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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风潮席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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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风潮席卷,青春被迫赴山海
1968年的夏天来得格外猛烈。刚进六月,日头便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梧桐叶子都蔫答答地卷了边。校园甬道两旁的大字报又换了一茬新,红纸黑字密密匝匝地贴满了,浆糊在烈日底下烤干了,边角翘起来簌簌地响,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翕动。可那上头写的什么,已经很少有人去细看了。看腻了,也看怕了。人人心里都明白,有一件更大的事要来了,那件从去年冬天就开始风传的事,如今终于变成了板上钉钉的红头文件。
上山下乡。这四个字像一口大钟,咣当一声砸下来,把整座玉城中学震得鸦雀无声。
六月中旬,学校接连三天召开了全校动员大会。操场被晒得滚烫,水泥地面蒸腾着一股热烘烘的尘土气。各班列队站在太阳底下,从早上八点一直站到中午。校革委会主任在台上念文件,念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隔着几排人都看得见。他说上山下乡是最高指示,是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必由之路,是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伟大战略部署。底下站着的几百号人安安静静地听着,头顶的太阳烤得后脖颈发烫,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浸透了蓝布衬衫的后背。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打瞌睡,所有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目光望着台上那条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可那目光里装的东西,各人都不一样。
我站在高二班的队列里,挨着赵卫东。他今天难得地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队伍里指手画脚。我看见他的侧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上沁了细密的汗珠子,嘴巴紧抿着,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他家是区革委会的干部,按理说最有机会留在城里,可这回政策铁得很,一视同仁,管你老子什么来头,适龄的青年统统下去。赵卫东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他写大字报批别人的时候,笔下那么痛快利索,如今那支笔调转过来对着他自己了,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前排有个男生忽然蹲了下去,旁边的人赶紧扶他,说中暑了中暑了。老师过来把人架走,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又平息了。我看见蹲下去的那个男生被架着经过我身边,脸色煞白,嘴唇干裂起皮,眼泡肿着,不知是晒的还是哭的。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地颤,像风中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动员会一场接一场,宣讲一轮接一轮。学校里贴满了光荣榜和决心书,红纸黑字的笔迹张扬有力,写满了“志在四”“扎根农村”“改造世界观”之类的豪言壮语。光荣榜上贴着主动请缨者的照片,一个个昂首挺胸,目光炯炯,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得露出一排牙齿。可宣传栏背面,那些没贴照片的空白墙面上,有人用小刀刻了几个字:“我不想走”。笔画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浅,被粉笔灰一盖几乎看不见,可我经过的时候偏偏看见了。那三个字像三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不疼,但留下了点什么。
我把目光移开了,加快脚步走过去。
陆砚辉的名字早在第一批下乡名单上就出现了。这没什么好意外的,凭他的成分,不被发配去农场劳改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他照常每天背着琴盒来排练,照常坐在靠窗的位置拉琴,照常在排练间隙躲到操场边的梧桐树底下画速写。可我看得出来,他跟从前不一样了。他拉琴时不再闭上眼睛了,而是睁着,望着窗外某处虚空,仿佛想把这间教室、这片操场、这整座校园里的每一寸光影都装进眼睛里带走去。他的速写本换得更勤了,炭笔削得短短的还在用,握在指间像一截烧剩下的火柴棍,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迹。画完了一页便翻过去,翻过去了不再回头看,像在赶时间,像怕来不及。
排练散场后我故意走得慢,等人差不多走光了,我绕到操场边。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草地上。陆砚辉还坐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背靠着树干,膝上摊着速写本,右手握着那截短得几乎捏不住的炭笔,正低头画着。我隔了几步远站着,他没抬头,大概是知道有人来了,但他没有停笔。我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他画的是那间音乐教室的窗台,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窗外伸进来一枝梧桐叶,叶脉画得根根分明,可那叶子的边缘被他画得有些卷了,像是被风吹得快要掉了。
