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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瘟疫之翼 ...

  •   莫斯科的天空是铅色的那铅色像是有人在城市上空浇了一层融化的金属然后等待它冷却凝固成一片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一切的穹顶大雪从铅色的天空里飘落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之上拆了一床又一床的旧棉絮棉絮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覆盖了红场的鹅卵石地面覆盖了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尖顶覆盖了莫斯科河两岸那些光秃秃的柳树整个世界被裹成一片白色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但周令仪知道这种安静是假的

      她站在莫斯科大学主楼的顶层透过结满冰花的窗户看向这座城市主楼是斯大林时期建造的七姐妹建筑之一 尖顶上曾经有一颗巨大的红星战争爆发后为了防止成为导航标志那颗星被拆了下来放在地下室里积灰周令仪觉得那颗被拆下来的星像一种隐喻关于这个国家的隐喻它还在但不再发光了

      周令仪今年三十四岁 身份是东方集□□驻莫斯科的流行病学专家她的证件上写着这个头衔 但她知道自己真正的工作不是这个她是来找东西的或者说她是来确认某种东西是否存在的

      她的父亲是一名中医在西安城里开了一间小小的诊所 那诊所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了四个字悬壶济世匾是祖父写的字迹苍劲如松父亲每天早晨开门前都会对着那块匾看一会儿像是在看一种承诺周令仪小时候不懂那四个字的分量后来她学了西医拿了流行病学的博士学位在日内瓦的世界卫生组织工作了三年她以为自己已经超越了那些古老的模糊的东方智慧直到战争爆发直到她开始看到那些无法用现代医学解释的东西

      她父亲在战争第一年就去世了不是死于战火西安在那一年还没有被直接轰炸他是死于一种奇怪的肺病那种病来得很突然先是咳嗽然后是发烧然后肺部开始纤维化变成一块块硬邦邦的死肉整个过程只用了七天父亲在弥留之际拉着她的手 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她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话

      令仪病不是病病是门

      周令仪站在窗前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病不是病病是门她知道父亲一辈子信奉中医的整体观念认为所有的疾病都是身体与外界能量失衡的结果 但这句话的含义显然不止于此它像是一个谜面谜底藏在某处藏在这片被战火烧焦的大陆上 藏在这场席卷全球的战争的根源里

      她身后是一间被改造成临时实验室的大教室三排实验台上摆满了离心机显微镜 基因测序仪还有几十个装着各种样本的密封玻璃管那些玻璃管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着冷光像一排排微型的水晶棺每一个棺里都封存着某种足以杀死几万人的东西

      一个年轻的助手推门进来他是俄罗斯人名字叫米哈伊尔 二十八岁 莫斯科国立医科大学的毕业生战争爆发后他没有被征召入伍因为他的左腿有先天性的轻微跛行他的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说话时总是垂着眼睛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周医生您最好来看看这个他说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的手也在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电子显微镜照片那照片在他手里晃得像风中的树叶周令仪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就僵住了

      那是从波兰前线送回来的病毒样本最初被认定为某种新型的出血热病毒传播途径是空气传播致死率达到百分之六十七它在显微镜下的形态极其诡异不是球形不是杆状不是任何已知病毒的形态 它的外壳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几何对称结构七个蛋白质亚基环绕着中心轴排列成一种古老的人类文明中反复出现的符号图案

      七角星

      周令仪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认识这个符号她在一本关于古代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书里见过在埃及法老陵墓的壁画上见过在玛雅金字塔的石刻上见过在中世纪欧洲的炼金术手稿里见过甚至在东方商代的青铜鼎上也见过类似的纹饰这个符号跨越了所有的文明所有的时代像一种比人类语言更古老 更通用的印记

      它不应该出现在病毒的外壳蛋白上

      周令仪快步走向实验台她用镊子夹起一片载玻片放到显微镜下 调焦 放大七角星的结构更加清晰了每一个角都连接着一条细长的蛋白质链那链子的末端是一种类似于钩爪的结构它的形状让周令仪想起了一种东西捕鲸叉那种带着倒刺的一旦刺入就无法拔出的古老武器

      这个病毒不是自然进化的产物她说声音冷得像莫斯科河上的冰面它的结构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被设计出来的米哈伊尔 你见过哪个自然进化的病毒外壳是完美对称的七角形吗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又苦又涩的东西他又递过来第二份报告 这份报告的内容更加令人不安病毒在入侵宿主细胞时不仅仅是注入它的RNA 它还释放了一种未知的蛋白质分子这种分子会主动嵌入宿主细胞的线粒体改变细胞的能量代谢模式它不是在杀死细胞它是在重新编程细胞

      周令仪想起来了她想起在南极冰层深处发现的那种蛋白质沉积那份战报上说退化的西方士兵大脑皮层前额叶区域出现了一种未知的蛋白质沉积那些蛋白质改变了他们的大脑功能抑制了理性激活了兽性而现在这种病毒也在释放一种类似的蛋白质它在重新编程人体的细胞

