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她这妹子 ...
-
但这些偏僻地方的人有生之年都没见过方青烈如此姿容的“女子”，只以为是天上仙子下凡。
或是伸长脖子，或是探头侧望，一时竟然推攘拥挤，将人群里一细杆子的姑娘挤翻地上，拖长了的呜呜咽咽的哭腔在人群里漫开。
段墨柔精准锁住那人群里栽倒的姑娘，身子微动，似要下车去扶，被身旁的方青烈攥住腕子。
这时马车里躺着养伤的周玄强撑着半撩开帘子，露出眸中不耐的凶光，将这些拥挤堵塞的人剜骨刮肉般一一盯视。
少年人不再掩藏自己身上的戾气，面容聚了层密实的黑云已是骇人，更遑论故意露出手上拿的那把黑布裹缠的阔刀。
这一瞧见周玄，哪怕少年人再俊俏，也不免觉得凶神恶煞。
少年人启唇唤俩女子驾车，自他马车里露面的这会儿，多余的眼风都不愿再留给这些挤攘的人，做足了目中无人的姿态。
这些人是偏僻之地的粗人，但也晓得趋利避害，掂量过心里的那杆秤，迅速做鸟兽散。
不过须臾，就让出空旷的泥地。
方青烈对周玄此人的行径虽多有看不上，但周玄这人确实能规避解决诸多麻烦，让方青烈省心不少。
待人散去，方青烈准备驾车离开此地，面前还留有挡路的姑娘。
这姑娘被人群挤攘地推倒地上，身子骨确实消瘦的紧，皮贴骨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能吊口气活着让人颇感讶异。
姑娘的抽泣声歇了，起身拍拍屁股仍是没走，仰头静静望着段墨柔。
段墨柔对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妹子情绪复杂。
她独自拖着气短多喘的身子熬在山上时，不止一次地想，她娘肚子里的孩子若是身子康健，是不是能少让爹娘长吁短叹，可以受着爹娘毫无保留的爱意。
但事实并非如此。
哪怕前世有过这一次经历，让她再经历一遍，她仍是怯惧不敢面对，早早开始就慌了神。
段墨柔下了马车，迎上她这妹子打量的目光，视线也同样端量她这妹子浑身，将她这妹子乱蓬蓬的发和破了没缝补丁的衣裳尽都敛在眼底。
她缓缓伸出手，替她妹子拍落摔在地上衣裳沾了的灰，手落在她妹子的身上被扎了手。
想到她这妹子的经历，段墨柔鼻子有些酸涩，轻声问：“受伤没？”
她这妹子的眼眸乌黑明亮，闻言熟练地抱住肚子：“我肚子疼！赔钱！”
段墨柔没拒绝，也熟稔地摸出荷花包里的钱袋子。
然而还没打开，就叫她妹子一把抢走，她妹子头也不回地拼命跑。
但她这妹子身子比寻常人瘦小的太多，像是个半大的孩子，跑的颇为吃力，呼哧呼哧喘着气地钻进巷子里不见。
“方兄！”段墨柔唤住方青烈掐诀的手势，轻轻摇了头。
提裙上了马车后，她牵住方青烈的袖子进马车里，对方青烈和周玄道：“二哥，方兄，我想在此地多留几日。”
方兄虽不解，倒也不会拒绝。
周玄故意露出唬人的神情：“阿柔，这地方可是会吃人的。一两袋银子砸下去都不能起水花，不生生扯下一口肉，这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段墨柔低着头，不敢看周玄，小声回道：“我知二哥说的这些。”
周玄“哼”了声，便也不再吭声。
接下来的路由段墨柔驾车，行到这偏僻地方的一处残破院子前，正遇到一行地痞无赖砸门摔桌子。
“段老二，你若是个男人，就别缩头乌龟躲在屋里，有种就出来，当真以为这门就能挡住我们吗？”一个身上火气足，冷风里还光着膀子的男人冲屋里喊。
见里面人没有回应，光膀子的男人朝左右给了眼色，几人合力往门一撞，便将门给撞开。
门里登时就挥舞出一把冷光映人的菜刀。
光膀子的男人同身旁人讥笑着边躲边退，最后乐够了，一把抢过菜刀，将人给踹翻。
光膀子的男人不屑这沾了大蒜的菜刀，随手扔掉后，从腰后摸出一把锋利削尖的短刀。
男人眼花缭乱地耍了几招，恶狠狠地威胁道：“段老二，将今天碰瓷得来的银子都交出来！哥几个教你如何做人，你以后可别再为非作歹了。”
段老二单臂护住头，另一条手臂软绵绵地垂着动弹不得。
捉襟见肘的衣裳破的破，补丁的补丁，颤着的声音倒有几分骨气：“那些银子不能给你们，那些银子是给我小女治病的！”
“还治呢？”几人对视相笑，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治也治不好，也是浪费银子，不如我给你支个招罢。”