“这枝叶子”"我轻声开了口,“我今天早上看见它还在枝上长着”。
他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明天就不在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我看见他握着炭笔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他没再画下去,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背起琴盒往校门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念荷,你说山里面有没有梧桐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没等我回答,又抬脚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甬道尽头的那个弯,看不见了。我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风从枝叶间穿过来,沙沙地响了一阵。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摸到几道不知谁刻下的划痕,深深浅浅的,已经结了痂一样的灰褐色树胶。山里面有没有梧桐树呢。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一定会带着他的速写本和琴去的,没有梧桐树,他也总要找一棵别的什么树坐下来,把心里那些画不完的人和事,一笔一笔地都画下来。
苏晚晴是过了好几天才知道自己也被列入下乡名单的。那天下午排练时她的心不在焉太明显了,一个转身的动作做了六七遍还是偏了方向,周老师喊了两遍"晚晴"她才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站在镜子前面,脸涨得通红。散排后她第一个跑了出去,我追到操场边的石阶上才追上她,她坐在那儿,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远处发呆。
“晚晴”,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没转头,半天才开口:“念荷,我也要去下乡了。好像听说是要去白果岭,在江南,跟溪口镇隔着一座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可她说“隔着一座山”那几个字的时候,尾音轻轻地往上扬了一下,像一只不小心露了馅的蝴蝶。
我愣住了。隔着一座山,那座山的另一头,是陆砚辉要去的桃溪镇。白果岭和桃溪,地图上只有指节宽的距离,中间横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等高线。她大概已经把那张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了,用手指比划过无数次那条山路,在脑子里走过无数遍那截路程,每一道弯、每一个岔口都熟得能背下来。所以她才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藏着欢喜的平淡语气说,隔着一座山。
“你不怕吗”?我轻声问。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少女的茸毛照得金灿灿的。她抿了一下嘴,嘴角弯起来,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怕什么呀。不就是种地吗,我又不是没力气。再说了”,她顿了一下,目光垂下去望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指尖,“隔着一座山,走着走着就到了”。
我看着她,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才十五岁,白白净净的小姑娘,从小在市舞蹈队长大,身姿轻盈、步伐优雅。她大概这辈子连锄头都没摸过,连稻子和稗子都分不清,可她坐在石阶上跟我说"走着走着就到了"的时候,那语气笃定得让人不忍心揭穿。那座山有多高她不知道,山路有多难走她不知道,下了雨会不会塌方她不知道,冬天大雪封山几个月翻不过去她也不知道。她只是想着,翻过那座山就能看见他了。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干净,干净得让人心口发疼。
我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骨节细得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柳条。
“晚晴”,我说,“到了那里,好好照顾自己”。
她“嗯”了一声,把脑袋靠在我肩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地响着,落了几片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伸手去摘,就那么靠着我的肩膀,像一只走累了的小猫,暂时找了个暖和的地方歇一歇。
