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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梧桐秋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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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梧桐秋落,琴音落进少年心事
那年的梧桐叶落得格外早。
九月底,暑气刚褪干净,甬道两侧的法国梧桐便急不可耐地黄了半边,风一过,树叶便簌簌地往下落,满地的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响得让人心底发空。我至今记得那个深秋的午后,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在梧桐枝桠上,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玉城中学罩得透不过气来。校门口的大字报换了一批又一批,红纸黑字,墨迹淋漓,风里裹着浆糊的酸味和枯叶腐败的涩气,混作一团,钻进鼻腔里,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我叫林念荷,十七岁,高中二年级,名字是我父亲起的,他在玉城一中教语文,偏爱宋词里那些清冷的意象,“念荷”二字取自“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又沾着荷花的洁净之意。母亲说,生我那年的夏天,院子里的荷花开得格外茂盛,父亲便提笔落下了这个名字。可我后来常常想,荷花再好,终究是开在泥里的,根扎得越深,拔起来就越疼。
那一年,高考废了,课也停了,教室里的桌椅早被推到墙角摞成小山,黑板上残留着半道没解完的几何题,粉笔灰落在讲台上,厚厚一层,再没人去擦。校园里响彻的是锣鼓声和口号声,广播喇叭从早到晚吱呀呀地唱样板戏,唱得人的耳朵起了茧子,唱得梧桐树上的麻雀都不肯落脚。我们整天无所事事,又好像忙得很。今天贴大字报,明天开批斗会,后天排练节目,大后天上街游行。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却不知忙了些什么。我糊里糊涂地跟着人流涌来涌去,别人喊口号我便张嘴,别人鼓掌我便拍手,从不深想,也来不及深想。我们这代人,好像一夜之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风从哪个方向刮来,我们就往哪个方向倒,身不由己,也浑然不觉。
学校毛主席思想宣传队就是那时候成立的。队长是教音乐的周老师,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瘦得两颊凹陷,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像吞着一枚滚烫的枣核。他会拉二胡,会吹笛子,也会写词谱曲,样样来得,但自从他父亲被戴上"历史□□"的帽子后,他便极少在人前出头了。宣传队的事名义上由他主持,实则由校革委会的刘干事盯着。刘干事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圆脸,寸头,嗓门大得像敲铜锣,动不动就拍桌子骂娘。每逢排练,他便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叉着两条粗腿,抽着劣质的烟卷,目光扫过来扫过去,像条看家护院的恶犬。
我是被班上推举进宣传队的,原因是我写得一手好字,也会编点顺口溜快板书之类的东西。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事。父亲虽然还没被揪出来批斗,但早有人翻出了他解放前在教会学校念书的旧账,三天两头被叫去谈话,回家后便一言不发,关在书房里抽烟,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座小小的山坡。母亲总在夜里偷偷地哭,哭也不敢哭出声,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哽咽。我进宣传队,多少是想替家里挣点表现,挣一块"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护身符。这些心思我从不敢对人讲,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
苏晚晴进宣传队,是凭她自己的真本事进的。
她念初一,才十四岁,小小的个子,扎两条羊角辫,辫梢系着红头绳,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头绳便一荡一荡的,像两只红蜻蜓落在发间。她原是市体操队的苗子,启蒙教练说她身段软得跟水似的,臂展腿长的比例也好,练平衡木再合适不过。可体操队不久便解散了,教练被打成了“资产阶级体育路线”的执行者,关进了牛棚。她便回了学校,成天闷头读书,也不怎么跟人说话。直到宣传队招人,周老师一眼相中了她,说她往台上一站,光那舒展的肩背和轻巧的脚尖,就是天生的台柱子。
起初我对她没怎么留意。宣传队里二十来号人,除了我们学校的,还有隔壁玉城初中的,大家挤在旧音乐教室里排练,人声嘈杂,乱哄哄的。我是编节目的,成天埋头写词改稿,对跳舞的人不大上心。苏晚晴被分在舞蹈组,排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跟着前面的人比划动作,安安静静的,从不跟人争什么。她话少,笑起来也淡淡的,嘴角往上一弯,眼睛便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像只怯生生的小猫。
直到有一次排练毛主席诗词《蝶恋花·答李淑一》的歌舞节目,周老师让她领舞。音乐响起,她轻轻踮起脚尖,双臂缓缓扬起,整个人像朵含苞的莲,在狭窄的教室里一寸一寸地绽放开来。她的动作极轻,极柔,每一个旋转都带着体操运动员特有的精准与舒展,可又与竞技场上那种冷硬的力度不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风拂过水面时漾开的涟漪,像是月光落在瓦檐上凝成的薄霜。我坐在角落写词,手里的笔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呆呆望着她,胸口涌上一阵莫名的温热。
那天傍晚散排后,我独自留在教室收拾散落一地的乐谱。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教室分割成明暗两半,尘埃在金黄色的光柱里无声地浮动。我弯腰捡起一张掉在地上的歌页,直起身时,看见苏晚晴站在门口,背着斜阳,整个人镀了一层茸茸的光边。
“林念荷”。她叫我名字,声音细软,像怕惊扰了谁。
“嗯”?
