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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冬雪初落, ...

  •   “嗯,”我说,“快了。”
      她点了点头,把手往火苗上方凑近了些,让指尖够到更多的暖意。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着,映出两簇小小的橘红色的光点。她望着那两簇光点,忽然笑了一下:“那我要更暖和一些,好撑到春天来。”
      我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火盆里的火还在烧着,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替我们挡着身后那些越来越近的寒意。冬天还没有来透,可我们都已经在准备了。
      第一场冬雪是在一个深夜落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祠堂的铺上,听见屋顶的瓦片被什么东西轻轻敲着,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撒一把又一把的粗盐。起初以为是雨,可那声音比雨轻比雨碎,落下来的时候似乎还带着一股软绵绵的响动,像棉絮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等到天蒙蒙亮醒来,推开祠堂的门一看,整个人愣住了:满山都是白的,白得晃眼。
      那场雪下得又厚又密。屋檐上垂下来的冰凌子有一折长,亮晶晶地挂了一排,太阳一出来就化得直滴水。门口那棵老樟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风一吹便抖落一团一团的雪粉。远处的山看不见了,全裹在一层厚厚的素白里。天地间的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一片茫茫的白,白得让人眼睛发酸。深坑村一夜之间换了模样。所有的灰扑扑、黄澄澄、黑漆漆都被这层白盖得严严实实,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个村子裹了起来。可那棉被是冷的,冷得彻骨。
      天晴了之后,寒气反而更重了。瓦檐上的雪化了又冻,石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我们缩在祠堂里不敢出门,能烧的柴火都往火盆里填。可那点热气还没扩散到半间屋子,就被四面透风的墙吸走了。窗户上钉着的旧布帘被风鼓起一个大包,呼呼地响着。我又拿一块破棉布塞进窗缝里,塞进去又被吹出来,反反复复怎么也堵不严实。
      我们第一年到这里,还没能适应这样冷的天气。
      郑倚静坐在矮凳上搓着手,冻得十个指头像十根胡萝卜,红通通地肿了一大圈。她的手背上裂了好几条口子,渗着细细的血丝。她自己拿一块旧布条缠了又缠,缠得鼓鼓囊囊的。张静文比我好些。她手粗皮厚,可手指关节处也起了冻疮,青紫色的硬块鼓在指节上,一碰就疼得龇牙。她白天一声不吭地劈柴生火,夜里躺在铺上,我听见她翻身翻得很慢很小心。
      我的冻疮比她们都厉害。指节、手背、脚后跟,能生冻疮的地方都生了。先是肿,肿得发亮,然后皮肤绷紧了发紫,再然后就裂开了。裂口处淌着淡黄的汁液,碰着布就粘住,撕开来钻心地疼。白天还好些,把破手套一戴浑浑噩噩地也就过去了。夜里才是最要命的。被窝暖了之后冻疮开始发痒。那种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挠也不是不挠也不是,挠重了疼,不挠又痒得人发疯。我把两只手塞在枕头底下压着,咬着牙一声不吭。可那痒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面啃。
      张静文知道我的苦处,每天夜里睡前都先烧一大锅热水,让我把手脚泡一泡再进被窝。热水烫得人龇牙咧嘴,可泡完了之后确实能安稳一个时辰。我蹲在木盆边把两只手伸进热水里。水汽氤氲着扑在脸上,被冻透了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先是麻,然后是胀,再然后是一阵一阵针扎似的疼。郑倚静蹲在旁边看着我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念荷,你说咱们怎么熬得过这个冬天。”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张开嘴又不知道怎么说。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映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静了。
      苏晚晴也生了冻疮,只是不像我那样裂得厉害。她每天晚上坐在煤油灯下,就着那点昏黄的光,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东西。起初我不知道她在缝什么。只看见她把旧棉絮撕成薄薄的片,夹在两层布中间,再用针线密密地轧过去。她的手冻得通红,拿针的时候指尖微微地颤着。可那针脚走得很密,一行一行地排过去,像田垄似的齐整。她缝了好几副手套,又缝了一对护肩垫,还在鞋垫里絮了厚厚的旧棉絮。缝好的东西用一块旧蓝布裹了,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放在枕头底下。
      我看着她缝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隐约知道她是要送给谁的。可我没有问。她缝完了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把针插回针线包上,然后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坐了一会儿。她低着头,手指在包袱的边角上反复地捋着,那样子像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一起捋进去。灯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那一丝微笑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像寒冬里最后一层薄冰底下缓缓流动的河水。看不见流动,可你知道它还在淌着。
