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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月亮的眼睛 ...

  •   袁崇在三天后回到了东方大陆

      飞机在黎明时分降落在长江以南的一座军用机场跑道上还残留着昨夜空袭的弹坑工兵们正在用速干水泥填补那些弹坑冒着热气 在清晨的薄雾里像是一张张正在喘息的嘴袁崇从舷梯上走下来脚踩在水泥地面上 感觉地面还在微微震动那是昨晚轰炸的余波像垂死野兽最后的抽搐

      南方集团军的一位少将来接他将军姓郑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杆笔直像一杆生了锈却依然挺立的标枪郑将军握住袁崇的手 那双粗糙的手掌里藏着厚厚的老茧袁崇知道那是握了六年枪握出来的战争把人变成了一些东西有些是武器有些是伤口大部分时候两者都是

      你看见它了郑将军问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袁崇看见老将军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如水如今浑浊如泥像是一塘被搅浑了的池水里面沉满了六年间见过的尸体与废墟袁崇点了点头郑将军松开他的手 沉默了很久像是一棵树在风里摇晃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倒下

      跟我来

      郑将军带他穿过机场经过一排被炸毁的机库那些机库的钢铁骨架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像是被一只巨手拧过的铁丝 一架战斗机的残骸还卡在机库里机头朝下 尾巴朝天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蜻蜓袁崇从它旁边经过时看见驾驶舱的玻璃上有一片褐色的污迹那是飞行员留下的最后印记

      他们走进一座地下指挥部电梯下降了大约四十米袁崇在心里默默计算这个深度 可以抵御除直接命中外的任何常规炸弹指挥部里灯火通明军官们穿梭在走廊里表情紧绷像是弓弦上即将离弦的箭他们经过一间作战室里面传来参谋们讨论战术的声音那些声音急切而克制像是在暴雨中撑伞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郑将军把他带进了一间小会议室门关上 隔音材料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袁崇和郑将军还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显示器显示器上是一张月球的照片

      那不是普通的月球照片

      袁崇走近了看 照片上的月球表面有一个极小的光点那光点位于风暴洋区域在一片死寂的灰色月壤之中那点光芒像是暗夜里的猫眼石闪着一种温润的不属于自然的银光那光芒有规律地闪动着 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是某种信号像是某种呼吸袁崇想起他在南极冰层深处感受到的那种震动心跳倒计时现在他在月球上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这是七天前拍到的

      郑将军的声音在安静的小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沉重他按下遥控器画面切换是一系列热成像照片照片上 那个光点的温度明显高于周围的月壤温差达到了惊人的三十二摄氏度 而且 那温度不是固定的它以一种极其规律的周期波动上升下降再上升再下降就像郑将军停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下一个极苦的药丸就像一个人的呼吸

      袁崇盯着那些照片他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那个传说他是在小时候从祖母那里听到的祖母说月亮上住着神仙 神仙们守护着大地上的人们每当人间遭受大难月亮上的神仙就会睁开眼睛看着大地袁崇那时候觉得这是哄小孩子的故事 可此刻在这间地下四十米的会议室里他忽然觉得祖母的话也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真实

      他们一直在看着 郑将军说语气里有种难以分辨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不是现在才开始看 是几千年了几千年里他们一直在看

      显示器上出现了更多的照片拍摄时间跨越了整整六十年最早的一张是1969年阿波罗11号在月球轨道上拍摄到的照片上 风暴洋的边缘有一道极其模糊的银色反光当时被NASA解释为钛铁矿的光学反射 1994年克莱门汀号探测器在同一区域拍摄到了类似的异常 2009年印度的月船一号也拍到了每一次都被解释为自然现象

      但他们的解释越来越牵强了郑将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讽刺的笑那笑容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冰冷而锋利 2009年他们说那是月壤中的水冰反射 2018年他们说那是宇宙射线造成的传感器故障 2023年他们干脆不解释了把数据锁进了五角大楼的地下档案库

      直到七天前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那是东方集团嫦娥七号探测器传回来的画面探测器在距离月面三百米的高度悬停 镜头对准风暴洋的那个光点画面一开始是模糊的然后自动对焦 光点逐渐清晰

