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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梧桐速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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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梧桐速写,暗生情愫无人知
宣传队成立后的日子,倒是比停课后的无所事事好过了些。至少每天午后有了去处,有了事做,不至于漫无目的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游荡,看着满墙的大字报发呆。旧音乐教室被重新收拾出来,靠墙摆了长条凳,窗台上搁了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周老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面蒙灰的落地镜,擦了又擦,靠在墙角给舞蹈组练功用。镜子面上有划痕,照出来的人影裂成几块,苏晚晴对着它练旋转时,整个人便碎在镜子里,转过来又拼上,拼上又碎开,看得人心惊肉跳。
每日午后两点,宣传队准时集合。先是合唱组吊嗓子,咿咿呀呀地唱样板戏选段,声音从窗户缝里挤出去,飘在甬道上空,和梧桐叶的沙沙声混在一处。然后舞蹈组热身压腿,男生排练快板和三句半,我蹲在角落改词编曲,周老师来回走动指点。刘干事照例搬了椅子坐门口,烟抽得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中眯着眼打量每个人,像在点数圈里的牲口。
陆砚辉也在这间教室里。他被分在器乐组,平日负责伴奏,小提琴一拉,整间屋子便安静下来,合唱组的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调子走,舞蹈组的步子也踩得稳当了些。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口,很少抬头,很少说话,排练散场后第一个拎着琴盒离开,脚步匆匆,像在躲什么人。
可我知道他在画画。
有一天排练休息,我端着搪瓷缸去水房接水,经过操场边的梧桐树时,远远看见陆砚辉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琴盒搁在脚边,他没碰它,膝上摊着速写本,右手握着一截炭笔,手腕轻轻移动,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操场中央。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操场上有个人影在独自旋转。白衬衫,蓝布裤,辫梢上的红头绳在阳光下晃成两点金红,是苏晚晴。别人都散了,她还在那里练,一个动作重复十几遍,绷直的脚尖在水泥地上磨出细碎的白灰,转起来时裙摆鼓成一只饱满的帆,又缓缓收拢,落定,像一枚被风吹回枝头的叶子。
陆砚辉的笔在纸上走得又快又轻,炭条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苏晚晴的脚步声呼应着。他的侧脸对着我,下颌微微低垂,那双平日里沉得化不开的眼睛此刻格外专注,瞳孔里映着操场上的光影和那个旋转的白点。他画的是她的侧影,从斜后方望过去的姿态,脖颈拉出一条柔和的弧线,辫梢扬在半空,脚尖尚未落定,整个人定格在一个将飞未飞的瞬间。线条极简,干干净净的,几笔就勾出一个轮廓,感觉那轮廓里有东西,但我说不清是什么,像一阵风藏在纸面底下,只要轻轻一吹,画上的人便会动起来。
我没敢走过去,端着搪瓷缸轻手轻脚退了回去。心里莫名地慌,像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破的秘密。
自那以后我便留意上了他们。每天排练间隙,只要苏晚晴独自留在操场练功,陆砚辉一定坐在那棵梧桐树下,膝上摊着速写本。他画得很小心,炭笔用力极轻,像怕惊扰了操场上的人。有时苏晚晴练累了坐在地上歇息,他便画她低头整理鞋带的模样。有时她对着那面裂了的落地镜反复纠正动作,他便画镜子里碎成几片又拼合起来的人影。有时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操场中央仰头看天,梧桐叶从枝头旋落,一片落在她肩上,她便伸手拈起来,对着阳光看叶脉的纹路,他连这些也画进去了。
我后来偷偷翻过他的速写本。当然是趁他去水房洗手的时候,厚厚一本,大半本都是苏晚晴。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我顿住了,画上的人靠在墙根,膝上摊着什么东西,低头看着,嘴角弯弯的,露出甜甜的笑容。画上的人看的是一张歌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和改过的节拍,那正是我写的《蝶恋花》曲谱。
我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原处,心跳得擂鼓似的,脸上烫得厉害。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画的,也许是我和苏晚晴说话时,也许是我蹲在角落写词时,他隔着半间教室望过来,手里的炭笔便悄悄游走了。可我什么都没察觉到,每天就那样背对着他,一门心思改我的词,勾我的节拍,浑然不觉身后有双眼睛正在描摹我的轮廓。
那种被人悄悄画下来的感觉,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始终说不清滋味。像是被人从暗处温柔地看透了,又像是被人轻轻地捧在手心里,不敢用力,怕碰碎了。
苏晚晴大约是过了好些天才发现他的。
那日午后阳光出奇的好,深秋里少见的晴暖天,碎金似的日头从枝叶间筛下来,在操场上落了满地的光斑。苏晚晴在练一个新动作,是《红色娘子军》里吴清华的一个转身亮相,双臂展开如鹰隼,眼神凌厉,可她的身段太软了,凌厉里总含着几分怯。她反复练了很多遍,每次转到一半便泄了劲,脚尖落地时重心偏了,踉跄一下才站稳。她急得跺脚,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嘴里嘟囔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闷气的松鼠。
我坐在音乐教室窗台上改词,隔着窗户看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就在这时候,她大概是练累了,停下来弯腰撑膝喘气,偏过头擦了把额角的汗。就是这一偏头,她看见了梧桐树下的陆砚辉。
风从西边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几片黄叶落在他的速写本上。他正低着头画,没察觉她的视线已经落了过来。炭笔在纸上沙沙地走,手腕那么轻,那么稳,专注得整个人像凝固在树荫里的一幅画。苏晚晴先是一怔,歪了歪头,似乎在辨认那个人是谁。然后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走向,顺着他炭笔落下的方向,她慢慢明白了过来。
她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继而惊讶,最后那张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的脸上浮起一层更深的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脖颈往下爬,连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都染了淡淡的粉色。她僵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攥裤缝又松开,松开又攥上,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片梧桐叶,碾碎了也不知晓。
陆砚辉终于抬了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炭笔在纸上猛地顿住,笔尖戳破了纸面,发出“嗤”一声轻响。他的脸也红了,从颧骨到耳尖,红得突兀而狼狈,手忙脚乱地合上速写本往身后藏,动作太大,膝上的琴盒差点滑落下去,他一把捞住,手肘又撞在石凳角上,疼得眉头拧了一下。那副平日里不慌不忙的从容碎了一地,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苏晚晴先开了口。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望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梧桐叶:“你在画什么”?
