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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高原之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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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铁山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海拔四千三百米的地方作战
他是东北人黑土地上长大的那地方平坦得像擀面杖擀过的面饼 往任何一个方向看出去地平线都是一条笔直的横线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他当兵十一年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趴过在四十度高温的戈壁上跑过在齐腰深的沼泽里趟过但他从没在这么高的地方待过这里的空气稀薄得像兑了水的酒吸进肺里没有味道却让人头晕目眩头痛欲裂
可他还是上来了他所在的高原侦察连奉命驻扎在昆仑山脉的一处无名山口海拔四千三百米任务是监视西方集团从南亚方向可能发动的进攻李铁山是副连长手底下管着四十三个人其中三分之一因为高原反应倒下了剩下的人嘴唇发紫指甲发青走路都得放慢一半的速度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请求下山
因为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山口是通往东方腹地的最后一道门槛
清晨五点李铁山从睡袋里钻出来帐篷外面是零下二十五度的冷空气 他一口气呼出来直接在嘴边结成了一片白霜 他的胡茬上挂满了冰珠像是戴了一副水晶做的口罩他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走出帐篷站在山口的岩石平台上
眼前的景色让他短暂地忘记了寒冷
太阳还没有升起但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变色从深黑变成深蓝 从深蓝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淡金那金色在雪山顶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有人用毛笔蘸了金粉在群山的轮廓上轻轻勾了一道线昆仑山脉在他的脚下绵延一座座雪峰拔地而起棱角锋利如刀 在晨曦中闪烁着冷冽的银光那些雪峰像是大地的脊梁 撑起了整个天空的重量
山脚下是一片叫做阿克赛钦的高原荒漠荒漠上覆盖着薄薄的积雪雪面上有野牦牛踏过的蹄印那蹄印深深浅浅地延伸到远处消失在晨曦的阴影里偶尔有一只藏羚羊从荒漠上跑过它的速度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箭身后扬起一道细细的雪尘那雪尘在晨光里闪着光像是一串碎钻被抛洒在天地之间
李铁山站在岩石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像有人用刀子轻轻刮过他的肺泡他咳嗽了两声咳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雾他是老兵了他知道高原上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大口喘气 否则只会让自己更缺氧但此刻他忍不住因为他知道这样宁静的早晨也许不会再有很多了
昨夜 他们截获了一段无线电信号
信号是从南面传来的距离大约六十公里信号的内容经过了加密但连里的通信兵破译了其中的一部分破译出来的文字支离破碎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退化军团高原通道突击李铁山不懂密码学 但他听得懂敌人的意图他们要从这里过翻过这座山口进入塔里木盆地然后一路向东 切断河西走廊 把东方集团拦腰斩断
他没有把全部信息上报因为他知道上级早就知道了整个昆仑防线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他需要做的不是报告 而是准备他不能让那些东西从这里过去哪怕他们有四十三个人哪怕对面可能有四千个
炊事班的老周端来一碗热汤汤是昨晚剩的牦牛肉汤在高原上煮了一夜 肉已经烂得像棉絮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在冷空气里凝成了白色的油脂李铁山接过碗喝了一口滚烫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热气 那热气像是把他的内脏重新唤醒了一样
老周今年五十三岁 是全连年纪最大的兵他的老家在甘肃天水家里三代都是种苹果的他的十根手指又短又粗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洗不掉那是几十年苹果树汁液浸染的结果 他本来去年就该退役了但战争爆发后他主动申请延期他说他这一辈子没打过仗老了老了总得替儿子们挡一颗子弹
老李老周蹲在李铁山旁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的余烬你说那些东西真的是从南极来的
李铁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南面的山脉那里的山峰更高更陡像是一排巨大的黑色牙齿咬住了天空山峰之间的隘口笼罩在云雾里云雾浓得像凝固的牛奶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云雾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集结正在等待正在用不属于人类的语言低语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黑海北岸的一次遭遇那时候他所在的部队和退化体正面交过手 他亲眼看见那些灰白色皮肤的怪物用牙齿撕碎了一个机枪手的喉咙 那个机枪手叫周小军二十二岁 入伍前是个外卖骑手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机枪的扳机手指扣得太紧死后三个小时才被人掰开 李铁山记得周小军最后的表情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度专注的神情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 绝对不能出错的事情
