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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岁末将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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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就这么在一派死寂沉闷里悄然而至。没有年画,没有鞭炮,没有往年那种蒸馒头炸油果子的热气腾腾。公社里一早贴了通知,说今年过“革命化春节”,不许搞封建迷信活动,不许大吃大喝铺张浪费,家家户户要学习最高指示,用革命的方式迎接新年。村里按着上面的意思照办了。大红的标语贴满了村口的老墙,写着“过革命化春节,做新型农民”之类的话。红纸在灰扑扑的冬景里显得特别刺眼。
尽管上面号召知青要和贫下中农一起过“革命化春节”,但大家心里都明白,那不是红头文件,不是硬性规定,仅仅是提倡。到时候想走的照样走。知青们都归心似箭,好容易盼到过年想回家,便有了最充分的理由。张静文和郑倚静接到家里来信,去队长那里请了假,除夕前两天就赶回去了。
我和苏晚晴留在了深坑,没有回去。我没有回去的原因是我妈要我遵照“知识青年要留在农村和贫下中农一起过革命化春节”的号召。她希望我好好表现,政治上要求进步,所以写信给我让我不要回去过年。苏晚晴也接到了家里的来信。信是薄薄一张纸,上面说今年她父亲的身体又不大好,天气一冷就咳得厉害,可又嘱咐她不用回来。路上折腾,让她安心在深坑过年,好好表现,政治上要求进步。
苏晚晴把信叠好收进枕头底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在火盆边坐了很久,一直坐到我们抱回来的柴烧得差不多要完了才去睡觉。
第二天她跟我说:“念荷,今年就咱俩在深坑过年了。”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她心里是想家的。可她又比谁都清楚,回去了又能怎样?父亲咳嗽还是咳嗽,她回去也不过是再多听几句叹气,再多看几眼愁容。倒不如留在这里,守着屋里那团火,等一个春天。
腊月二十五那天,刘队长敲着锣从村头走到村尾。“哐哐哐”的响声在冬日干冷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各家各户听见锣声就站在自家门口听。队长对着铁皮喇叭话筒大声喊着:“各家各户听好了,现在给知识青年送冻米糖……哐哐……”他从村头到村尾敲一遍锣就重复一遍那句话。
我和苏晚晴正在祠堂里劈柴,听见锣声对望了一眼,放下斧头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工夫,村里的妇女们就用葫芦瓢装着冻米糖,沿着青石板路朝祠堂这边涌过来了。苏晚晴拉着我手忙脚乱地往回跑,在屋子里翻找装糖的容器。没有铁箱也没有饼干筒。真不知这许多糖该装在什么地方。人已经涌进来了。苏晚晴急中生智,一把扯下帐顶上挡灰尘的塑料布。那还是下乡时打背包用的那块。她把它铺在地上,让婶子嫂子们把冻米糖倒在上面。有糯米的、红薯的、玉米的、芝麻的,白的、黄的、褐的,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甜丝丝的焦香。
苏晚晴蹲在地上一边接着一边仰头笑着道谢。火光从火盆那边透过来照在她侧脸上,辫梢那截红头绳一晃一晃的。等大家都散了,玉儿最后一个把糖倒在塑料布上,又从围裙底下拿出一个花布包,在我们眼前一晃。苏晚晴眼尖,先叫了出来:“毛栗子!”
毛栗子是野生的,比板栗精巧,只有开心果那么大,像孩子们玩的陀螺,一头尖尖的,蒸煮后烘干,味道比板栗细滑香醇。打毛栗子要爬很高的山,经常会碰到野兽,所以都是男人们上山去打的。
“哟!这个好吃呢,玉儿你自己留着吃吧。”苏晚晴说。
“我还有。我晚点再回去。你们两个人要晚上害怕的话,就到我那里去睡吧。”玉儿说。
苏晚晴扭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我们两个人呢,怕什么。”
“这祠堂以前是放棺材停死尸的,你们俩真不怕?”玉儿压低了声音。
苏晚晴“噗”地笑出声来:“玉儿姐,你这是故意吓我们。本来不怕的,经你这么一说……”她顿了顿,“那到时候再说吧。”
玉儿也笑了。那笑淡淡的,像山洞里一条不太肯出声的溪。
那天晚上,苏晚晴和我蹲在那一大堆冻米糖前面,每样拣了几块放进茶缸里留着慢慢吃。然后把塑料布四个角牵起来合拢,用麻绳紧紧扎住,扎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立在墙角,像一尊敦实的粮囤。
苏晚晴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忽然轻声道:“念荷,咱们今年过年比在城里还富呢。”
除夕那天下午,刘队长又来了,手里拎着一块牛肉,大约三斤多重,说是前几天队里摔死了一头牛,今天分给各家各户的。苏晚晴接过来连声道谢。刘队长摆摆手走了。她捧着那块牛肉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掌心那一方暗红色的肉块,突然小声说了一句:“有肉了。”
那天下午我们就开始忙活起来。苏晚晴去菜地拔了几个萝卜,我蹲在火盆前面生火。她把牛肉切成块,萝卜滚刀切了。锅里放了一点油,先把牛肉煸出香味,然后下萝卜,撒盐,搁了几只干辣椒进去,加水炖上。深坑的村民平日里是不买酱油吃的,所以那锅牛肉烧萝卜便只有盐和辣椒调味。可还没等烧熟,香味就从锅里漫出来,钻进祠堂的每一条砖缝里去了。
苏晚晴坐在桌边守着那口锅,手里捏着一把火钳,时不时往火盆里添一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染成了橘黄色。她忽然偏过头来看我,嘴角微微笑着:“念荷,你说他这会儿在红枫坪吃什么过年呢?”
