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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宴席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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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桌上的红烛烧到了底,蜡泪淌得满桌都是,有的凝了白色硬块,有的还软着,烛芯歪在蜡油里,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林明远在院门口站了半天没动。
灶房里还亮着灯,宋绫婉和两个帮忙的婶子在收尾,碗碟碰撞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叮叮当当的。
一个婶子探出头喊:"小婉她当家的,桌子先别收,明儿一早再抬,黑灯瞎火的别砸了脚。"林明远"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林明远又站了一会,看着几个帮忙的人离开,这才往里走两步,在最近的条凳上坐下,后背微微弯起,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垂在身前,指节粗大,掌纹里嵌着常年干活留下的泥色。
林砚晨从屋后绕出来,手里提着一捆收拢的麻绳,裤腿卷到膝盖,沾着泥点。他看了眼坐在条凳上的父亲,脚步顿了顿,没说话,把麻绳往墙角一搁,靠着墙蹲下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上被踩烂的半片菜叶。
林砚礼不知从哪钻出来,还穿着半旧短衫,衣襟沾着跟别家孩子抢鸡腿蹭的油渍,头发跑乱了,额角沾着汗。他小手里捏着半块硬糙米饼,小口小口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宋绫婉从灶房出来看见,眉头一皱,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擦脸上的灰:"你席上怎的不好好吃饭?光顾着跟狗蛋他们疯跑,好吃的都没吃上,现在这糙米饼都凉透了。"林砚礼把嘴里的糙米饼咽下去,仰脸看他娘,理直气壮:"狗蛋说后山有萤火虫,我们去抓了!"
"抓到了?"宋绫婉无奈问。
"没有,二牛说萤火虫可能要再晚些才出来。"他瘪了瘪嘴。
宋绫婉又气又笑,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渣:"等睡到半夜又该饿了,我可不管你。"
"娘管。"林砚礼把剩下的糙米饼往怀里一揣,抱住宋绫婉的腿,"娘最好了。"
宋绫婉想拍他一下,手抬起来又放下,看着儿子毛茸茸的头顶,心口突然酸了一下。
这孩子才五岁,对今晚发生的事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没吃饱还能找娘要。他不知道这顿饭是家里硬凑出来的,更不知道今夜过后,村里人会怎么议论他们一家。
宋绫婉揉了揉他的头顶:"去去去,找你爹去,娘还要收拾。"林砚礼跑开了,在院子里绕了两圈,被他爹一把捞起来放在膝盖上。
林明远低头看他啃糙米饼,沉默了一会儿问:"席上的腊肉好不好吃?""好吃!可香了!但是狗蛋他爹夹得太快,我还没抢到第二块就没有了。"林砚礼眼睛亮了。
"你不乱跑不就能多吃了?桌上不还有其他菜。"林明远拍拍他的小屁股,笑骂道。
林砚晨蹲在墙角,指尖抠着粗布裤缝,腿上干了的泥点簌簌往下掉。正房那边隐约传出一声咳,隔着门板,压得低,听不真切。"哥的病……是不是更重了?"他盯着地上问。
"没有的事。"林明远说,"你哥今天就是累着了。"
林砚礼懵懵地看了看自己爹,又看了看二哥。"二哥,大哥没病,我给大哥拍拍,痛痛很快就好了。"他小脑袋里想的是,从前自己肚肚痛,娘揉揉就好了,大哥想必也能这样很快就好。
林明远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儿子。这是他的老来子,宋绫婉三十多岁才生下他,如今才五岁,什么都不懂。
"去吧,去房里玩去,我跟你二哥说会话。"林明远把他放到地上。话还没落音,小的已经噔噔噔跑远了。
林明远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心里叹气。自己今年才四十出头,这身子骨,却像已经过了六十。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田埂上传来零星蛙鸣,一下一下,衬得院子更静。
"家里还欠着十两外债。"林砚晨没抬头,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又低又哑,"哥的药钱不能断,眼下又添了张嘴吃饭。"他顿了顿,"要不是大哥名下那份廪米,加上这几年大哥抄书赚钱,恐怕抓药的银钱都凑不齐。"
"多个人吃饭,也多个劳力,总能熬过去。"林明远重重叹了口气。
"劳力?"林砚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位大少爷,浑身没几两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你指望他下田?"
