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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黑海北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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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海的早晨是灰色的
那灰色不是雾气 不是云层不是任何自然现象的产物那是硝烟与尸体的灰烬在空气中混合后形成的一种颜色它沉重地压在黑海北岸的滩涂上 像一块浸透了血与泪的裹尸布海面平静得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裂的光芒在波浪间闪烁 偶尔有一两条死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来它们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颜色空洞死寂像是在质问这片水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赵成站在战壕里他的背后是黑海面前是克里米亚平原脚下是泥泞的黏土和混杂其中的弹壳他已经在这条战壕里守了四十三天四十三天里他见过日出十一次其余的三十二天天空被硝烟和沙尘暴遮蔽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太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斑像是被囚禁在毛玻璃后面的囚徒他有时候会想念真正的阳光那种可以晒在后背上 把骨头都晒暖的阳光但他知道在这里在距离前线只有两公里的战壕里想念是一种奢侈品 比子弹还贵
赵成是一名狙击手 二十六岁 来自湖北恩施他的家乡有一座叫做大峡谷的地方峡谷里常年云雾缭绕像是神仙居住的地方他在那里学会了观察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一片寂静中辨认出那一声不属于自然的声响他曾经用一杆猎枪打死过一只偷吃苞谷的野猪那头野猪中弹后还在跑跑了将近一百米才倒下 他在后面追跑得满身是汗最后在溪水边找到了野猪的尸体那头野猪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质问他我做错了什么
那时他觉得野猪的眼神令人不安现在他不会了因为他见过太多比野猪更令人不安的眼神
赵成把狙击步枪架在战壕边缘透过瞄准镜看向远处的平原平原上散落着被击毁的装甲车和坦克 那些钢铁巨兽横七竖八地倒在麦田里麦子早已被烧光了只剩下黑漆漆的秸秆茬子像是大地的胡茬一架被击落的武装直升机半截埋在泥里螺旋桨还在但已经扭曲成了麻花的形状像一只死了很久的蜻蜓翅膀被顽童拧成了结
瞄准镜的十字线扫过这片废土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不对劲
赵成的观察手叫小刀 本名是什么赵成不太记得了反正大家都叫他小刀 因为他随身带着一把蝴蝶刀 没事就在手里转来转去那刀翻飞得像一只银色的蝴蝶小刀今年十九岁 入伍一年半 已经参加过十一次战斗他的眼睛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寂像是在很深的水底看东西所有的光线都被压暗了几分
哥不太对小刀压低声音说他把耳朵贴在战壕壁上 像是在听什么那边太安静了
赵成也听到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事实上 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炸声风里还有燃烧的味道但那些都是背景音像是远处山谷里的溪流声近处他们的战壕周围这片阵地安静得像是有人用毯子把所有的声音都捂住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老鼠啃食尸体的声音都消失了老鼠是不怕死的它们会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啃食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如果连老鼠都沉默了那就说明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吓跑了
而能吓跑老鼠的东西一定比老鼠更饥饿
赵成举起右手 握拳这是阵地警戒的信号战壕里的其他士兵立刻进入射击位置这些人里有和赵成一样的老兵也有刚补充上来的新兵蛋子一个新兵的手指在扳机上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旁边的老兵按住他的手 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眼神在说省省你的子弹等你看见它的眼睛再开枪新兵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一只受惊的青蛙
然后他们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从平原尽头传来起初极低极闷像是地底深处有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启动又像是几万头牛在远处同时跺脚赵成把耳朵贴在战壕壁上 那声音透过泥土传上来嗡嗡嗡嗡嗡嗡像是一群被激怒的蜜蜂在蜂巢里振动翅膀 但那不是蜜蜂蜜蜂不会发出这样沉重的声音这声音像是用骨头敲骨头用血肉撞击血肉用所有可以被击打的东西击打出一种原始的野蛮的不属于人类文明的节奏
赵成透过瞄准镜看过去平原尽头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那条线起初很细像是一根头发丝 然后越来越粗越来越宽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那是人几千人也许上万人排成松散的阵型 正在向东方阵地推进但他们跑动的姿势不像人他们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奔腾跳跃他们的背部弓起肩胛骨高高耸出像是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狼