陆砚辉没说话,握着速写本的手指关节泛白。他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过了很久,他把速写本从身后拿出来,翻到那一页,转了方向,朝她递过去。
苏晚晴走过去接。她的手伸出来时微微发抖,接过速写本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同时缩了手,速写本“啪”地掉在地上,翻开来,摊在落叶和光斑之间。画面上是她刚才练转身亮相的样子,双臂展开,脚尖微踮,风吹起额前的碎发,眼神比她自己实际的凌厉得多,里头有一种她从未在镜中见过的倔强和光亮。画的下方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笔迹清瘦:“吴清华转身,第三遍,重心右偏两寸,左脚落地快了半拍”。
苏晚晴蹲下去拾起速写本,把那一页看了很久。她抬起头时眼眶有些发红,可嘴角是往上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你连我错了半拍都看出来了。"
陆砚辉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你那个动作,肩膀再打开一些会更好”。他说完便咬了咬嘴唇,似乎觉得这话多余了,又把目光移开去看别处。
苏晚晴没接话,她把速写本翻到后面几页看了看,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坐在墙根看歌页的画像,歌页上"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那几个字被他故意模糊了,只留了一团毛茸茸的墨迹,可那低头微笑的神态画得极细,连虎牙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她翻到这一页时指尖轻轻颤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合上了本子,还给陆砚辉,说:“画得很好”。
“画得不好”。他说。
“好”。她坚持。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面对面站在梧桐树下,隔着一臂的距离。风又吹过来,满树的黄叶纷纷扬扬往下落,有一片擦着陆砚辉的肩头坠下去,有一片落在苏晚晴的辫梢上,她抬手去摘,他同时伸手去帮她取,两个人的手在发辫上方碰在一起,又像被烫了一样同时缩回去。那片叶子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打着旋,终于静了。
那天之后,他们便有了某种默契。排练间隙,苏晚晴照常在操场练功,陆砚辉照常在树下画速写,只是两人偶尔会交换一个极短的眼神,快得旁人几乎捕捉不到。有时候苏晚晴练完一个动作,会若无其事地朝梧桐树那边偏一偏头,陆砚辉便会微微点一下,或者轻轻摇一下头,像在说“这次对了”或者“肩还差一点”。一句话都不用说,全在那点头摇头之间了。
我看在眼里,从不去点破。宣传队里人多眼杂,谁多嘴说一句“那俩人在搞什么名堂”,传到刘干事耳朵里,后果会不堪设想。那个年代,男女同学多讲一句话都能被上纲上线,何况苏晚晴和陆砚辉之间差着“成分”二字,一个根正苗红,一个身背“可教育好”子女的烙印,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是犯忌讳的。队里也不是没人嚼舌头。舞蹈组的两个女生有一回收拾道具时嘀咕,说苏晚晴天天往操场跑,练个功有那么起劲吗,另一个便冷笑一声,说人家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梧桐树底下等那位呢。我正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两个女生立刻噤了声,低了头装作捆红绸,脸上讪讪的。我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出了门心里堵得慌。我替苏晚晴担心,也替陆砚辉担心。那棵梧桐树底下的速写本里藏着的东西,放在这个年月里,轻则被人指指点点,重则惹来大祸。陆砚辉的处境已经够难了,他的画再好,琴再动听,在一个讲成分讲出身的时代里全是虚的,抵不过一张大字报的分量。苏晚晴呢,她那么干净,那么轻盈,像朵刚开了一半的荷,若被这潭浑水溅上泥点,我真有点舍不得。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自己也是个父亲被隔三差五叫去谈话的人,每天捏着一把汗过日子,生怕哪天家里的门被敲响,进来的人脸上没有好颜色。我连自己都护不周全,还想护着别人。
转机来得很自然。那天排练到傍晚,突然下了一场急雨,秋雨来得猛,豆大的雨点砸在梧桐叶上噼啪作响,操场瞬间湿了一片。队员们一哄而散,各自找地方躲雨。我站在音乐教室门口避雨,看见苏晚晴从操场那边跑过来,白衬衫淋了半边,贴在身上,辫梢往下滴水。她跑到廊檐下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馒头,那是她中午从食堂多打的那一份,一直揣在口袋里留着。
她朝我笑了笑,刚要说话,余光瞥见了什么,笑容便顿住了。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陆砚辉站在走廊另一头,琴盒护在怀里用衣服裹着,他自己的肩膀淋透了也没管。他大概是刚从后山小树林练琴回来,被雨堵在了半路上,低着头站在那里,刘海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苏晚晴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攥着那块油纸包,朝走廊另一头走了过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个子,湿透的白衬衫,辫梢滴滴答答地淌水,可她走过去时的步子那么稳,一点迟疑也没有。她走到陆砚辉面前,把那块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说:“还没凉,快吃了”。
