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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族老秘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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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本就在席间吃酒,听旁桌下人嘀咕了几句大户人家的新妇也没带个陪嫁丫鬟、连嫁妆影子都没有的闲话,当即拉住林明远追问。
林明远瞒自知瞒不住不住,只得弓着腰引着他和三位族老往偏房走。里正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脸色沉得不像来吃席的。
林明远走在旁边,腰微微躬着,脸上挤着笑,那笑挂得很勉强。里正没去席面,径直被林明远引去了偏房。
门吱呀开了又合,把四个人关在里头。院子里几个眼尖的客人已经注意到,有人端着酒碗停下来,往偏房那边看。
宋绫婉站在原地,隔着半个院子看着那扇合着的门,周围的喧哗声像被一层东西隔开,嗡嗡的听不真切。
约莫一盏茶工夫,偏房门开了。里正先出来,背着手,眉头拧成疙瘩。
三位族老鱼贯而出,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像刚咽了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林明远跟在最后,躬身作揖送他们往外走。
里正摆了摆手,低声丢下一句:“红契都落了,改是改不了,先顾着砚舟身子,余下的日后再议。”宋绫婉站得远,只隐约听见最后半截“……也就这样了”。
几个人穿过院子,谁也没看满桌酒菜,谁也没停下脚步。林明远送到院门口,躬身站着,直到几个人的背影拐过村口老槐树才直起身。
席上静了大半,有人端着碗站起来喊:“林叔!这咋话没说两句就走啊?”没人答话。林明远在院门口站了片刻,背影在夜色里显得佝偻。他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换了笑,那笑僵得很,像用什么东西硬撑在脸上。
他走回主桌端起酒碗,朝左右举了举,声音不大但咬得很重:“没事没事,族老们还有事,咱们喝咱们的!”说罢仰头灌了一碗,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没擦,又笑着招呼桌上客人:“来来来,夹菜夹菜,今日招待不周……”
宋绫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碗碟交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有人跟着举碗,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但终究没人真站起来追问。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酱萝卜,轻轻放在最近的桌上,转身回灶房,进去前用袖口飞快按了按眼角,又揉了揉脸,声音换上平日里的笑:“来了来了,菜还够不够?我再切一碟萝卜”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时已经是亥时三刻。
东头张屠户醉得不轻,被他家小子半搀半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含混喊着“明远兄改日再喝”。
林明远送到院门口,扶着门框站了半晌,等那家人背影拐过老槐树,才把撑了一晚上的笑从脸上揭下来。
院子空了。
六张桌子错落地摆着,粗瓷碗碟里剩着半盏浊酒、几根剩菜、一碟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酱萝卜。
桌布是宋绫婉前几日从箱底翻出的半新蓝布,此刻已经被酒液菜汤洇出好几团深色印子。
暮色沉底,河湾村彻底归于静谧。
白日里吹吹打打、热闹过半村的林家喜宴,早已散尽余温。巷陌间残留着零星爆竹碎纸,淡淡酒肉气被夜风一卷,便寻不着了。家家户户院门落锁,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村东溪水声,一声一声,不知疲倦。
唯有一户人家,灯反而亮了起来。
村长踏着夜色归来,身后跟着村中三位族老。四人一路无话,脚步踏在青石巷里,沉沉一串响。有那起夜的邻人,隔着门缝瞥见四道身影鱼贯进了村长家的院门,心头咯噔一下。白日喜宴上那点说不清的异样,顿时又浮了上来。
村长家檐下,儿媳妇正借着月光收拾杂物。
这妇人名叫李秀莲素来心眼活络、爱耍小聪明,最擅揣度人心、打探各家秘事。今日林家办喜酒,同族旁支、邻里乡党皆有席位,唯独公公不许自家上前赴宴,叫她白错过一顿油水丰厚的酒席,心中本就悻悻。
她相公早年与林砚舟同窗应考。林砚舟一路考了出去,中了解元;她相公止步童生,如今在镇上米行做个账房,逢年过节回村,听见人夸砚舟,只在旁边陪着笑。
相公不恼,她恼。
要说林砚舟如何得罪过她,倒也说不出来。无非是那样神仙似的一个人,打她面前走过千百回,从没正眼看过她一回。无仇可记,偏偏记了这许多年。
此刻见公公林正和深夜领着三位族老归家,个个面色如铁,她眼珠悄悄一转。
定然是林家这场喜宴,出了天大的事。
她低眉顺眼迎上去问了安,不等吩咐,转身回了自己屋,吹了灯。脚步却在门后打了个转,又贴着墙根,悄无声息挨近了堂屋窗下。
屋内,村长老伴迎出来烧水沏茶,被村长一句话支开:"这里没你的事,后头睡去。"
老妻讨了个没趣,讪讪进了里屋。村长亲自提了粗陶壶,给三位长辈斟上热茶,这才在下首坐了,垂着手,腰背绷得笔直。
上首三位族老。左首那位村里都叫他林老白须最长,辈分最高,村中红白大事,素来要等他点头才算数。另两位,一位心思最深叫林七,一位见识最广叫林山广,皆是村里的主心骨。
四人围着一盏油灯坐了半晌,无人先开口。灯芯结了花,火光轻轻晃。
林七最先耐不住,抬眼看向村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火星子:"今夜林家拜堂,你白日里就瞧出不对了罢?瞧出不对,你还让礼成?"
村长额上见了汗,垂手起身:"瞧出不对时,礼已行至半途。当着满村宾客,我若喊停,林沈两家的脸皮当场撕破,往后更无转圜。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眼睁睁看着?"林七冷笑一声,霍然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你可知这礼一成,咱们全村都被架在了火上!沈崇如今身居官位,扎根京畿,那是什么人物?平日里一个小小的书吏衙役,无品无级,都能压得乡民抬不起头,何况是他!"
