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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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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几人这才回过神,外头还摆着喜酒,满院子宾客,一家子都扎在新房里,不像话。
宋绫婉慌忙擦了擦眼泪,想应声,又回头看向床上的林砚舟。
林砚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在沈淮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向门口,声音不高,却很定。
“留下吧。”
满堂人都转头看他。
“哥!”林砚晨急了,“他是个男的!怎么能做你媳妇!”
“砚晨,休要胡言。”林砚舟淡淡扫他一眼,咳了两声,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婚事阴差阳错,他户籍已落在咱们家,赶出去便是逼人走投无路,传出去不好听。地里正忙,家里缺人手,先留下帮衬一段。等过些日子风声过了,再议去处。”
他靠在床头阖眼歇了片刻,等呼吸平稳了些,才把方才那笔账从头又算了一遍。不是不信——是太巧了。傻子的身份、沈家弃子的处境、懂医术的本事——每一条都恰好让他不得不留下这个人。巧到像是有人替他算好的。他不信巧合。
林明远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没看沈淮,看的是林砚舟。
父子俩对视了一息。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烟灰,站起来。动作很慢。
“砚舟说得有理。先暂住一段。”
宋绫婉反复掂量,终究是心软,连忙点头拭泪:“便先这样。委屈你了,孩子。家中没有空余房间,今夜你先在这间屋子的小榻凑合一宿,我去取床被褥过来。只是有些丑话说在前头,日后行事切莫出格。”
门外又传来砚寒的喊声,还伴着另一个少年的催促,是砚屿。林砚礼听不懂大人的事,只知道好看的哥哥要留下,高兴得直拍手:“沈淮哥哥留下!我明天带你去摸小鱼!”
沈淮站起来,对着林明远和宋绫婉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伯父伯母收留,”他说,“我会干活的。”
林砚晨哼了一声,把扁担靠在门边,瞪了沈淮一眼:“你最好说到做到,要是敢耍花招,我这扁担可不认人。”
沈淮对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宋绫婉拉着林明远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应门外的儿子:“来了来了!这就过去!”林砚晨也跟着出去。林砚礼走在最后,走到门口还回头挥小手:“沈淮哥哥我一会儿给你带好吃的!”
门被带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沈淮走到小榻边,抖开那床薄被。烛火跳了跳,把他单薄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院子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小半截,夜风一过,火苗被风吹得明明灭灭。五六张旧木桌错落在院,粗瓷碗碟摆得满满当当。腊肉炒笋干、水煮青菜、酱萝卜、糙米饭,热气顶着盆盖,微微鼓动。
宋绫婉从屋里出来,先在门槛上站了片刻。院里人声鼎沸,六桌坐得七七八八,本家亲戚、同族近邻,还有几个林明远早年在外做工结识的朋友,拢共五六十口人。红烛映着他们的脸,有的夹菜,有的端酒说笑,有的埋头扒饭,几个半大孩子在桌腿间钻来钻去。一切都是喜宴该有的样子。
只是她心里清楚,房里不是。
林明远坐在主桌上,被几个本家兄弟拉着灌酒,他笑着挡了一碗,又回敬了一碗,腮帮子鼓着酒液,喉结一滚一滚地动,硬是没让那口气从嘴里叹出来。宋绫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快速扫过院子,左边那桌坐的是林家旁支的二叔公一家,右边是东头张屠户两口子和三个半大小子,靠墙那桌是几个年轻后生,正划拳猜枚,吆五喝六。没有那两个搀着沈淮拜堂的老妪,连影子都没有。她心里咯噔一下,像什么硬东西硌在胸口,不上不下。
“娘?”身边传来轻唤。林小盈端着托盘站在她身侧,碎花布裙在夜风里轻轻贴着腿,十四岁的姑娘脊背挺得笔直,托盘里两碗糙米饭、一碟酱萝卜、一碟腊肉炒笋干,摆得齐整。 “给你大哥和你沈哥哥送进去。他们还没吃。”宋绫婉声音放得平缓,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记住,里头是家里远亲,替人来的,见了面别多问,也别往外说。” 林小盈点了点头,没多问。
她端稳了托盘,绕过主桌,穿过院子中间的过道,往正房走。碎花布裙摆擦过桌角,带起一阵细风,桌上烛火晃了晃。席间有人抬头看她,她没回头,步子不紧不慢,脊背始终挺着。走到门口,她轻轻叩了叩门框。
“大哥?沈哥哥?娘让我来送饭。”
门从里面打开。
沈淮站在门内,烛光从身后漫出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暖边。他低头看着林小盈,目光微怔了瞬,还不太习惯被人叫“沈哥哥”,尤其是个十四岁的姑娘,脸颊在烛火里微微泛红,分明是个孩子,却端着大人的稳重。他伸手接过托盘,微微欠了欠身:“有劳姑娘了。”林小盈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飞快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娘说让你们先吃。”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过了主桌才快起来,一路小跑到灶房拐角,才敢回头飞快瞥了一眼,正房的门已经合上了,里面的光透出来,像一方暖黄的窗纸。她缩回目光,钻进灶房帮忙。
宋绫婉看着女儿跑进灶房,才把目光收回来。她来到灶房门口时,听见两个帮厨的婶子嘀咕:“那俩送嫁的嬷嬷怎么席都不吃就走了?连赏钱都没领。”这句话传进她耳朵里,她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才转身往偏院走。
宋绫婉手扶着厨房墙壁,半天没动。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知道是林明远跟过来了。 “走了。”林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里外都找了,连口茶都没喝,包袱收拾得干干净净。” 宋绫婉“嗯”了一声,没回头也没哭,指尖用力,指甲嵌进墙壁缝隙里,直到指节泛白。两人都没再多说半句,此刻席面正闹,半分乱子都出不得,话不必说透,彼此都懂先撑过今夜再细合计。
半晌她松开手,转身往回走,路过林明远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低声说:“回去吃饭。” 灶房的门帘是她亲手缝的,靛蓝粗布,四角压了边。她掀帘进去,里头热气腾腾,两个帮忙的婶子正围着灶台忙。一个切萝卜,刀刃碰砧板笃笃响;一个往大碗里舀菜汤,勺沿磕着碗沿当当的。见她进来,两个婶子同时抬了头。
“小婉啊,”切菜的婶子手没停,“是不是你那儿媳给你脸色看了?要我说,娶这么个京里来的千金小姐,可不得供着点。” 宋绫婉伸手去端灶台上那碟酱萝卜,指尖刚碰到碗沿,手顿了顿,很快稳住:“哪能呢,人家身子不适,一路颠簸累着了。刚拜完堂就歇下了。” 另一个舀汤的婶子接话:“可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娇贵,哪像咱们庄户人家耐造。
说起来,我瞅着进门就一顶轿,怎么连个陪嫁箱子都没见着?” 切菜的婶子也停下刀:“是啊小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娶的好歹是沈府尹家的千金,怎的连个嫁妆队伍都没有?” 宋绫婉背对着她们,手指捏着碟沿,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平稳:“沈家那边说,新人赶路要紧,嫁妆走得慢,后头差人送过来,兴许晚个一两天就到了。”两个婶子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宋绫婉端着菜碟走出灶房,帘子在身后落下,她站在门口突然有些怔愣,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六桌人还是六桌人,红烛烧了小半,蜡油在桌上凝了琥珀色的硬块。
她端着菜正要往主桌走,余光扫到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