“你写的词真好”。她往前走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我,“‘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那句,我怎么跳都跳不出那个意思”。
我脸一热,低头揉着歌页的边缘,上面被我写满了勾勾画画的批注。“那是毛主席的词,我就是照抄罢了”。
“可你把节奏改了呢”,她认真地说,“原词是那样,她踮起脚比划了一下,你把它拉长了,中间多了一个气口,我总觉得你是在替忠魂说些什么别的”。
我愣住了,没想到一个初一的小姑娘会留意到这种细节。我确实在谱曲时动了手脚,把那句词的节拍由四四拍改成了散板,中间插入一个短暂的休止,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这事周老师没说什么,刘干事听了一遍,粗声粗气地说“挺革命的,行”,便算通过了。唯独苏晚晴,一针见血地把我那点隐秘的心思戳穿了。
“没别的意思”,我讪讪地说,“就是觉得那样唱起来更顺耳”。
她没追问,只是抿嘴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谢谢你,念荷。我明天一定把那句跳好”。
她跑远了,红头绳在暮色里一闪,像两粒火星,倏地灭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歌页,心跳得又急又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目光并没有在我身上停留太久。她匆匆跑出音乐教室,穿过甬道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梧桐叶铺了满地,她在树影里站住了,往操场方向望过去。
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少年坐在篮球架底下。
陆砚辉。
全校没有人不认识他。高三,十八岁,个头高瘦,肩宽却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和突出的腕骨。他眉眼生得极好,鼻梁挺直,额头开阔,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像是工笔画家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可惜那双眼太沉了,沉甸甸地垂着,眼皮半阖,看人的时候目光从浓密的睫毛底下透出来,淡淡的,远远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教人怎么也望不到底。
他是“可教育好”子女。他父亲陆修远,是玉城师专的古典文学教授,在民国时出过两本诗集,被定性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更严重的是,他有个舅舅早年去了台湾,至今音讯全无,这条“海外关系”像条毒蛇似的缠在陆家头上,甩也甩不掉。陆砚辉因此处处被排挤,班里的同学不跟他同桌,食堂打饭时没人愿意跟他坐一条长凳,劳动课分工具,别人拿新锄头,他分到的永远是一把破工具。他不争,也不辩,别人怎么对他,他照单全收,脸上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扔多大石头下去,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唯独两样东西能让他开心快乐。一是素描,二是小提琴。
他的素描是跟他父亲学的,打六岁起便握着炭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画静物,画人像,画窗外的梧桐树,画树下的石凳和石凳上的麻雀。画得极细,细到一片梧桐叶的脉络都根根分明,可那细里又含着股散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世界,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往心里装。他的小提琴则是自学的。说是自学,其实是他父亲从前的一个学生偷偷塞给他一本旧琴谱,他便对着谱子自己琢磨,每天傍晚躲在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里拉,拉了整整两年,竟拉出了名堂。后来被音乐老师周老师撞见了,惊为天人,破例把他招进了校乐队,又私下借了把旧琴给他。他拉琴时整个人便不同了,背挺得笔直,脖颈微微侧过去,下颌轻抵琴身,右手运弓,左手按弦,动作行云流水,那双沉甸甸的眼睛亮起来,像点着了两团火苗。
那天傍晚,他就是坐在篮球架下,一个人拉着琴。
拉的是《白毛女》选段里“北风吹”的变奏。调子被他改了,原是明快中带些凄楚的旋律,叫他拉得很慢,很柔,每个音符都拖得长长的,像一根丝线在空中飘啊飘,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断了。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卷着满地的梧桐叶打旋,叶片的沙沙声和琴声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叶响哪是弦鸣。他低着头,垂着眼,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也不去拢,整个人静得像一尊石像,只有握弓的右手在动,带动着琴弓在弦上来回游走,那姿态温柔得近乎虔诚。
苏晚晴站在甬道尽头,隔着整整一个操场望着他。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两只手绞在身前,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那时候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敢想,可她的眼睛出卖了一切,那眼底的光亮,灼灼的,烫烫的,像揣着一捧火炭,想捧出来又怕烧着手。她看他的样子,像在看一样易碎的珍宝,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裂开,又生怕少看一眼就会消失。
我后来常常回想那个黄昏。如果她那时转身走了,如果他那时抬头看见了,如果那阵风没有把琴声吹得那样凄切,或许后来的许多事,便不会发生了。可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那个暮色苍茫的下午,梧桐叶子一层一层地落下来,落进甬道,落进操场,落进少年少女的心底,再也没能扫干净。