      雪下大了之后,山路不太好走,消息传得慢了。好在每逢初一十五溪口公社都有赶集日。刘婶子雷打不动要去。她那双裹过又放开的脚走山路利索得很,雪天也挡不住她。苏晚晴把那个蓝布包袱交给我,托刘婶子带到溪口集市上,交给柳林坳的知青周明远。周明远是个厚道的后生,家里经常有人顺路捎东西去红枫坪。包袱里夹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小字:“天寒路远,添衣添暖。”
      后来刘婶子从集市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句话,说周明远已经将东西交给他堂弟了,过两天就能捎到红枫坪去。苏晚晴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把两只冻僵的手摊在火盆上方烤着。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她在烤火的时候,那只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位置,按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又过了好些天,刘婶子再次赶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折好的纸,是从红枫坪那边辗转传回来的。纸很薄,捏在手里软塌塌的。苏晚晴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展开来。那上面画的是一盏煤油灯。灯罩歪歪的,火苗小小的,可它稳稳当当地亮着。火光从灯罩里漫出来,照亮了灯下一双戴着厚手套的手。手套的针脚画得很细,细到能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迹,和她缝的那副一模一样。画的下方有一行极小极轻的字,铅笔写的,擦过又描过,反复了好几遍才落定:“琴弦换过了。”
      苏晚晴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那张画纸小心地叠好,放进枕头底下那只牛皮纸信封里,跟前面那些速写放在一起。然后她转过身来,往火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上来,噼啪响了一声。火光映着她的脸,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雪下到了十一月下旬,中间断断续续地停过几回,可每次停了没两天又接着飘。后来山路彻底封死了,连刘婶子也出不了门。我们窝在祠堂里哪儿也去不了。日子慢得像一锅烧不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却总也不沸。白天的时间长得让人心慌。我们便围着那盆火打盹。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冻出来的青紫和苍白照得忽明忽暗。郑倚静坐在最靠近火盆的地方,把脚伸到火边烤着。脚后跟上的冻疮结了厚厚一层痂。张静文在补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棉袄。针线穿过厚布的时候发出扑味扑味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单调而安稳。
      苏晚晴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截短短的铅笔头。她没有写字也没有画画,只是用笔尖在纸的边缘上慢慢地划着圈。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白茸茸的,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遮住了,只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她望着那层霜花,忽然轻声开口:“念荷,你说他在那边……也下着雪吗?”
      “下着,”我说,“同一场雪。”
      她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写,空白的一片。可我知道那里面夹着那些画、那些字、那些隔着几座山传过来的消息。她每天都会翻开来看一看。也不一定看字,就只是翻一翻,像在确认那些东西还在。
      有一天夜里,我被冻醒了,翻了个身想再睡过去,却听见隔壁铺位上传来极轻的声响。是苏晚晴在翻身,呼吸有些不匀,隔一阵便吸一下鼻子。我犹豫了一下,轻声叫她:“晚晴。”
      她没有应。我摸黑坐起来,借着窗台上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的微光,看见她侧躺着,肩膀微微地耸着,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我披着棉袄走过去,在她铺边坐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顿了一下,慢慢翻过身来。脸上是干的,没有泪痕,可眼眶红红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哑的:“念荷,我的手冻得疼。”
      我低头去看她的手。她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肿得比之前厉害得多,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节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可她的手指上戴着一副极薄的手套,是她自己缝的,用最软的旧棉布做的,只够包住指尖和指节。那手套上有一处补丁,补得针脚密密麻麻的。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到那处补丁,轻轻说了一句:“那是上次他托人带回来的,说是他补的。他不会缝东西,补得歪歪扭扭的。我拆了重新缝了一遍。”
      她把那只戴着手套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说:“他说琴弦换过了。那他的琴弦是谁帮他换的?他自己换的,还是别人帮他的?”