"你啊。"林明远摇摇头。他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可不把人收下,又能如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去死。
他望着院里那片狼藉,声音低了下去:"修官道那年,偏生赶巧你哥上京赶考,家里没个识文断字的人撑腰,不然也落不到这般境地……罢了,旧事不提。"
"如今沈家少爷附籍落在林家名下,一离开便是无籍逃户,官府查下来,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林明远说得平平,像在说旁人的事,"不能再坏了。"
林砚晨心里也清楚。当年那份文书签得草率,赔补的银两叫人做了手脚,家里才背上了这笔债。这些年大哥在床上抄书、帮人画画,撑着这个家。解元的名头搁在外头是脸面,换来的活计搁在里头,是实实在在的嚼用。
宋绫婉看着父子俩说话,静静立了片刻,目光往正房那边看了看,终究转身往灶房去了。
林砚晨有气无力道:"爹,那些桌椅……"
"明早再收吧。"林明远看了看院中的桌凳,也知道儿子是累了。
林砚晨听父亲这么说,也不再开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往耳房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正房那扇门看了一眼。
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耳房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林明远一个人。
他站在柴房门口,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点,薄薄地洒在空桌子和粗瓷碗碟上。
院子一点点沉寂下去。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白气在夜风里散得飞快。人就这么站着,竟觉得冷。
他目光落在正房那扇紧闭的门上,站了很久。正房小院里始终静着。
林砚舟靠在床头翻书。
书页掀得很慢,半天没翻过一页。
沈淮坐在窗边小榻上,指尖一下一下蹭着膝盖上的布料,目光落在案上那两碟没动过的饭菜上。糙米饭凝了一层硬皮,酱萝卜和腊肉炒笋干连筷子印都没有,凉透的菜油在碟边凝出一圈白印。
林砚舟没吃饭,他也就没动。
叩门声轻轻响了三下。
"大哥?沈哥哥?"林小盈的声音隔着门飘进来,细声细气的,"娘让我把饭重新热了一遍,给你们送过来。"
沈淮起身开门。林小盈端着磨得发亮的木托盘站在门口,碎花布裙下摆沾了点灶灰,指尖捏着盘边,指节微微泛白。她垂着眼,只敢用余光瞟他。
托盘上两碗热糙米饭冒着白汽,一碟笋干炒腊肉,一碟新切的酱萝卜码得齐整,还有小半碗蒸鸡蛋,黄嫩嫩的。
"快进来。"沈淮侧身。林小盈小心地抬脚走进来,把热饭往床上的小案上摆,顺手将凉了的饭菜收到托盘上。
娘说大哥和这个沈哥哥估计都还没吃,想不到真给说准了。
林小盈轻手轻脚端起凉了的饭菜,连碗沿都没碰出声音。"娘说晚上灶上忙,没备什么好菜,蒸了个鸡蛋,给大哥补补身子。"她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你们趁热吃,我回灶房帮娘收拾了。"
沈淮拿起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冒的白汽,顿了一下才说:"辛苦你了。"林小盈飞快摇了摇头,又飞快瞥了一眼床上的林砚舟,小声问:"大哥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回灶上顺便烧一壶送过来。"
"不用。"林砚舟合上书,抬眼扫了她一下,"放着就行,盈盈去帮娘吧。"
"哎。"林小盈端着凉饭冷菜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又静下来。沈淮端着那碗热饭站在案边,碗口的热气扑在脸上。他把蒸鸡蛋往林砚舟那边推了推。
"先吃点东西?"
林砚舟没有推辞,撑着床沿坐过来,拿起筷子。
沈淮也在床沿坐下,夹了一筷子笋干。泡得偏硬,咬着发柴,入口寡淡,只剩一点淡淡的咸苦还有涩。
他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林砚舟注意到了,心里有些疑惑。不好吃?
沈淮又夹了一筷子酱萝卜。菜刚入口,林砚舟就见他整张脸皱了一瞬,忍不住挑了挑眉。
有这么难吃?林砚舟也夹了一筷子。是他从小吃惯的味道,没什么不妥。
真不愧是个少爷。
沈淮嚼着嘴里咸得发涩的萝卜,努力把表情放平。这味道他从小到大没领教过。没有油水,齁咸,咽下去都难受,是他从没吃过的味道。对面的林砚舟却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吃得平稳。
不服不行。
这饭可怎么吃?不吃又不行。头一天来就挑拣饭菜,传到林家爹娘耳朵里不定以为他多难相处。虽然他确实吃不惯。
他又扒了一口糙米饭。饭里混着细碎的谷壳,嚼着硬,咽下去剌嗓子。沈淮心里一沉。这往后不会天天吃这个吧?