陆砚辉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他拉完最后一个音,把琴弓缓缓放下,在膝上坐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操场上的梧桐树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黑影。然后他站起来,拎着琴盒,低着头,沿着操场的边沿慢慢走远了。苏晚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个下午似的。她抬手抹了抹眼角,不知道抹去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音乐教室里收拾完了东西,锁了门,顺着甬道往回走。经过操场时,梧桐叶已经铺得更厚了,脚下绵软软的不着力。我隐约记得刚才似乎听见了琴声,可这会儿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落叶声,仿佛那琴声只是一场幻觉。我加快脚步往回走,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为什么。经过校门口的大字报栏时,我停了一下,看见新贴上去的一张大字报,标题是红色大字:“彻底清算陆修远反动的‘人性论’毒草”!墨迹还没干,鲜红的油漆顺着纸面往下淌,像一道未凝的血痕。底下密密麻麻列着陆教授的诗句摘抄,每一条后面都跟着犀利的批注,句句诛心。我盯着那张大字报,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我认得那笔迹。那是我同班同学赵卫东写的。赵卫东的父亲是区革委会的副主任,他本人则是学校□□组织的骨干,写大字报是出了名的快刀手。我想起上午课间时,赵卫东拍着我的肩膀说:“念荷,回头帮我校对一下稿子,错别字盯紧点,这回可是要命的。”我当时随口应了,没往心里去。此刻站在大字报栏前,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吐出来。
回到家已经天黑了。父亲坐在书房里,一盏台灯,满屋子烟。我推门进去,他头也没抬,手里攥着一卷线装书,翻了两页又放下,拿起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母亲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我站在门廊里换鞋,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是父亲学校发的通知,要求全体教师"主动交代历史问题,划清阶级界限"。纸被揉成一团又展开了,皱巴巴的,上面有被水洇湿的痕迹,不知是茶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敢多问,钻进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发呆。窗外也有一棵梧桐树,是父亲年轻时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高过三楼的窗台了。夜风摇动枝叶,沙沙的声音和学校里如出一辙。我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十七岁的脸,瘦,白,下巴尖尖的,眉眼之间依稀还残存着几分少女的稚气,可眼神里已经有东西沉沉地坠下去了,怎么提都提不起来。我忽然想起下午苏晚晴歪着头看我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总觉得你是在替忠魂说些什么别的",那句话像根小针,扎在我心上某个柔软的地方,又疼又痒。我又想起陆砚辉坐在篮球架下拉琴的身影,那么孤零零的一个人,那么清冷的琴声,整座操场的梧桐叶都在替他落泪。
他们俩,一个像我,一个像另一个我。一个在光里跳舞,一个在影里拉着琴。而我站在中间,替忠魂写着词,写着写着,把自己也写进去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玉城中学的甬道,梧桐叶漫天飞落,像下着一场金黄色的暴雨。苏晚晴穿着白裙子,在落叶中央跳舞,转了一圈又一圈,辫梢的红头绳脱落了也不管,头发散开来,被风扬得高高的。陆砚辉坐在舞台边上拉着琴,拉的还是那首《白毛女》,可调子又变了,变得不再凄切,反倒像一支进行曲,昂扬,明亮,满满的都是希望。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看不清面目,都在鼓掌,拍得整座礼堂嗡嗡作响。我想挤到前面去看清楚,可人太多了,我怎么挤也挤不过去,急得满头大汗。就在这时候,苏晚晴忽然停下舞步,回过头来,隔着人海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跟白天一模一样,浅浅的,淡淡的,嘴角往上一弯,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她开口说了句什么,人声太嘈杂了,我听不见。我拼命地喊:“什么?你再说一遍”!可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传出来,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地淡下去了,像水墨画投进水里,洇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我猛地醒过来,满头冷汗,枕巾湿了一片。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沙沙地响,夜色沉凝,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汁。我摸黑坐起来,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正在发生,正在改变,正在以一种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把我们这代人裹挟进去。我们都还太年轻了,十七岁,十四岁,十八岁,一个个嫩得像春天刚冒尖的草芽,可时代的秋风已经刮过来了,梧桐叶一层层地落,落得那样急,那样密,像是要把整座园子都埋掉。
我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黑暗里,那支被改了拍子的《蝶恋花》又在我耳边响起来,苏晚晴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唱到“忠魂”那两个字时,她轻轻停顿了一下,像一声叹息。
那是1967年的深秋,玉城中学的梧桐叶落了满园,再也扫不干净。
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苏晚晴隔着操场望了陆砚辉多久,不知道陆砚辉那张大字报底下还压着什么,不知道父亲书房里的烟灰缸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恐惧。我更不知道,很多年后我回望这一切时,会发现那个秋天竟是我们这代人最后一段干净得近乎奢侈的日子。那时候我们还会因为一句歌词,一个舞步,一段琴音而心跳加速,还会偷偷地隔着整座操场去望一个人,望得眼眶发酸也不敢上前。那时候我们的心里还装得下忠魂,装得下诗意,装得下一支被悄悄改了节奏的曲子。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可那个傍晚的梧桐叶,那支在北风里飘摇的琴音,还有少女眼底那簇一闪而过的火苗,它们永远地留在了1967年,留在了一座叫玉城的小城里,留在了一所中学的操场上,留在了一个十七岁少女的记忆深处。任凭后来多少风沙刮过,多少雨水冲刷,都带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