后来的日子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一页一页翻得飞快。学校里人来人往,忙碌得近乎慌张。填表、体检、领物资、开会、拍集体照、写决心书、开欢送会预备会……所有的事情挤在一起,像一锅被架在猛火上的粥,噗噗地往外冒着泡,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溢出来。课早就停了,教室空了,走廊里到处是打包好的行李和捆扎好的网兜,人来人往地搬着、拖着、扛着,没有人再讨论功课和考试了。黑板上那半道没解完的几何题还留着,粉笔灰落了厚厚一层,没有人去擦。它大概会永远留在那里了,像一个没人记得的句号,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陆砚辉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画画和练琴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琴盒去后山的小树林,一待就是半天。有人路过听见琴声,说他拉的都是些从没听过的曲子,哀哀的,绵绵的,不成调子又不散,缠在树梢上久久不散。苏晚晴则变得格外安静,不再像从前那样见人就笑闹了,她每天认真排练,认真练功,可那些舞蹈动作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韧劲。她把每个旋转都做得一丝不苟,落地稳当,双臂舒展,眼神亮亮的,朝着远方某处张望,仿佛那个方向有一座山,山的那头有人在等她。
七月中旬,学校在操场上举行了最后一次集体大会,欢送大会。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厚云压得很低,闷雷在远处滚动着,就是不下雨。台上照例拉着横幅,照例摆着扩音器,照例有人讲话有人唱歌有人振臂呼口号。台下的学生们坐在马扎上,整整齐齐的,蓝布衣裤汇成一片灰蓝的海。可这一次,没有人交头接耳了,没有人偷偷抹泪了,所有人都沉默地坐着,望着台上,望着彼此,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和即将变得陌生的未来。
我坐在人群里,左右都是同班同学。赵卫东坐在我斜前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可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目光里一闪而过的东西,我太熟悉了,那是舍不得。他要去的地方我听说了,是黑龙江建设兵团,比江南远得多,苦得多。他写了慷慨激昂的决心书贴在光荣榜正中间,可此刻他望着那些梧桐树时,嘴巴紧紧抿着,腮帮子鼓出一小块,像在咬着什么不肯松口。
苏晚晴坐在我右前方几排的位置,今天她没有穿白衬衫,换了一件半旧的蓝底碎花布褂子,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细的腕子。她的辫子梳得一丝不乱,红头绳扎得紧实。她前面坐着几个去白果岭的女生,都在低声说着什么,她偶尔点点头,偶尔轻轻“嗯”一声,目光却越过前面人的头顶,越过操场上的旗杆和横幅,落在左前方那个角落。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陆砚辉坐在人群边缘的位置,靠着一棵老槐树的树干,膝盖上摊着他的速写本,炭笔在指尖转了一下,又停下了。他今天没有拉琴,也没有画画,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台前某处虚空中,像是在听台上的讲话,又像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的背影清瘦得过分,肩胛骨隔着蓝布衫顶出两个棱角,低头时后颈露出一截削瘦的骨节。他旁边坐着的那几个男生在交头接耳地笑闹着,他就像跟那些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孤零零地站在墙的另一边。
苏晚晴看了他很久。久到台上的发言人都换了一个,久到操场上空那几朵乌云又厚了一层,闷雷滚得更近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像在念一句什么话,又像只是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然后她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头的手上。她的手很小,指节纤细,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练舞蹈时不小心摔的。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好一会儿,拇指轻轻摩挲过去,像在抚摸一件舍不得扔掉的旧东西。
散会后人群往教室方向涌,我去水房接水,在水房门口碰见了苏晚晴。她端着一只搪瓷缸,低头慢慢喝水,看见我过来便放下缸子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安静了许多,也稳了许多,像一棵被风吹过的小树,晃了几晃,重新站直了。
“念荷”"她叫了我一声,“我今天下午去公社领了白果岭的地图。我看了,从白果岭到桃溪镇,有一条山路是通的,标记上写着‘晴日可行'”。
她说“晴日可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簇小火苗被拢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护着。
“晚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笑了,抿着嘴,虎牙若隐若现。“晴天嘛,总会有的”。她说完端着搪瓷缸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念荷,你要去的是清溪吧?清溪跟白果岭也离得不远,往后咱们还能走动”。
我点了点头,说好。
她走出水房的背影小小的,碎花布褂子在暮色里晃了一下,拐过甬道那排梧桐树,被密密匝匝的枝叶遮住了。我站在水房门口,手里的搪瓷缸壁烫着掌心,那一点温热从手心往胸口慢慢漫上去。我仰起头看了看天,那几朵压了一下午的厚云终于撑不住了,细细的雨丝飘了下来,落在我脸上,凉丝丝的。甬道两旁的梧桐叶被雨丝打湿了,绿得发亮,一层一层地在风里翻动,像无数只手掌在无声地挥别。
雨越下越大了。可梧桐树底下的那些少年,还没有人起身躲雨。我们都还站在原地,站着站着,就要被这场雨和这场时代的潮水,一起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