不行,他得想法子改善这一家的伙食,自己估摸着一时半会是离不开,三年.....算了,空间里囤的调料有的是,只是不知道这儿的盐是不是天生带苦味。要真是盐的问题,可不好办,他又不会提炼盐,总不能靠空间里的盐过日子吧?尤其也不知道这地方的盐和自己囤的盐有没有什么区别,林父林母那关可能好过,对面这位可马虎不得。
胡思乱想着,也才吃了几口。
碟子里的腊肉统共两三片,薄得透光。沈淮一筷子没碰。
林砚舟坐在床头,余光一直留意着他,看他脸上变来变去,忍不住弯了弯唇,目光复又落回他夹菜的筷子上。
只取近处,不翻拣。倒不知他在后娘手底下,怎么养出这样的规矩。林砚舟盯着他的吃相看了片刻,心里隐隐觉得违和。
沈淮垂着眼,一口一口慢慢咽。喉结轻轻滚动,嚼得费劲,却没再皱眉。
他知道自己一举手一投足,都和这里的人不一样,只能处处收着,别露出异样。
他把那碟没动的腊肉推到林砚舟面前。
林砚舟顿了顿,才举筷夹起一片,慢慢嚼。家里难得见一回荤腥,他平日不在口腹上用心,也不挑食,只当对方是照顾自己,便没说什么。
"鸡蛋冷了不好吃,你快趁热吃吧。"沈淮把蒸鸡蛋也挪到他碗边。这是林母蒸给自己儿子的,他心里明白。
林砚舟也没推,用勺子挖出一小半,又推了回去。
"我够了。"说完低头慢慢吃起来。
沈淮看着碗里还剩一多碗的鸡蛋,顿了顿:"这是伯母特意给你补身子的,还是你吃。"
不等沈淮动作,林砚舟道"不过半碗鸡蛋,快吃吧。"
顿了顿,沈淮不再推让,轻咳一声:"那我就不客气了。"大不了往后多给他开开小灶。
两人对着小案慢慢吃饭,没再多话,几碟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沈淮端起碗筷,顿了顿才道:"我去灶上给你熬点药。你这么咳,也不是办法。"
他没提"中毒"二字。方才吃饭时他就想好了。这家人的穿着就能看出来,应该并不富裕,看他爹娘的反应,应是不知他中毒的事,他既瞒着这件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林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接熬药的话。
父亲若见了药包,万一发觉不对,恐能看出他中毒实情。而弟弟妹妹年纪又小,他能藏这么久,一是知道,大夫都查不出的毒,想要治没那么容易,家里的情景,已经经不起折腾。
林砚舟垂着眼,眼里闪过复杂"药篓在灶房西墙角的架子上。三碗水煎成一碗,煎两刻钟。"
林砚舟又为他指了路。
"知道了,放心吧。"沈淮端着碗筷转身出门。
刚走到院里,撞见林明远披着件外衫踱过来。宴席散了许久,他还没睡。
"伯父还没歇?"沈淮先开口,"我去灶房给林公子熬点药,他……"
"咳了这许久"五个字还没出口,他余光瞥见屋里灯影轻轻一晃。
他没瞧见屋内的林砚舟手掌缓缓垂下搭在床沿上,指节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沈淮把后半截话咽回去,转了口风:"……受了凉,总咳着也不是事。"
林明远搓了搓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抬眼望向屋内,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你刚来,路不熟,哪里知道药放在何处。还是我去熬,你回屋歇息。"
说着伸手要接托盘。
沈淮侧身让开,浅浅一笑:"不妨事的,伯父。药篓的位置、煎药的法子,他都交代过我了。您累了一天,早些歇息。"
两人正相持,屋里传出林砚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爹,让他去吧。日后家里这些事,他总要搭手的。"
林砚舟看着自己发白的手掌,眼神暗了暗。
林明远听儿子这么说,不再坚持,只细细叮嘱:"先武火烧开,再转文火慢熬。灶边那把旧砂壶是专门煎药的,切莫用错。看好火,仔细烫手。"
沈淮一一应了。
林明远背着手,慢慢往卧房走。背影微微佝偻,步子极慢,路过柴房门口时停了停,抬眼望了望夜空,才又垂着头往前走。
沈淮立在原地,心底忽然浮起一点极远的碎片。六岁以前,好像也有这样一个人,也是这般背着手走路。年月隔得太久,再想,只剩这一点模糊的影子了。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灶房未散尽的柴火气。他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空碗,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灶房走。
灶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未熄的余烬透着暗红的光。
宋绫婉归置完堂屋的碗碟,解下腰间蓝布围腰搭上墙绳,指尖沾着未干的水迹。她穿过院中的老树和石桌,走到灶房门口,往里扫了一眼。灶上收拾得干净,沈淮低头摆弄着药罐,灶膛的暗红映在他侧脸上。
她没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