      它和南极的东西是同一个来源

      周令仪把报告放在实验台上 她的手没有抖她的手指稳稳地按在纸面上 指尖却一点一点地变凉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变成冰她走到窗前重新看向外面那片铅色的天空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莫斯科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擦去的素描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另一句话 父亲说中医学里有一种理论认为天地之间存在着六种致病的外邪风寒暑湿燥火六淫但古书上还记载着第七种那是所有医书都讳莫如深的一个字那个字很少被提及 因为据说提及它本身就会招来它的注意

      那个字念作 戾

      周令仪闭上眼睛她感到一股极深的疲倦从骨头缝里涌上来那疲倦不是□□上的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像是一个人奔波了很久很久翻过了无数的山渡过了无数的河最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她想起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年轻士兵想起在黑海北岸被退化体撕成碎片的那些战士想起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里在最后一刻映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困惑

      他们在困惑什么周令仪忽然明白了他们在困惑为什么敌人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一个文明一个人类群体会选择退化成野兽会选择用牙齿撕咬用瘟疫屠杀 用一切最卑劣最残忍的手段来达成目的

      答案也许很复杂答案也许很简单简单到让人不敢相信

      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进化过

      这个想法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胸口周令仪本能地想反驳它她是一个科学家她相信人类的理性相信文明的进步相信教育法律 道德的力量但她想起了南京想起了那三十万被屠戮的平民想起了照片上那些被刺刀挑起的婴儿想起了井里堆满的尸体想起了那些在杀戮中笑着拍照的士兵他们的笑容和那些退化体嘴边的笑容有什么区别吗

      她又想起了波兰一个月前波兰前线的一个小镇被西方集团占领了他们抓走了镇上的所有居民大约四百人然后在镇广场上支起了大锅东方集团的无人机拍到了那些画面那些画面被列为最高机密但周令仪因为工作需要看到了她看到那些锅看到锅里翻滚的汤汁 看到锅边堆放的骨头她的胃剧烈收缩但她没有吐出来因为她已经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光了在那个早晨在她看到那些画面的早晨她趴在马桶上吐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吐出来的只有苦绿色的胆汁

      两脚羊 她对着马桶里的胆汁轻轻说出了这三个字一千年前的词今天依然能用

      所以当那些退化体冲上战场的时候 当那些病毒开始蔓延的时候 当那些恶魔从南极冰层底下爬出来的时候 东方集团的高层下达了一道命令那道命令只有八个字

      蛮夷不可教化唯有杀之

      周令仪第一次听到这道命令的时候 觉得它太残酷了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人类是可以沟通的文明是可以融合的所有的冲突都可以通过对话解决但现在在经历了六年的战争在看过那些大锅的照片在研究过那些七角星病毒之后她开始理解那道命令背后的绝望与决绝

      有些东西确实不可教化

      那个东西不是某个民族不是某个国家不是某种意识形态 那个东西是一种选择一种主动放弃了人性主动退回到野兽状态的选择当一个人做出了这个选择他就已经不是人了他变成了那五个恶魔的容器变成了退化力量的延伸变成了一个活着的问题而对这个问题的唯一答案就是消灭

      周令仪重新坐回实验台前她打开离心机取出分离好的血清样本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病毒在血清中呈游离状态 每一个病毒颗粒表面都有那个七角星的结构它们安静地漂浮在血浆里像一群微小的水母在深海中无声地游弋 它们的触手随着液体的流动微微摆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加入一滴正常人的血液样本然后在显微镜下观察病毒的反应 那些病毒颗粒几乎是瞬间就被激活了它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疯狂地游向红细胞它们的钩爪刺入细胞膜 将七角星结构固定在细胞表面然后释放出那些重新编程的蛋白质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周令仪倒吸一口凉气 她研究过几十种高致病性病毒埃博拉马尔堡尼帕亨德拉没有任何一种病毒的入侵速度能达到这个程度 它不像是自然进化的产物因为自然进化从不会制造出如此精确如此高效如此致命的完美杀手

      因为它的目的不是杀死它的目的是转化

      她忽然意识到这种病毒和退化体是同一种力量的两种表现形式退化体是物理层面的退化把人变成野兽般的战士而这种病毒是生物层面的退化它不直接杀死宿主而是改变宿主的细胞让宿主的身体逐渐适应一种更低级更原始 更兽性的生命状态 那些死亡的人那些死于呼吸衰竭的人他们是在转化的过程中失败的而那些成功被转化的会变成什么呢

      周令仪不敢想下去但她必须想这是她的职责

      她想起了父亲诊所的墙上挂着一张人体经络图那张图上画着人体的十二条正经和奇经八脉父亲经常指着那张图对病人讲解病情说这里不通那里堵塞气滞血瘀则百病丛生那时候她觉得父亲的理论太过玄奥不够科学 可现在当她在电子显微镜下看着那些七角星病毒如何精准地攻击人体细胞的线粒体时她忽然理解了父亲的理论

      病毒就是那个堵塞它切断的不仅仅是细胞的能量供应 它切断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道界限

      夜已经深了莫斯科的夜晚是漫长的冬天的夜晚更是漫长得没有尽头周令仪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窗外是漆黑的夜和飘落的雪她想起她的祖父祖父是抗战老兵参加过台儿庄战役祖父在世时从不谈论战争只有一次在祖父去世前的那年除夕他喝了一点酒忽然开口说了一段话