光膀子男人抬手指不远的一处山：“你趁夜熟睡时，背你小女丢去山上自生自灭，这不省心了？”
段老二眼睛泛起血丝，像是被戳到伤处，痛的起了火气：“你们这些嗜赌强盗，天杀的你们，你们以后娶不到婆娘，老了也要遭天谴！”
光膀子男人乐呵呵地一拳砸下去，段老二就不能发声了：“娶不到婆娘算什么，也省的多事的婆娘管这管那。要说遭天谴，你段老二才是遭天谴。
当初将大女儿丢去山野，以为生下来的这小女儿身子康健，却没过几年又犯了同样的病。
你倒是也想将小女儿丢去山野，可惜啊，你段老二遭天谴，生不出孩子了，可为小女儿治病急坏了罢？以后要是没人给你养老了……要我说，你这恶事做尽的人就该早点死，可别再给人添乱碰瓷了……”
光膀子的男人轻易压住段老二动弹不得，其余几人收到眼色，结实的臂膀挨着结实的臂膀，一同挤入堂屋里。
屋子里只有一个妇人，一个病殃殃不人不鬼的姑娘。
“这是什么病？怎能丑成这样？”
“谁知道呢，死了算了，这下脏了我的眼。”
“呦，丑东西还会瞪人呢！”
“幼儿！”妇人惊呼一声，将女儿护在身后，强装镇定地斥问：“这是我们家，你们不请自来要做什么？！”
这些男人嬉笑嫌恶过后，懒得多言，横出手臂要抢妇人怀里的钱袋子时。
妇人还不打算给，几个男人高高扬起巴掌，妇人总算老实了。
钱袋子顺利落到手里，这些人才肯离开。
段墨柔如今是修士，对付那几个壮汉不是难事，可是段墨柔没动。
她不是什么圣母。
她幼时被爹娘丢弃山野，浑浑噩噩苟延残喘的那五年，就算不断告诫自己，爹娘他们也是迫不得已。
她治病吃的药太贵，只能实在捱不住时才能灌几口药缓解。
实则那药不能治根，该痛时也照痛，只能她强忍着。
她被丢弃山野的那五年太痛了，痛到难免心生恨意，埋怨爹娘为何要丢弃她？既然要丢弃她，又为何要生下她？
她僵站着远处，只是瞧着没动。
衣袖里，指甲将手心掐出血来，浑身又不可抑制地生起当年顽疾发作时的巨痛，痛的她浑身不住颤栗。
见屋里妇人和孩子出来扶外面段老二起来，两大人骂骂咧咧啐了几口还不罢休，当着小女的面唾骂了不停。
妇人低头流了几滴泪，抱住小女儿呜咽：“幼儿，我们银子没了，幼儿明天的药……”
小姑娘胡乱摸摸妇人的头，脸上聚了一层郁色，嘴巴说出的话已见老成：“明天就不吃药了，一天不吃药又死不了，爹和娘的胳膊腿还没好，这几天别出去了，在家好好养养。”
妇人低低声抹泪，段老二骂了几句就要回屋躲清闲去。
小姑娘也挣开妇人，跑走去山上捡柴了。
她要捡柴去的山，便是刚刚那光膀子的地痞抬手指的那处山。
幼时她曾和村里小孩跑去那山上玩，后来被她爹娘知道，爹娘用柳枝狠抽在她手心数十下，直抽的她那只手半月握不住筷子。
以往疼爱她的阿奶瞧见爹娘用柳枝抽她，竟也没为她拦着。
她性子也倔，仗着受宠死不悔改，定要问出爹娘那座山为何只有她去不得，旁的小孩都去得？
也是因此，那次才挨的那么狠。
那半月她被禁足家中，不允许去外面玩。
夜半她趴在爹娘寝屋外的窗下，听到爹娘的小声交谈才知，原来她还有一个阿姐。
她阿姐生了病早早被丢去那山里，爹娘怕她被阿姐瞧见，她阿姐会对她不利。
她的确是被宠着长大的，可也并非不明是非。
曾也与爹娘置气过，不好张口暴露自己偷听爹娘墙角的事，直到她五岁那年起犯了同样的病，次次疼的都生不如死。
她阿姐就是因为身上犯了这病，爹娘治不起这病，将阿姐丢弃。
她从没有怀疑过爹娘对她的疼爱，那是她第一次担心爹娘也会将她丢弃，再也不要她了。
小姑娘动作利索，很快将捡的木材用绳子绑好，蹲身要背在身上时，眼前视野低矮，素色裙摆凭空多出。
瘦成杆子的小姑娘被吓得踉跄，一屁股摔在地上，慌要抬眼去瞧，就瞧见曾被她骗过银子的女子。
以为也是来讨要银子的，小姑娘气势很足地道：“银子都被人抢走了，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我来不是为了银子。”段墨柔轻声道。
细瞧着，段墨柔和她这妹子容貌的确有几分相似，她们都遗传了段老二挺翘的鼻子和吕兰茹的一双杏眼。
只是她这妹子被身上病磋磨的不成人样，也难怪爹娘看不出她们相像。
段墨柔就是从那副不成人样的时候过来的，在挤攘的人群里见这姑娘的第一面起，段墨柔就知这姑娘是她的妹子。
段墨柔的唇轻启，问出一如前世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