我顿了顿:“大概也吃着什么好的吧。我们这队里摔了牛,他们那边说不定也杀猪了。”
苏晚晴没接话,低下头把火盆里的火拨了拨。火苗“呼”地蹿高了一下,又稳稳地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回应给我听的,又像是回应给她自己听的。
那锅牛肉烧萝卜我们吃了整整一个除夕夜。两个人坐在小方桌前面,一人捧着一只粗瓷碗,碗底盛着滚烫的肉和萝卜,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油花。祠堂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我们两个人对面而坐,挨得近近的。苏晚晴吃得很慢,夹起一块萝卜要吹半天才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就眯起了眼睛:“真香。”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巧,像怕说重了会把这份“香”吓跑似的。
正吃着,外面起了风。北风顺着祠堂的门缝往里钻,呜呜地响着,一声长一声短。苏晚晴放下碗站起来,把大门又推了推,确认门严实了,然后回到桌边坐下。她看了一眼那盏煤油灯,忽然伸手把灯罩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玻璃壁上的烟垢,重新罩好。火苗稳了稳,光便亮了一些,把她搁在桌边的手照得清清楚楚。
晚上我们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牛肉装进一只瓦钵里扣好,搁在桌子最凉快的角落。祠堂里静下来了。外面的风却越刮越紧,贴着土墙呜呜地响。苏晚晴把两张铺并在一起,把棉被叠成双层,两个人挤在一处取暖。她躺在里侧面朝着墙,过了一会儿翻过身来对着我。黑暗里只能看见她眼睛那两粒微微的光:“念荷,你要是害怕,咱俩说说话。”
“不怕,”我说。可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虚。
苏晚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轻轻的软软的:“我也不怕。我就是……”
她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上,“就是有点想念他。”
那几个字说得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的,却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把我的手握住了,像是握着一根稻草。我们就这样各自躺着,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一阵紧似一阵,忽而扑在窗上发出“扑嗒扑嗒”的声响,忽而又从屋檐下灌进去打着旋地呜咽。苏晚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恍惚间想起玉儿白天说这祠堂以前是放过棺材停过死尸的话。那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棺材、死尸、诈尸、阴魂回来团圆……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像水里翻起的黑泥,怎么也按不下去。我翻了个身,听见木窗被风掀动发出“扑嗒扑嗒”的响。我把头埋进被子里,可耳朵还在外面,那声音愈发清晰了。我又翻了个身。苏晚晴被我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你睡。”我说。
可我的声音在发抖。苏晚晴撑起身子来。黑暗里她看不清我的脸,可她大概从我的呼吸里听出了什么。她坐起来伸手摸到火柴,“喀”地划亮了,把煤油灯重新点上。火苗摇摇晃晃地亮起来,把她散下来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一圈光晕。
“怕了?”她问我,眼睛里没有笑,只有认真。
我没声,算是默认了。
苏晚晴把煤油灯端到床头搁着,然后重新躺下来。这回她面朝着我,眼睛在灯火里亮亮的:“念荷,我给你唱歌吧。”
她轻轻哼起来。调子我从来没听过,大概是她家乡那边的小调,又或者是她自己瞎编的。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棉线穿过针眼一样细,贴着空气慢慢地走。她唱了几句就自己先笑了:“不好听吧?”