赵成的手指开始发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他见过很多种冲锋 端着步枪呐喊着向前冲的躲在坦克后面缓慢推进的借着夜色悄悄摸上来的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冲锋方式那些人如果他们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跑得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野狗
他想起他爷爷讲过的故事 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朝鲜战场上见过一种敌人那些人冲锋的时候不弯腰不找掩体挺着胸膛直直地走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爷爷说那种人最可怕因为他们不像是要打死你他们像是要和你一起死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敌人像在看一道门杀了你他们就可以穿过那道门去另一个地方
赵成那时候不太懂爷爷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透过瞄准镜 他看清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嘴唇外翻露出牙龈牙齿变得比正常人更大更尖像是一嘴碎骨头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充血的红而是瞳孔本身变成了一种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块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的饥饿
那饥饿不是想吃东西的饥饿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渴望渴望撕裂渴望碾碎渴望把整个世界都拖回那个没有文明没有规则没有善恶的蛮荒时代赵成盯着那双眼睛他想起在南极冰层深处感受过的那种震动那震动的频率和此刻这群怪物奔跑的节奏是一样的咚咚咚咚像是来自同一个心跳
他们来了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刀在他身边点了点头把蝴蝶刀收进口袋 端起自己的步枪他那双沉寂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那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赵成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似于兴奋的东西
赵成扣动了扳机枪声在黑海北岸的早晨炸开 子弹穿过第一排那个灰白色皮肤的人的胸膛那个人踉跄了一下 但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枪眼 里面涌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接近黑色粘稠得像原油他用手抹了一把那粘稠的血 放到嘴边舔了舔 然后笑了那笑容里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
那不是一个人类会有的笑容
更多枪声响起来了战壕里的士兵们开始射击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那片黑色的潮水前排的敌人倒下去后排的立刻填补上来他们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那些倒下的人有些还在动在地面上蠕动着 拖着被打断的腿或被打烂的下巴像被碾过的蛇一样往前爬行他们不会叫不会喊 不会发出任何人类会有的声音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嚎叫都更加可怖
赵成继续射击他瞄准的是那些人的头部因为他发现打在胸口和腹部没有用只有击中大脑才能让他们停止运动他一枪一枪地打每一声枪响瞄准镜里就爆开一朵暗红色的花那花开在头骨上 然后迅速凋谢变成一滩黑色的浆液他打了十七枪十七朵花每一朵都开得极其短暂却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道暗红色的残影
但敌人还是越来越近他们跑得太快了比任何人类都要快他们的四肢比正常人更长关节可以向反方向弯曲像猎豹的腿像蜘蛛的脚他们一跃可以跳过三米宽的弹坑一扑可以把一个成年男人按倒在地赵成看见左边的阵地上有一个士兵被扑倒了那个士兵拼命挣扎用刺刀捅进对方的肚子但那东西根本不在乎它张开嘴满嘴的尖牙咬向士兵的喉咙 那一口下去血喷出来喷得两米高像一朵红色的喷泉
赵成调转枪口一枪打爆了那个东西的头它终于停了下来压在士兵的尸体上一动不动但它身后的更多东西已经涌上来了
赵成忽然想起了一个词那个词是他在战前读到的一本古籍里看到的两脚羊 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乱世里饥饿的军队用来称呼平民的词他们抓来平民杀掉腌制当军粮称之为两脚羊 因为羊有四条腿人有两条腿赵成当时读到这一段的时候 胃里翻江倒海他把书合上 对着窗外看了很久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路边卖早点的摊贩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他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一千年前的事情和现在没有关系
可现在看着那些灰白色皮肤的怪物用牙齿撕咬他战友的喉咙 他忽然意识到一千年从来没有过去那本古籍里的每一页都还活着 活在人类的基因里活在那些从南极冰层底下爬出来的东西的眼睛里