      袁崇看见了一个门

      那是月亮表面上的一个门它嵌在一道环形山的峭壁上 周围覆盖着厚厚的月壤只有门的一角暴露在外面那道门是银色的不不是银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金属光泽那种光泽像是活的随着视角的变化在流动像是凝固的水银像是液态的月光

      嫦娥七号靠近了那道门画面越来越清晰袁崇看见门上刻着纹路密密麻麻的纹路他认得那些纹路三天前在南极的冰丘上 他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纹路那是甲骨文那是同一个字

      封

      但这个字和南极冰丘上的不一样袁崇凑近了看 发现这个字的笔画是反的不是封印的封 而是释放的释 打开的开 他猛地意识到那些刻着封字的冰丘不是用来囚禁里面的东西的那是用来警告外面的人的告诉你这里面封着不能打开的东西

      而月亮上的这道门刻着相反的咒文因为它的作用也是相反的它不是用来封住什么而是用来准备释放什么

      袁崇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在很久以前他还在读大学的时候 在图书馆里偶然翻到的一本古籍书名他已经忘了但里面有一段话他一直记得天有九重地有九渊 九渊之极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这段话出自哪里他不知道但他此刻忽然理解了它的意思

      南极的冰层底下是九渊之极 月亮的那道门是九重之天它们是对应的它们是一个系统的两端一端囚禁着毁灭一端囚禁着拯救而现在两端的封印都在松动

      袁崇把他在南极冰层底下看到的东西告诉了郑将军那五座冰丘那些脉动的热源那些被压制成棱形的气泡还有那个在冰层深处游动的巨大黑影以及他脑海深处炸开白光时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些古代城池的覆灭那些西方旗帜的破碎那个五个头颅的怪物

      郑将军听完沉默了很久指挥部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沉睡的昆虫在震动翅膀 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声都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深井里过了很久才听见井底传来的回响

      秦 汉宋 明

      郑将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在念墓碑上的铭文每一次都是在我们将要登顶的时候 每一次他们都会出现瘟疫饥荒战乱然后乘虚而入第一次大秦二世而亡他们来了第二次大汉三分天下 他们来了第三次大宋南渡偏安他们来了第四次大明甲申国殇他们来了

      每一次他们都是从南极来

      郑将军抬起头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那光是锋利的像是淬过火的刀刃那光也是古老的像是从大秦的烽火台上传递了两千年的狼烟

      这一次是第五次

      袁崇感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咚咚咚咚那节奏和南极冰层底下的脉动一模一样他想也许每个东方人的心脏里都刻着这样的节奏那是几千年遗传下来的记忆是祖先们在每一次劫难中留下来的警告 那声音不是来自冰层底下 而是一直就在他自己的胸腔里咚咚咚咚像一个睡着的哨兵此刻终于睁开了眼睛

      郑将军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墙边的一张世界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色和蓝色标注着当前的战线红色是东方集团的控制区从东海延伸到黑海从西伯利亚延伸到中南半岛像一片正在涨潮的血海蓝色是西方集团的控制区收缩在北美西欧还有几个零星的岛屿据点像是被红海包围的几块碎裂的礁石

      但郑将军的手指向了南极 那片在地图最底部的白色大陆在六年战争中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它静静地躺在地图的最南端像一颗埋在黑暗中的定时炸弹沉默冰冷致命

      他们六年前就开始动用了郑将军说第一批退化的士兵出现在黑海北岸然后是波罗的海然后是直布罗陀 他们把普通人变成野兽把野兽变成武器你以为那是科技的突破不那是它们给了他们力量

      袁崇想起那份战报那些不惧疼痛的士兵那些八倍的肾上腺激素那些被抑制的痛觉神经那些沉积在前额叶的蛋白质那些不是药物那些是诅咒是一种从冰层深处蔓延出来的转化之力它正在把西方集团的士兵从人类变回野兽而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种转化因为他们从来就不在乎做人类