      他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说日本人残忍你们不知道真正的残忍不是日本人而是那些教你做野兽的人日本人至少还承认自己是人可有些东西它们不承认它们要把所有人都变成野兽然后对你说看 大家都是野兽你凭什么装清高

      祖父说这段话的时候 眼神是浑浊的但声音是清晰的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声周令仪那时候不太懂这段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她打开电脑开始撰写一份给东方集团总参谋部的紧急报告 报告的标题只有一行字

      关于西方集团生物武器异常特征的分析及对策建议

      但她在报告的正文里用加粗的字体写下了一句话

      该病毒与南极异常热源存在同源性建议将其定性为非自然威胁 启动月盾计划

      她点击发送 邮件在加密通道里传向了东方传向了那个正在与黑夜搏斗的古老文明莫斯科的雪还在下 实验室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周令仪坐在椅子上 闭上眼睛她想睡一会儿但她知道她睡不着 因为只要闭上眼睛她就能看到那些七角星在黑暗中旋转像七个角上悬挂着的不是蛋白质链而是一个个死去的人的脸

      她睁开眼睛发现米哈伊尔站在门口这个年轻的俄罗斯人手里端着两杯热茶茶水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他看起来很疲惫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周医生我有一个问题他说他把茶递给周令仪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擦 像是在找一种勇气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这场战争说实话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都是医生医生不救敌人但医生救所有人

      周令仪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那些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像一种缓慢的舞蹈她想起了她的父亲想起了父亲的诊室想起了那块悬壶济世的匾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令仪病不是病病是门

      米哈伊尔 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说的对医生救所有人但有一个前提那个人得是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结满冰花的玻璃上画了一道线那线在冰花里留下了一道透明的痕迹像是一道被推开的门

      如果他们选择不做人如果他们选择变成恶魔的容器变成病毒的温床 变成退化的野兽她说那么我们的职责就不是治愈他们而是保护那些还是人的人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光像是两片小小的镜子映着周令仪的影子映着莫斯科的雪夜 映着窗外那片铅色的天空

      周令仪重新看向窗外雪还在下 莫斯科的雪有一种特殊的美那是冰冷的美是安静的美是一种把所有罪恶与伤痛都暂时覆盖起来的美但雪总会化的雪化的时候 那些被覆盖的东西会重新露出来变得比之前更加刺眼

      她想起了月亮今晚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和千年前一样和万年前一样悬在天空中静静地看着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大地她想起那道光那道从风暴洋深处亮起的光那道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某种呼吸的光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那道光的周期一亮一暗一亮一暗一分钟十六次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有一种直觉那光和南极冰层底下的脉动是同一个频率的

      天兵天将她轻轻地说出这四个字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个词她是一个科学家她不该相信神话 但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祖父想起了那些在黑海北岸战壕里倒下的年轻士兵想起了那些在大锅里被煮熟的无辜平民她忽然觉得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天兵天将如果月亮上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守护着这片土地那么现在该是它们出手的时候了

      因为人类已经快撑不住了

      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转身走回实验台重新拿起显微镜下的载玻片那上面的病毒样本还在七角星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七个微小的冰冷的来自深渊的瞳孔 正在看着她也在看着这个世界

      她用手挡住了显微镜的镜片那些瞳孔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的手掌在灯光下 血管在皮肤下面延展像一张地图像长江像黄河像所有从东方大陆腹地流向海洋的水系

      她的血是热的而它们的血是冷的

      这是一场冷热之战她说声音里没有了颤抖只有一种冷峻的近乎于钢铁的平静 她想到了她的父亲父亲在临死前用尽全力对她说病不是病病是门她此刻终于打开了那扇门门后面不是答案而是一条路一条她要继续走下去的路

      她继续工作 她知道她必须尽快找到应对这种病毒的方法她知道每一分钟都有人死去她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变成了数字在前线指挥部的屏幕上跳动着 但她也知道她不能急急了会出错 错了会有更多人死去她必须冷静 必须像一块冰一样冷静 像莫斯科的雪一样冷静 像这间实验室里那些沉默的仪器一样冷静

      米哈伊尔也回来了坐在她的对面他们一起在显微镜下看着那些病毒那些七角星那些重新编程的蛋白质他们记录数据分析结构尝试中和反应 他们的手指在实验器材间移动就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试图找到一扇门一扇通往解药的门

      夜深了莫斯科的夜很深雪也很深实验室里的灯光很冷但他们的眼睛很热那是最后一点火热是人类在面对灭绝的威胁时不肯熄灭的那点火光它很微弱微弱得像是风中的蜡烛但它不肯灭

      在遥远的莫斯科城外在更遥远的黑海北岸在更更遥远的南极冰原上 战争还在继续退化的潮水还在蔓延恶魔的低语还在回响但在这间小小的实验室里两个医生正在做着他们的工作 他们不相信蛮夷可以被教化但他们相信人类可以被拯救至少那些还愿意做人类的人值得被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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