小刀在他身边打光了弹匣里的子弹正在手忙脚乱地换弹匣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制了太久后终于爆发的亢奋 他的蝴蝶刀掉在地上 插在泥里刀柄朝上 像一朵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银色蘑菇赵成帮他换好弹匣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里有安慰也有命令安慰是你别怕命令是别停下来
赵成重新瞄准这次他瞄准的不是前排的敌人而是后面在那片黑色潮水的深处他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身影那个身影是直立行走的他穿着某种类似于军装的黑色制服但制服的料子在光线里闪着一种油亮的反光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他的脸不是灰白色的而是正常的肤色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色像是南极冰洞深处那种能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
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站在潮水的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块礁石立在黑色的海浪中他没有参与冲锋 甚至没有看向前方他只是微微仰着头像是在嗅风里的味道然后他抬起手 做了一个极慢极轻的手势
所有冲锋的怪物同时发出一声低吼 那吼声不高却像次声波一样穿透了赵成的胸膛让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那些怪物开始改变阵型 他们不再是一窝蜂地向前冲而是开始分散包抄寻找阵地的薄弱环节他们的动作有了组织性有了战术意图像是一盘散沙忽然凝固成了一把刀
那个黑眼睛的人是他们的指挥官
赵成把准星移到那个人头上 距离一千二百米风速东南风三级他调整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 心跳放慢他把准星稳住但那个人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的方向隔着两公里的距离隔着硝烟和尸体那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了过来赵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窜上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感知是被捕食者发现捕食者目光时的本能反应
那个人笑了隔着两公里赵成看不见他的笑容但他知道他在笑因为他感觉到了那笑容是一种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瞄准镜上 压在他的手指上 压在他的呼吸上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僵住了像是被冻在了冰里
那个人转过身消失在黑色的潮水深处
赵成终于扣动了扳机但子弹只打中了空气 他放下枪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抖他用左手按住右手 手指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战壕里的战斗还在继续敌人已经冲到距离阵地不足五百米的地方机枪阵地正在全速射击子弹壳像暴雨一样落在泥地上 冒着热气 炮火支援终于来了第一轮炮弹落在那片黑色的潮水中间炸起一朵朵泥土和血肉混合的蘑菇云第二轮炮弹落在了潮水前部试图在敌人和阵地之间炸出一道火墙
趁着炮火掩护赵成跳下射击位猫着腰沿着战壕往指挥所方向跑去他跑过那些正在换弹的机枪手 跑过那些正在往阵地上搬运弹药的新兵跑过三个刚被抬下来的伤员其中一个的胳膊只剩下半截骨头茬子从绷带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像是冬天树枝上折断的茬口那个伤员没有叫他的嘴唇咬出了血 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天空像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赵成跑进指挥所 那是一个用沙袋和钢板搭建的半地下掩体营长姓陈四十岁 一脸络腮胡子正在对着无线电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金属上摩擦 每个字都带着火星赵成听见他喊的是请求支援请求支援至少三千人不是不是正常人类是退化体重复是退化体
赵成站在那里等陈营长挂掉无线电陈营长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眼袋垂得像两个半满的水袋 他看见赵成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玻璃
退化体他们现在管这东西叫退化体陈营长说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出来的情报分析报告递给赵成报告上印着几张清晰度不高的照片那是从无人机航拍画面里截下来的照片上可以看到那些灰白色皮肤的人形生物还有他们被放大后的面部特写 赵成注意到其中一张特写照片里那个生物的耳朵后面有一个奇怪的标记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是隐形的刺青形状像是一面星条旗
他们不是外国人陈营长说他们曾经是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他们曾经是人类情报部门分析过了这是一种基因层面的改造技术不不是改造是退化他们把人类的基因重新编程 抑制了大脑皮层的前额叶功能激活了那些已经被进化淘汰的远古基因片段他们变得更壮更快更凶猛但他们也失去了人类最核心的那些东西理性道德同理心恐惧感
陈营长停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