“好听。”我说。其实她唱得好不好听我已经记不清了。可我记得那声音像一床薄薄的棉被盖下来,把那些棺材和死尸的念头全挡在了外面。风还在刮,窗还在响,可那声音隔了一层,不那么吓人了。我闭上眼睛之前想:一个人在这祠堂里住着是真怕的,可两个人就不一样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油灯,哪怕那油灯的光只有豆子那么大,也够把一整间黑屋子撑满了。
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苏晚晴就起来了,穿了那件布棉袄,领口洗得干干净净,两条辫子梳得齐齐整整,红头绳换了两根新的。她坐在桌边生火烧水。水开了灌进暖水瓶,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块冻米糖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轻快稳当,可眼睛总往窗外飘,飘向那条被雪水泡得泥泞的山路。
“真去?”我靠在门框上问她。
她回过头来看我。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道细细的光:“他说初一来的。”
“雪化了,路滑。”
“滑也来。”三个字落地有声,像三颗小石子扔进水面,“扑通扑通”沉到底了。
我和苏晚晴一早就上了后山凉亭,坐着等。北风从竹林那边穿过来,灌进亭子,钻衣袖贴脖颈,一阵比一阵刁。苏晚晴坐在石栏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条山路拐弯的地方。
“你冷么?”我问。
她摇头,嘴唇却已发白。我把围巾解下来给她裹上。她没推辞,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等了一个多时辰,山路上始终没人影。竹林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她直直地坐着,隔一会儿微微动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拐弯处。她不问我“他会不会不来了”,也不说“再等等吧”,就那么等着,像山等着春天一样,一寸一寸地等。
快正午时,我站起来往山下望了一眼。陆砚辉从竹林尽头走过来。旧棉袄袖口磨得发毛了,泥浆溅到裤腿上。他就这么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我回头看苏晚晴。她还坐在石栏上,可话没说完,自己先低了头,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笑意却从鼻尖儿上冒了出来。我退到竹林边上。隔着竹叶,看见陆砚辉走到亭前停下,站在石阶下仰头看她。苏晚晴从石栏上跳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在石阶上站住了。两人隔着两级台阶,隔着一整个冬天的风和雪,就那么对望着。
风从竹林穿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她把散下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伸出手去,掌心朝上。陆砚辉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纸裹好的东西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没缩回去,搭了一小会儿,她才收回去,慢慢展开那卷画纸,低头翻看。每看一张都用指腹轻轻按一下纸边。翻过去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眼眶慢慢红了,嘴角一直挂着微笑。陆砚辉站在石阶下看着她,也微微笑着。那笑轻得像竹叶上的霜。
那天他们在凉亭里待了很久。我坐在竹林外的石头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无目的地画着。风从亭子那边吹过来,裹着说话声和偶尔压不住的笑声。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滑到西边。后来陆砚辉站起来,背好琴盒,跟苏晚晴说了几句话,便转身上了山路。苏晚晴站在亭子口目送他,直到那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
我走过去时她还站在那儿,画纸贴在胸口,笑意还挂在她的脸上。
“他说过些时间他还会来。”她说,声音轻轻的,“说等以后回了城,要租一间有院子的屋子,种一棵梧桐树。到时候画画给我看,拉琴给我听,什么都不用怕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很自信,而且信得那么笃定,让人不忍心在她面前提起任何“可是”。可她明明都知道。知道“可教育好子女”的分量,知道“海外关系”还贴在他门楣上,知道开春后学习班的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一行。这一切她全都知道。可她还是坚定地相信。
从年初二开始,苏晚晴和我一道去村里拜年。走到哪家吃到哪家。刘队长家、王大娘家、刘婶子家,每一户都热情。苏晚晴嘴甜,见人就喊婶子大伯,接过东西时双手捧着微微弯腰。孩子们围桌抢糖,她就蹲下去把散落的糖果一颗颗捡回盘里,顺手摸摸小娃娃的头。大人们笑说“这城里来的女娃真懂事”,她也笑着回应他们。
年初三那晚,苏晚晴和我挤一张铺,被子叠成双层裹得严严实实。我把玉儿唱“哭嫁歌”的事讲给她听。她侧躺着,眼睛在黑暗里微微亮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念荷,你说以后我出嫁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人给我唱?”
“你嫁谁?”我问。
她没接话。黑暗里我听见她笑了一声,极轻。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呼吸渐渐平了。我盯着她后脑勺那截红头绳看了很久,心里把她那句“什么都不用怕了”翻来覆去地嚼着,嚼得嘴里都是甜的、烫的。
年初四我们又去了玉儿家。三个人围着火盆坐着。玉儿把红薯埋进火灰里,苏晚晴也学着她的样子埋了两个,搓着手上的灰抬起头笑。玉儿被我们缠得没法子,清了清嗓子,尖着嗓门用方言唱起“哭嫁歌”来。苏晚晴静静听着,两个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唱完了,玉儿递过烤好的红薯。苏晚晴接过来烫得直吸气,剥开硬壳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忽然说:“等以后回了城,我也要在院子里种棵梧桐树。”
玉儿没听懂,只当她说笑。可是我听懂了。
年初九的晚上,张静文和郑倚静回来了。我们四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张静文切了一碟腊肉,油亮亮的,郑倚静用辣酱拌了一碗干豆角。煤油灯搁在桌子中间,火苗摇摇晃晃,把四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苏晚晴端着碗慢慢吃,听张静文讲玉城街上的事。听到好笑处跟着笑。可右手一直放在桌下,偶尔不自觉地抬起来按一下胸口的位置。动作极轻极快,像一只鸟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飞走了。只有我看见。那卷画纸还在她怀里,还贴着她的心跳睡着。
外面又起了风。檐上的残雪正在悄悄地化,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松动。也许是雪,也许是冰,也许是那些被冻了一整个冬天的东西。它们在等一个更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