      战争打到这个份上 已经不再是理念之争不再是土地之争甚至不再是生存之争它是一种古老的仇恨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对抗东方和西方人类和恶魔 文明和退化的较量这场战争不是从2029年开始的它从秦朝就开始了从汉朝 从宋朝 从明朝 一直延续到今天

      每一次东方都差一点就赢了秦朝统一了六国却亡于内部叛乱和外部侵扰汉朝开拓了丝绸之路却败于瘟疫和饥荒宋朝发明了火药和活字印刷却没能挡住蒙古的铁蹄明朝的舰队到达了非洲东海岸却最终选择了关闭国门每一次当东方文明即将登上顶峰的时候 那五座冰丘底下的东西就会苏醒它们会找到人类的代理人给它们力量让它们去破坏去杀戮去阻止东方的崛起

      但这一次这一次不一样

      袁崇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月球照片风暴洋里的那个银色光点像是黑暗中的一只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这颗蓝色的星球几千年来它一直在那里沉默地观察沉默地等待沉默地守护而现在它的光芒越来越亮呼吸越来越急促

      它们也醒了

      袁崇轻声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小会议室里回荡像是山谷里的回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质地郑将军转过身看着那轮明月的照片他苍老的脸庞被显示器上的银光照亮皱纹在光芒里变得柔和像是被月光洗过的一块古玉

      是的它们醒了郑将军说声音里有颤抖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了两千年的期待终于得到释放时的震颤他走到窗前虽然这里是地下四十米没有窗户但他还是做出了向窗外看的姿势像是能穿透四十米厚的泥土穿透六年的战火穿透两千年的光阴看见那轮挂在天上的明月

      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轻轻地说像是说给袁崇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更远处在长江以北的阵地上 在里海西岸的战壕里在南海岛礁的哨所里无数正在战斗的人们他们的胸口也在震动着同样的节奏咚咚咚咚那声音从南极传来从月球传来从两千年前秦朝的烽火台上传来从汉朝的长城上传来从宋朝的开封城墙上传来从明朝的山海关上传来

      那声音穿过时光穿过战火穿过所有的死亡与废墟在这间地下四十米的会议室里在袁崇和郑将军之间响成一个节拍

      袁崇站起来走到显示器前用手指轻轻触碰屏幕上那个银色的光点屏幕是冷的但他总觉得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温度 像是远方有人在用同样的方式回应着他他忽然想起祖母讲过的另一个故事 祖母说月亮上有一座宫殿叫做广寒宫宫殿里住着一位女神还有一只兔子还有一棵永远砍不倒的桂树他小时候觉得这是哄小孩的故事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也许广寒宫真的存在只是它不是什么宫殿而是一座巨大的古老的沉睡的战争机器

      它的沉睡结束了

      郑将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骤然一沉像一片铅云压住了整张脸他挂断电话 转身对袁崇说

      南极科考站 失联了

      袁崇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林远 那个手指冻得通红还在按仪器的老工程师他们撤离的时候 林远主动要求留下来继续监测 他说这是他一辈子的研究成果 他不能走袁崇劝过他但他没有听现在他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劝告了

      郑将军的副官推门进来递上一份打印好的卫星照片照片上 南极那片白色的冰原上出现了五道巨大的裂缝 那五道裂缝从五座冰丘向四面八方延伸像是五道黑色的闪电定格在白色的大地上 而那片圆形区域的冰面已经彻底崩塌了露出一个直径三百米的巨大冰洞冰洞深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片纯粹的绝对的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

      袁崇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感到一阵极深的疲倦 那疲倦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的最深处像是有一个声音在他的骨头里面叹息那叹息穿过了秦朝的长城穿过了汉朝的玉门关穿过了宋朝的黄河穿过了明朝的紫禁城最后落在这间地下四十米的小会议室里

      又来了那个声音说又来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五个模糊的身影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模糊的它们清晰了它们站在南极的冰原上 五个身影五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魔 它们抬起头看向北方看向东方大陆的方向它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无尽的黑暗但它们的嘴角却带着笑

      那笑容像是在说好久不见

      袁崇睁开眼睛他看着窗外不存在的景色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在那死水的底下 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这次把月亮叫醒吧

      显示器上 风暴洋里的那个银色光点忽然闪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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