那种神情李铁山在每一个倒下的战友脸上都见过
八点钟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高原上的阳光是极其猛烈的像一支支金色的箭矢从天空射下来射在雪地上 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不戴墨镜的话 眼睛很快就会灼伤但阳光也给李铁山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云层散开了一些他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南面的情况
他用高倍望远镜观察镜头在雪峰之间缓慢移动一处隘口什么都没有第二处隘口只有几只秃鹫在盘旋 那些秃鹫在天空中画着圆圈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盛宴第三处隘口
他的手停住了
在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他看见了一个小黑点那黑点起初极小像是雪地上落了一只苍蝇但它在动而且动的速度极快李铁山调整焦距 黑点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人或者说那是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它四肢着地在雪地上奔跑跑动的姿势像一只雪豹身体压得很低四□□替的频率极高每一次腾跃都能跨过十几米的距离
它身后还有更多黑点成百上千像一股黑色的潮水从隘口涌出来在白色的雪地上铺开成一片它们跑过的地方雪地被踏出一条条黑色的沟壑那沟壑纵横交错 像是有人在雪地上用墨笔画了一幅狂草
它们来了李铁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老周从他手里接过望远镜 看了一眼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僵住了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浇了一层蜡他把望远镜还给李铁山慢慢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那是他几十年养成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擦手 哪怕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去叫醒弟兄们老周说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得像是昆仑山的石头他转身走向帐篷区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又矮又宽像一截被风沙打磨了多年的岩石
李铁山拿起无线电调到全连频段他深吸一口气 高原的冷空气像冰刀一样刺进他的肺他按下了通话键
全体注意我是李铁山敌人在南侧第三隘口方向距离约二十公里数量不明预估两千以上 他停了一下 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他们没有配发高级武器但他们有四十三个人四十三个人要挡住两千个退化体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不能这么说他是一个指挥官指挥官不能说不可能他松开按键重新按下去准备射击不要等他们靠近远程消耗节约弹药
他松开通话键把无线电挂在腰间他没有说守住阵地因为这个地方已经不需要命令来守了这里是昆仑山是中华龙脉的脊梁 是华夏先祖传说中的西王母之墟是无数神话与传说的起源之地从这里往东 过了山口就是一马平川的塔里木盆地塔里木过了就是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过了就是关中关中过了就是中原中原过了就是所有东方人的家
他们没有退路是因为退路太长了长到一旦开始退 就再也停不下来
战斗在上午十点零八分打响
最先开火的是部署在两侧山腰上的机枪阵地两挺重机枪子弹链像两条银色的河流从弹药箱里倾泻而出枪声在峡谷里回荡形成一种连绵不绝的轰鸣像是有巨人在山腹中擂鼓子弹在雪地上打出一排排弹孔 溅起的雪尘和血雾混合在一起在阳光下形成一片诡异的粉红色雾气
冲在最前面的退化体被扫倒了一排它们的身体在重机枪子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断肢和内脏散落在雪地上 热腾腾的血液融化了周围的雪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但后面更多的退化体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它们的速度丝毫不减它们不躲避不卧倒不寻找掩体它们只是跑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步频跑四□□替脊椎起伏像一群被饥饿驱使了太久的狼
李铁山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用精确射击步枪一发一发地打他的枪法在全连是最好的二百米内弹无虚发但他很快发现打中这些退化体的身体没有用子弹打在胸口上 它们晃一下继续跑打在肚子上 内脏流出来挂在腰间它们一边跑一边拖着肠子像拖着一根灰色的绳带 只有打头打头才能让它们真正停下来
他瞄准一个跑得最快的算好提前量扣动扳机子弹从那个东西的右眼眶钻进去从后脑穿出来带出一蓬黑色的血雾那东西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倒在雪地上 滑出去将近十米才停住雪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暗红色血痕那血痕在白色的雪面上显得触目惊心像一道被写错了的毛笔笔画