他们管这叫自由他说他们的宣传机器说这是解放天性回归本源摆脱文明的枷锁
陈营长把战报放在桌上 用粗糙的手掌压平纸张的边角他的手指上有一道新的伤口是被弹片划的还没来得及包扎血已经凝固了在指节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他盯着战报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份死亡判决书 赵成站在他面前等着 等了几分钟陈营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像砂纸磨到了最后一层
三天前西方集团在顿河前线发动了一次突袭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的军事设施不是我们的指挥所 不是我们的弹药库他们的目标是东方集团的三位高级别政务人员他们乘坐的装甲车被伏击护卫部队全员战死
赵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狙击步枪靠在墙边站得更直了一些陈营长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那三位政务人员他们是在去前线慰问的路上 路线是绝密的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但敌人知道敌人不仅知道路线还知道护卫的火力配置知道通讯频段知道每一个路口的兵力部署他们不是碰巧遇到的他们是等在那里的就像猎人蹲在兽径旁边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陈营长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赵成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于自我怀疑的困惑像是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人忽然发现对手知道他的每一步棋 不是猜到的是知道的
有内鬼 赵成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陈营长点了点头他从战报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是从被击落的无人机残骸里回收的画面不太清晰但足以辨认照片上 那三位政务人员被反绑着双手 跪在一排穿着西方军装的士兵面前那些士兵不是退化体他们是正常的人类穿着整洁的制服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对着镜头说话 嘴角带着微笑那笑容不是疯狂的不是狰狞的而是一种极其文明的像是在发表一场外交演讲时的笑容
他们把处决过程录了下来陈营长说通过所有能入侵的频道向我们的控制区广播高清□□ 配乐像一个节目
赵成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他在战场上见过很多种死亡被子弹打死的被炮弹炸碎的被刺刀捅穿的被牙齿撕咬的每一种他都见过每一种他都能理解因为那是战争战争就是互相杀戮但这不是战争这是一种比战争更古老的邪恶把处决变成节目把虐杀变成娱乐把凌辱俘虏变成一场需要精心制作和广泛传播的秀 这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这是一个文明在主动选择退化时会做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 陈营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成的眼睛里
他们用了我们的平民
赵成接过那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简短的行动简报内容是关于西方集团在顿河前线使用的一种新战术他们在进攻前会用卡车运来一批从占领区抓来的东方平民把他们排成队伍驱赶到进攻阵型的最前方这些平民里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他们的手被铁丝反绑在背后脖子上挂着牌子牌子上用东方文字写着 别开枪我们是你们的同胞
西方集团的士兵跟在平民后面端着枪走得很慢他们在笑他们在赌东方士兵会不会开火他们知道东方士兵不会对平民开枪所以把平民当成了盾牌如果东方开火屠杀同胞的罪名就由东方自己承担如果东方不开火退化体就跟着平民一起冲进阵地然后从平民身后跳出来用牙齿和爪子撕碎那些因为犹豫而错过了最佳射击时机的守军
赵成把照片还给陈营长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制到极限的愤怒他想起他的父亲父亲在恩施老家务农 六年前战争刚爆发的时候 父亲所在的村子被西方集团的远程火力覆盖整个村子从地图上消失了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没留下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新兵连训练他把信折好放在口袋里继续训练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哭哭了就停不下来
现在看着这张照片他觉得自己六年前忍住没流出来的那些眼泪已经全干了不是消失了是干了在眼眶深处变成了别的东西
阵地上抓到过一个俘虏陈营长忽然换了话题三天前小刀他们抓到的一个退化的士兵还没完全退化还能说话 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反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你知道我们的长官跟我们说什么吗他们说东方人不是人是一种会说话的动物杀他们不是杀人是宰牲吃他们不是吃人是吃牲口他们从小就被这么教育在学校里学 在电视上看 在教堂里听他们不是被蛊惑的他们是被培养的一代一代人用了几百年把所有对东方的敌意和蔑视融进了血液里转化成了一种本能