陆砚辉怔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雨水砸在油纸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没说谢谢,也没推辞,只是把那油纸包攥紧了,紧得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像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苏晚晴没有多留,转身跑了回来。经过我身边时她耳朵还是红的,低了头,抿着嘴,快步钻进了音乐教室。我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雨声很大,梧桐叶被打得东倒西歪,那些还没落尽的叶子在风雨里拼命地抓着枝条,不肯撒手。走廊那头,陆砚辉拆开了油纸包,站在雨帘后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那块馒头,吃得极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全程低着头,可我从侧面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一圈,雨水混着别的东西从脸上淌下来,他自己大概也没分清楚。
从那以后,苏晚晴便开始了她那些小心翼翼的举动。有时是口袋里多带的一个窝头,趁人不注意塞进他琴盒里。有时是搪瓷缸里温热的开水,排练散场后"恰好"放在他常坐的那个窗台上。有时是他的速写本被几个男生翻出来哄笑取乐,她冲过去一把夺回来,板着脸说"人家画的是宣传队的排练素材,有什么好笑的",那几个男生被她难得一见的凶劲儿唬住了,讪讪散了。她抱着速写本还给陆砚辉,陆砚辉接过来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但那个“谢”字里含着的分量,比一整首《白毛女》都沉。
我后来想,苏晚晴那时候才十四岁,小小一个人,身上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勇气是从哪儿来的呢。她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陆砚辉的出身,知道那些贴在大字报栏里关于陆修远的批判文章一篇比一篇狠,知道跟这样的人走得太近会惹来什么。可她好像根本不在乎。她只是看见一个少年被淋在雨里,便走过去了。看见他饿着肚子拉琴,便把自己的干粮留下了。看见他的画被人糟蹋,便冲上去抢回来了。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像一朵花向着太阳转过去一样,不需要理由。
这世上的事总是这样,越干净的东西越容易碎。苏晚晴不懂,或者她懂,只是不肯去想。我比她大三岁,比她多看了些人事,便替她怕着。每次她把窝头塞进陆砚辉的琴盒时,我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往门口刘干事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瞟。每次她迎着那些窃窃私语板起脸来,我的后背便冒一层细汗。我怕那些碎嘴的人把话传到不该传的地方去,怕刘干事眯着眼打量操场上那棵梧桐树时的目光里多出别的意味,怕有一天下雨的时候,走廊那头再也不会有两个湿淋淋的身影在交换一块油纸包的馒头。
可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在心里替他们守着。就像我替苏晚晴在那张《蝶恋花》的歌页里藏了一个被改了节拍的休止符一样,我替他们的青春也藏了一个秘密。往后许多年,风雨来的时候,那个秘密还是完整的,干干净净的,封在1966年深秋的梧桐叶底下,谁也翻不走。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晴天,排练散场后我最后一个离开音乐教室。锁门时听见操场那边隐约传来琴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像在试一首新曲子。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陆砚辉坐在树下拉琴,苏晚晴坐在他旁边两尺远的地方,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听。两人之间隔着两尺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琴声在空旷的操场上飘荡,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吹散。
我转身走开了,没有打扰他们。
那天夜里我拿出自己的本子,写了几句词。写的什么如今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行是:“梧桐落尽秋声老,少年心事比叶多”。写完后我又划掉了,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纸上那些字太直白了,白得让人心慌。有些话是不能写出来的,一写出来就不对了,像那些被改了节拍的曲子,藏在休止符里的叹息,只有自己听得见。
窗外的梧桐已经光了一半,剩下的叶子还在秋风里苦苦撑着,一片一片地落,落得那么慢,那么不情愿。我吹了灯躺下去,黑暗里闭着眼,听见远处隐约传来风吹过空操场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一把没人拉的琴在独自空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