但这些退化体和黑海北岸的那些不太一样李铁山很快就发现了它们似乎更能适应高原环境他原以为退化体会受到高原反应的影响会像普通人一样行动迟缓但他错了它们的肺活量似乎远超常人在四千三百米的海拔上依然能保持高速奔跑它们的心肺系统一定被深度改造过被重新设计过为了适应一切极端环境
这是一个专门为战争而制造的物种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正午时分阳光直射温度升到了零度左右雪开始融化地面变得泥泞湿滑李铁山的阵地上已经出现了伤亡左翼的机枪阵地在第一波冲锋中就被突破了三名机枪手全部阵亡其中一个是在弹药耗尽后和扑上来的退化体肉搏用匕首捅了对方七刀 刀刀都捅在胸口和腹部但那东西就是不倒最后咬碎了他的喉结他的眼睛在死的那一刻还瞪得大大的像是在质问老天爷为什么这东西捅了七刀还不死
右翼的阵地还在坚守但弹药已经消耗过半 李铁山下令所有人都换上刺刀 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那些黑色的潮水已经涌到了阵地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它们的面孔 那些面孔曾经是人类的脸眉骨鼻梁 下巴五官的轮廓还在但组合方式已经变了像是有人把一张人脸拆散了然后按照野兽的模版重新拼凑起来
它们的眼睛里有东西
那是一种李铁山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杀戮的欲望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一种灵魂被挖掉后留下的深渊 李铁山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悲哀 一种极其深沉的穿透了所有时空的悲哀
它们在变成这样之前也是人他们也是母亲生出来的也有童年也学过说话 也爱过什么人也被人爱过然后有一天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耳边低语告诉它们放弃人性吧放弃道德吧放弃所有让你成为人的东西变成野兽变成武器变成只会毁灭的机器它们照做了它们把自己交了出去
李铁山想起他的父亲父亲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父亲对他说过一句他当时不太理解的话 铁山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会站着走路不是因为会使用工具而是因为人可以选择不做什么野兽饿了就吃怒了就杀 它们没有选择但人有人可以选择不偷不抢不杀 不骗哪怕在最饥饿最愤怒最绝望的时候 人也依然可以选择不做那些事 那是人最后的尊严
父亲你说得对李铁山轻声说他举起枪瞄准了下一个冲上来的退化体那东西的嘴角还挂着一块不知是谁的皮肤它在嚼 像是在嚼一块牛肉干李铁山的准星对准了它的眉心他扣动扳机那个东西的眉心处炸开一个黑色的洞它倒下了但它身后的更多东西涌了上来
它们选择了放弃它们不再是人了它们只是一具具装着恶魔意志的皮囊
战斗进入白刃阶段李铁山扔掉了打空的步枪拔出腰间的军刺军刺是三棱的刃口发着幽蓝的光那是他当兵第一年就配发的老物件陪了他十一年他把军刺握在手里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指尖因为高原缺氧而发白但他的手腕稳得像一块岩石
一个退化体扑向他他侧身一闪军刺顺着那东西的肋骨缝隙捅进去刺尖从后背穿出来那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不是痛苦的嘶吼 而是愤怒的嘶吼 它用爪子抓住了李铁山的肩膀 锋利的指甲刺穿了他的作战服刺进了他的皮肉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热乎乎的在冰凉的空气里冒着白气 李铁山咬着牙 把军刺拔出来一股黑血喷在他脸上 腥臭无比 像放了三个月的鱼 他再次捅进去这一次捅的是脖子军刺从那东西的喉咙穿过去刺穿了颈椎它终于瘫软了像一袋被抽掉骨架的肉
李铁山喘着粗气 高原上剧烈运动让他的肺像被火烧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吸气 却觉得吸进去的空气根本不够用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那是缺氧的征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他是副连长他倒下 这个阵地就没了他把军刺在雪地里擦了一下 擦掉上面的黑血 然后重新握紧
这时候他听见了无线电里传来的声音那是后方指挥部的频道
昆仑七号昆仑七号这里是昆仑基地我们监测到你方向出现大量热能信号已超出你连防御能力命令你连立即撤出重复立即撤出
李铁山拿起无线电按下了通话键他的嘴唇上全是血 是他自己咬出来的他在和退化体肉搏时咬紧牙关把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无线电的麦克风上 他对着麦克风说话 声音平静得好像不是在战场上 而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昆仑基地我是昆仑七号他停了停 看了一眼周围还在战斗的战友们还剩多少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一个人都没有退 阵地还在我们不走他说你们不用派增援把增援留到下一道防线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雪地上 但李铁山听到了
收到昆仑七号保重
李铁山把无线电摔在地上 他不需要它了他捡起一把阵亡战友的步枪检查弹匣还有三发子弹三发他可以打死三个他重新趴到那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端起枪瞄准又一个退化体冲上来了他扣动扳机那个东西的头颅炸开 黑色的血液溅在雪地上 画出一朵丑陋的花
还有两发