赵成沉默了很久战壕外面炮火声还在继续那声音已经变成了背景像是远处山谷里的溪流声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声音就像习惯了自己的心跳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地面在震动不是炮火造成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那震动很有规律 咚咚咚咚像是心跳他忽然明白了那心跳不是人类的心跳
他站起来重新拿起他的狙击步枪他把枪管架在战壕边缘透过瞄准镜看向远处那片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的平原那些灰白色的身影还在涌来像潮水像蝗虫像所有可以用数量淹没一切的东西他把准星对准最前面的那个深吸一口气 然后轻轻吐出
陈营长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深冬的湖面结了一层厚得能走人的冰我有一个请求
说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要把我的尸体送回家烧了把灰撒在这条战壕里我不想让那些东西踏着我的尸体往东走一步
陈营长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放在赵成的肩膀上 用力按了一下 那力度很重重得像是在传递某种不用语言表达的承诺
赵成扣动了扳机枪声在黑海北岸的早晨炸开 子弹穿过那个最前面的退化体的眉心黑色的血液在晨光里绽开 像一朵开在灰色画布上的墨花
赵成看着报告上的照片他想起在南极冰层深处看到的那五个身影那些覆盖着甲骨文咒语的冰丘那些从深渊里伸出来的黑色触手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基因技术这不是什么科学进步这是一种古老的邪术一种从人类文明诞生之前就存在的邪恶力量它在寻找宿主寻找那些愿意放弃人性换取力量的人然后它给他们力量然后把他们的灵魂掏空然后把他们的躯壳变成自己的傀儡
那些人的耳朵后面印着星条旗但那不是国旗那是军团的标记是那五个恶魔的战旗
外面炮火声渐渐稀疏了不是敌人被击退了而是炮弹快打光了陈营长的无线电里传来前方阵地的呼叫声音急促但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等待结局的麻木敌人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正在向第二道防线推进第三连全部阵亡第四连剩余二十一人弹药不足请求撤退
陈营长拿起无线电他的手指在发报键上停了一下 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停了一下 然后他按下发报键说出了一句让赵成终生难忘的话
不准撤退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身体里挖出来的一块肉在他的位置上 一步都不准退 我们没有退路你们身后就是黑海黑海后面就是顿河平原顿河平原后面就是我们的家
他松开发报键掩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无线电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白营长我们不走
陈营长靠在墙上 慢慢滑坐下来他的背贴着冰凉的钢板那张粗糙的脸庞上有两条亮晶晶的东西在往下淌赵成没有看清楚那是汗水还是眼泪但他知道那不重要 在战场上 汗水和眼泪的成分是一样的都是咸的都是热的都会在风里变凉
赵成走出指挥所 重新回到他的狙击位上 小刀还在那里他的蝴蝶刀又拿出来了在手指间翻飞刀光一闪一闪像一只不愿落地的蝴蝶赵成没有说话 他端起狙击步枪透过瞄准镜看向前方那片黑色的潮水已经近在眼前他能看清他们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颗尖牙 每一双红色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灵魂却有一种比灵魂更深沉更原始的东西在燃烧那是一种欲望一种要把整个世界拖回蛮荒时代的欲望
赵成想起了他的祖父那个在朝鲜战场上打过仗的老人祖父去世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孩子我这辈子见过很多敌人有好有坏有勇敢的有怕死的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种敌人他们不像是要征服你而是像是要消灭你消灭你的语言 你的文字你的历史你的记忆消灭一切让你成为你的东西孩子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这样的敌人记住不要退
他深吸一口气 把准星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退化体那东西的嘴角还挂着他战友的血 血滴在它的下巴上 像红色的胡须它张着嘴露出满口碎骨般的牙齿正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咕噜声
那声音让赵成想起他小时候在恩施大峡谷里听到过的狼嚎那时候他躺在竹床上 听着远山的狼嚎心里充满了对大自然的敬畏现在他听到的也是狼嚎但这只狼不是大自然的孩子它是文明的掘墓人是人性退化的终点站 是那五个恶魔在这片土地上的活体签名
他扣动扳机子弹飞出枪膛穿过硝烟穿过海风穿过人类文明与蛮荒的最后一道边界准确地钻进了那个退化体的左眼眶黑色的血液炸开 那东西终于倒下了像一座灰色的石碑轰然倒塌溅起的泥浆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回地面砸出无数细小的坑洞
但更多的退化体还在涌来他们的数量好像是无限的赵成继续射击他知道这场战斗也许不会有胜利但他也知道这场战斗已经不只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证明证明人类可以选择不退化证明文明可以选择不妥协证明在那五座冰丘底下的恶魔面前东方人不会跪下
黑海北岸的早晨还在继续灰色的天空下 那片黑色的潮水正在一寸一寸地逼近但战壕里那些年轻的士兵们没有后退一步他们的子弹快打光了但他们的眼睛里亮着比子弹更坚硬的光
那光是从月亮上照下来的已经照了几千年还会继续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