"两地相隔四五天陆路,看着山高水远。可真要惹动了他,这点路,算什么阻隔?官身一动,随便一丝风浪拍下来,河湾村接得住么?"
他越说越急,忽地顿住脚:"明日一早,我去找明远。这口气,他家咽不下也得咽。他家还有几个小的,前程性命全系在这上头。一旦去闹,沈家反咬一口,林家老小无一能安,还要搭上整村!"
满屋沉寂。
左首的老族老一直没有作声。他从袖中摸出随身多年的旧瓷盏,搁在膝上,指腹缓缓摩挲盏沿。那盏釉色温润,边缘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经年旧物。
半晌,老人一声长叹。
"苦了砚舟那孩子。"
"寒窗十数载,一朝考中解元。一省头名啊,莫说河湾村,放眼县城数乡,百十年也未必出一个。偏偏归途遇匪,伤了腿脚,磨折了心神。"林老摇摇头,浑浊的眼里只剩唏嘘,"原以为这门婚约能给他添些喜气,安稳度日。谁料……"
谁料如何,他没说下去。
指腹下的旧盏转了半圈。林老望着灯火,像是自言自语:"当年沈老爷子在时,驾着马车远道登门,两家互换信物,定下婚约,何等风光。这只盏,便是那日他赠我的。"
满屋一静。
原来这旧盏,竟是沈家的东西。
"唉。"林老把盏轻轻搁回桌上,声响不重,却像落了闸,"情分是上一辈的情分,人是这一辈的人了。"
始终未开口的那位族老林山广,此刻缓缓说话。此人见识最广,早年常往府城走动,肚子里装着外头的风声。
"沈崇这几年官途顺遂,一心攀附。其妻出身名门,心气极高,岂肯把嫡亲女儿嫁回这山坳角落,配一个……"他顿了顿,终是把"跛足"二字咽了回去,"配一个身有缺憾的夫婿。"
"可婚约已定,全村皆知。悔婚,便是背信弃义,官声有损。"村长低声接了一句。
"所以我才想不通。"林山广摇头,伸手拨了拨灯芯。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眉眼沉沉,"悔婚虽有骂名,大不了赔些钱财、寻个由头,干干净净了断。何至于行这等有悖人伦之事?男身拜堂,替嫁成婚,传出去是泼天的丑闻。沈崇宦海多年,精明透顶的一个人,他图什么?"
灯花爆了一声。
"我想不通。"林老收回手,一字一顿,"正因想不通,这事才更不能沾。"
窗外,儿媳贴着墙根,连呼吸都放轻了。
"男身拜堂"四个字落进耳中,她后颈发麻,一颗心砰砰撞得发慌。这等荒诞离奇的事,她活了大半辈子,听都没听过。
屋内忽然静了一瞬。
"外头。"见识最广的族老林山广忽地抬手,压着声,"方才窗外,似有动静。"
村长面色一变,提起灯笼推门而出。
儿媳李秀莲魂飞魄散,一个闪身蜷进柴堆后头,死死捂住口鼻。灯笼的光在院里缓缓扫过一圈,扫过檐下,扫过柴堆边缘,豆大的光晕在她眼前晃了晃,停了一瞬。
她连心跳都不敢出声。
"喵。"墙头一声猫叫,一道黑影蹿了下去。
村长举着灯笼又立了半息,方转身回屋:"野猫。"
门轴吱呀合上。柴堆后的妇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觉里衣已被冷汗浸透,掌心掐出的指甲印生疼。
屋内,白须最长老族老林老终于开了口。
"今夜之事,出此屋,烂在肚里。"老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回去各自叮嘱各房,管好自家婆娘儿媳的嘴。谁敢对外漏半个字,不用沈家动手,族规先处置了他。"
村长躬身应下。
三更时分,三盏灯笼次第出了院门,各自没入夜色。村长闩了门,回屋时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檐下,儿媳贴着墙根,缓缓直起身。
晚风一吹,湿透的里衣贴在背上,凉得刺骨。她扶着墙站了半晌,一颗狂跳的心,反倒一点点定了下来。
怕么?方才灯笼扫过柴堆的那一刻,她是真怕。可正是这一怕,叫她咂摸出味儿来了。
一村之主,三位族老,被一桩婚事吓得三更闭门、赌咒封口。他们越怕,越说明这东西沉。东西越沉,砸下来,动静越大。
至于沈家?远在京畿,离河湾村四五天脚程,山高水远,难不成长着千里耳,管得到山坳角落里的口舌?人既嫁进了村,就是河湾村的人,沈家的手,哪里伸得这样长!
她也不是那等满村嚷嚷的蠢货。这等事,得拣人,得挑时候。拣一个口最紧、交情最深的,只说与她一个,教她赌咒起誓,绝不外传。一个换一个,天晓得话是从谁嘴里漏出去的。
妇人立定了,唇角缓缓翘起一点。
李秀莲抬眼望向村落深处,忍不住抬手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来。林砚舟竟娶了个男子?这事说出去谁敢信!公爹也真是,沈家再厉害,手还能伸到他们这穷山沟里来?胆子小成这样,今天还不让我去宴席,白白让我错过一餐好油水,如今连句话都不敢往外说。哼,我可没那么傻,他林砚舟少年才子不是很厉害吗?我倒要看看他日后怎么自处!用这个
林砚舟。那样神仙似的一个人,一朝跌进泥里,娶进门的是个男人。往后村里人再提起他,提起来的便不再是一省头名、少年解元了。
她相公输给他的那些年,也就跟着淡了。
一屋老人,商议了半宿如何捂紧这个秘密。
他们万万不曾料到,窗纸外头,这个秘密早已多生出一双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