又一个退化体这一次他没打中头部子弹打在它的肩膀上 把它的左臂整个撕了下来但它只是晃了一下 用剩下的三条肢体继续往前冲李铁山补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那东西倒在他脚下不到五米的地方嘴里还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它的喉咙里已经没有足够的人类构造来组成语言了
还有零发
他把步枪扔到一边重新拔出军刺他环顾四周阵地上能站着的人已经不超过十个了老周还在他用一柄工兵铲砸碎了一个退化体的头骨那工兵铲的刃口已经卷了像是被锤子反复敲打过老周的脸上全是血 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喘得比李铁山还厉害嘴唇发紫但他还站着 像一棵被雷劈过却还活着的沙棘树
李铁山看向南面那片黑色的潮水还在涌来数量似乎并没有减少它们踏过同伴的尸体踏过融化的雪水踏过这片高原上的一切向着他所在的方向涌来在它们的更远处在那片云雾重新聚拢的隘口深处李铁山看到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高高瘦瘦 直立在奔跑的退化体中间像一根黑色的图钉按在白色的纸张上 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天
李铁山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天上什么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着 像一面烧红的铜锣但在太阳旁边的天空中有一个极小的白色光点那光点嵌在蔚蓝色的天穹上 安静地挂着 像是白昼里不肯离去的月亮
那东西在看月亮李铁山心想他盯着那个瘦高的黑色身影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那个身影的脸但他能看到那个身影的姿态 它的肩膀微微塌着 脖子微微前倾那不是战斗的姿态 而是一种等待一种已经等了几千年不差这几分钟的耐心
李铁山忽然明白了这一场战斗这个山口这座山脉甚至这场持续六年的世界大战都只是更大图景中的一个像素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真正的战争是一场跨越了几千年横贯了地球与月球的人类与恶魔之间的永恒对抗
而月亮那个白天的白色光点一直悬在那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沉默地看着这片高原上的一切沉默地看着李铁山和他的四十二个战友用血肉之躯挡住黑色的潮水沉默地看着那些退化体踏碎雪原踏碎岩石踏碎人类的尊严
但它没有出手 还没有
李铁山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手 他只是重新握紧了军刺他知道自己也许活不过今天下午了但他决定在死之前他要用这把军刺捅穿至少一个恶魔的容器他的选择很简单他的动作也很简单他守在原地因为他的身后是家
老周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烟是揉得皱巴巴的不知道在口袋里装了多久烟纸已经泛黄但烟草的味道还在李铁山接过烟叼在嘴里老周用打火机给他点上 高原上的风很大打火机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飞蛾但终究还是把烟点着了李铁山深吸一口烟雾灌进肺里和血的味道混在一起那味道又苦又辣但很真实这是他最后一次抽烟了他要记住这个味道
你看那个李铁山指了指天边那个白色的光点老周抬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 但他看懂了他在高原上生活了五十三年月亮他看过无数遍圆月残月血月蓝月每一种月亮他都见过但他从来没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看到过月亮
它一直在老周说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小时候 我爷爷跟我说月亮是神仙造的船神仙们在里面睡觉睡了几千年了等哪天人间出了大事 他们就醒了我以为那是哄小孩的老周把烟头摁灭在岩石上 火星溅开 落在雪地里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语看来不是
李铁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军刺横在胸前刀锋上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血 有汗有被高原紫外线和风雪刻出来的沟壑还有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比昆仑山更古老的平静 他转身对着阵地上仅存的几个人说了最后一道命令
上刺刀
那道命令在山谷里回荡被风携带着 传出去很远 传过那些倒下的尸体传过那片被血染成粉红色的雪地传过那道即将被冲垮的防线一直传到大山更深处传到那些还在坚守的其他阵地那些阵地上的战士们听见了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在做同样一件事
他们从腰间拔出刺刀 卡在枪管下 刀锋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光那光冷得像昆仑山顶的雪硬得像从太行山深处挖出来的铁 那些光连成一片在高原的风里沉默地亮着 像是一道无声的誓言
然后退化的潮水涌了上来淹没了那道山口黑色的血和红色的血在雪地上交融分不清界限分不清归属只有风还在吹只有雪还在落只有天边那轮白昼的月亮依然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它的光芒没有增强它的位置没有移动它只是悬在那里像是这场浩劫的沉默目击者
但如果你足够靠近它如果你能穿透那层银色的伪装你会听到一种声音那声音极低极沉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巨舰引擎在沉睡中开始预热的嗡鸣
咚咚咚咚咚咚
它在等待它的等待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