      “他自己换的,”我说,“他什么都自己来。”
      她点了点头,把手缩回被窝里,又躺平了。黑暗中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我明天也把鞋垫絮厚一些。路通了之后,他走来的时候脚就不会冷了。”
      十一月最后几天,连火盆里的炭都烧不旺了。柴火受了潮,燃起来一股一股地冒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们几个挤在最靠近火盆的那一小片地方,裹着所有的被子和棉袄,像几只挤在一起取暖的雏鸟。苏晚晴靠着我的肩膀坐着,手里拿着那只牛皮纸信封。她没有打开,拇指在信封边角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郑倚静靠着张静文的另一边打盹,脸埋在膝盖里。火盆里的炭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偶尔爆出一粒火星落在灰烬里,亮一瞬又灭了。
      那天夜里我半睡半醒之间,听见苏晚晴在旁边极轻地哼了一句什么。那调子断断续续的,哼了两句便停了,像从梦里浮上来的一截碎片。我没有睁眼也没有翻身,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听那半句调子在黑暗里慢慢地消散。后来我想起来,那是从前在玉城中学的音乐教室里她跳《蝶恋花》时唱的曲子,被改过节奏的那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的调子,被她哼得极慢,每一个音都拖得长长的,像在雪地里踩下的脚印,一个一个地排过去。
      十二月初的一个早晨,天放晴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白亮亮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屋檐上的冰凌化水快了些,滴答滴答地落在石阶上,声音比前些日子密了一些。郑倚静推开门看了看,回头说:“化了一天,明天路该能走人了。”张静文从火盆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按了按雪面。手陷进去大半。她抽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有接话,转身回去坐下了。
      苏晚晴站在窗台前。窗玻璃上的霜花化开了一小块,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天光。她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雪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她走回桌边坐下,把那双絮厚了的鞋垫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外面的日头一寸一寸地升高。晒谷场上的雪面开始泛出一层亮晶晶的水光,滴答滴答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漫长的冬天里一点一点地松动开来。春天还没到,可路正在化开。
      腊月就这么在一派死寂沉闷里悄然而至。没有年画,没有鞭炮,没有往年那种蒸馒头炸油果子的热气腾腾。公社里一早贴了通知,说今年过“革命化春节”,不许搞封建迷信活动,不许大吃大喝铺张浪费,家家户户要学习最高指示,用革命的方式迎接新年。村里按着上面的意思照办了。大红的标语贴满了村口的老墙,写着“过革命化春节,做新型农民”之类的话。红纸在灰扑扑的冬景里显得特别刺眼。
      尽管上面号召知青要和贫下中农一起过“革命化春节”,但大家心里都明白,那不是红头文件,不是硬性规定,仅仅是提倡。到时候想走的照样走。知青们都归心似箭,好容易盼到过年想回家,便有了最充分的理由。张静文和郑倚静接到家里来信,去队长那里请了假,除夕前两天就赶回去了。
      我和苏晚晴留在了深坑,没有回去。我没有回去的原因是我妈要我遵照“知识青年要留在农村和贫下中农一起过革命化春节”的号召。她希望我好好表现,政治上要求进步,所以写信给我让我不要回去过年。苏晚晴也接到了家里的来信。信是薄薄一张纸,上面说今年她父亲的身体又不大好,天气一冷就咳得厉害,可又嘱咐她不用回来。路上折腾,让她安心在深坑过年,好好表现,政治上要求进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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