窗玻璃上的一口气,一眨眼就散了。
“起来了?”她问。
“嗯,”我说,“你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她说。然后低头拍了拍棉袄下摆沾的草籽和落叶,推门进了楼。
我后来趁她不在的时候去看过那棵梧桐树。树干上写了五个字,字迹清秀端正,可写到末尾时笔迹渐渐淡了,最后一个字几乎看不清笔画,那支钢笔的墨水干了。可我还是认出来了。那五个字是:陆砚辉,等我。
陆砚辉那边,我后来听郑倚静说,他出发的前一天夜里一个人去了后山的小树林,拉了一整夜的琴。拉的是《白毛女》里“北风吹”的变奏,翻来覆去地拉,拉得琴弓上的松香都磨光了,琴声在夜风里飘来荡去,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第二天清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门响了一声。等我从窗户望出去,苏晚晴已经走到操场那头了,碎花棉袄在雾里隐隐现现的,正往小树林的方向去。她在小树林边上的梧桐树跟前停住了。那棵树的底下靠着一个人,那是陆砚辉。他靠在树干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闭着,睫毛上凝着一颗细小的露水。膝上搁着琴盒,一只手搭在搭扣上,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本速写本。他像是拉了一整夜的琴,拉到天快亮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这么靠着树睡过去了。晨露沾湿了他的衣领和鬓角,那颗凝在睫毛尖上的水珠在初升的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晚晴站在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她只是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清晨冰凉的雾气,隔着从今往后无数道山梁和无数条溪流,安静地望着他。她没有叫醒他,也没有靠近他,甚至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上午,载着去深坑生产队的卡车先开出了校门。苏晚晴坐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背靠着铁皮车壁,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行李包。车开动的时候她往后望了一眼,目光越过车厢里攒动的人头,越过校门口那两排梧桐树,越过渐渐远去的操场和教室,最后落在小树林的方向。车拐弯的时候,她把脸埋进行李包里,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轰隆声,一声一声的,像一种笨重的、迟钝的心跳。我坐在她旁边,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她没有挣开,反手握住了我的,握得很紧。
许多年后我回想起那个清晨,想起她站在几步之外望着树下睡着的陆砚辉的那个画面,才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她不是不敢叫醒他,也不是不想叫醒他,她只是想把那个画面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在他沉睡着的那些片刻里,时间像是停了,世界像是静止了,他们之间没有深坑也没有红枫坪,没有一纸分派也没有几十里青山,只有一棵树,一把琴,一个画夹和一个安静得近乎奢侈的早晨。
那是她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唯一可以反复取出来温热的东西。
那时的我们尚且年少,看不懂时代的残酷。我们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别离,以为翻过几道山梁就能重逢,以为只要心里装着一个人,就能抵御所有的风霜。我们不知道,这一纸分派,是两个人半生离散的开端。往后余生,无数爱恨纠葛、命运浮沉,皆由此而起。
我们更不知道,那个清晨陆砚辉靠在梧桐树下睡着的样子,是苏晚晴最后一次,隔着那样的距离,那样安静地看他。
后来的许多年里,我常常梦见那个清晨。梦见雾气弥漫的操场,梦见光秃秃的梧桐树,梦见陆砚辉靠在树干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速写本。他的脸那么安静,睫毛上凝着一颗露水,像一颗没有落下来的泪。而苏晚晴站在几步之外,隔着整个时代的风霜,静静地望着他。
每次从梦中醒来,我都会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早就被砍了,换成了水泥电线杆,上面缠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一张永远解不开的网。我望着那些电线,忽然明白,有些网,一旦织就,便再也挣不脱。
我们都被织进了那张网里,连同那些梧桐叶、那些琴声、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恋,一起被时代的洪流冲散,冲进了岁月的深处,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