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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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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宜嫁娶。
河湾村林家正堂扫得干净。木梁下贴了两个红喜字,是林砚礼剪的,有点歪,边角还缺一块。木案上摆了对粗瓷喜碗,三炷清香,两根粗红烛点着,蜡油往下淌。林明远和宋绫婉换了压箱底的好衣裳,院外站了二十多个乡邻,都伸脖子往堂屋看。
都说林家总算熬出头了,落难的解元公还能娶到尚书府的嫡小姐。
院门口传来车轱辘碾青石板的声音。
两个穿青布比甲的老妪架着个盖红盖头的人下了轿。那人穿的大红喜服宽大不合身,衣摆拖在地上沾了泥。他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脚没踩稳,被老妪捏着胳膊往堂屋拖。老妪手劲大,捏得他臂上肉都陷进去。
林明远迎到堂屋门口。他穿了件半旧的藏青长衫,洗得板正,鬓角白发在阳光下很明显。他双手拢在身前,看见那比寻常女子高了半头的新妇,有点局促,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憋了半天才开口:"一路辛苦,快请进。"
他一辈子没跟京里官宦人家打过交道,说话都放轻了。
"亲家公客气。"架人的老妪皮笑肉不笑,声音尖,"我家小姐这两日偶感风寒,浑身没力气,只能让我们扶着拜堂。失礼的地方,您多担待。"
林砚舟握着根T形木杖从堂屋东侧出来。木杖是他自己削的,磨得发亮,顶端弯柄刚好卡在手心。他穿了件玄绀墨青的细麻布深衣,是翻出来的旧衣,多处洗得发白,只领口袖口镶了一指宽的暗红织锦窄边,裹着他清瘦的身形。他脸色苍白,唇上没半点血色,走一步,木杖在青砖地上轻顿一下,笃,笃。他目光落在那新妇身上。
那人肩宽腰窄,比寻常女子高了小半头。两个老妪架他胳膊,按他后背时用了十足的劲,不像是扶小姐,倒像是押犯人。林砚舟眉峰微挑,指尖扣着木杖弯柄,没说话,沈家的下人,胆子倒是大。
老妪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脸上笑僵了:"已经看过大夫了,不碍事。吉时快到了,别误了时辰。"
堂屋正中站着礼生,穿件皂色镶红边的礼袍,戴青布儒巾,手里拿本磨起边的木质礼册。见人都到了,他往前站半步,声音洪亮,盖过院外议论:"吉时已至,新人拜堂,三礼告成,姻缘永定!"
宋绫婉站在木案东侧,穿了件浅红吉服袄裙,裙摆绣着折枝海棠,头上插了支陪嫁时带的素银花钗。她双手交叠在腹前,看着被架着的新妇,眉头轻轻皱着,心里有些不安。她活了四十八岁,没见过这么高的小姐,也没见过哪家送嫁的嬷嬷对自家小姐这么粗鲁。
"一拜天地!"礼生展开礼册唱礼。
林砚舟握着木杖微微躬身,动作慢但礼数周全。
因为腿上无力,他顿了一下才直起身。沈淮被两个老妪按着后背往下压,动作僵硬,头埋得低,红盖头垂着遮住脸。他全程没出声,像木头一样,只有被按疼了,喉咙里发出点细碎的气音。
"二拜高堂!"
林明远往前虚扶了一把,手没碰到新妇胳膊,声音温和:"无需多礼,往后就是一家人,安稳过日子就好。"
"是啊。"宋绫婉跟着点头,声音软乎,"进了门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跟我说。"
沈淮还是木然地被按着拜。指尖动了动,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被灌了药,脑子迷迷糊糊的,两辈子的记忆搅在一起,什么都听不真切,只觉得后背被按得生疼,胳膊被捏得发麻。
"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
礼生唱完,院外乡邻都拍手,说恭喜的话,说林家有福,说沈家果然讲信用,落魄了还记着婚约。林砚舟直起身,烛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他绷着下巴。他这双腿废了三年,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这门婚事他没抱什么指望,只当是了上一辈定下的约定,多个人吃饭而已。
宋绫婉快步上前想扶新妇一把,手刚伸出去,就被老妪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不劳夫人费心,我们扶小姐进去就好。"
老妪架着沈淮就往西侧洞房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人追,衣摆扫过青砖,带起一点灰。
林明远看着她们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拂去木案上的烛灰,案上除了喜碗和香,连碟喜糖都没有,还是早上林砚礼偷偷放了俩炒南瓜子在角上。"沈家嫡女知书达理,往后有她陪着砚舟,我这心里也能放下点了。"他这话像说给自己听,也说给周围乡邻。
乡邻们议论着散了,都说等新媳妇嫁妆到了,林家日子就好过了。到时候林解元病好了,再考个状元,林家就飞黄腾达了。
没人知道,那红盖头底下根本不是什么娇柔的沈家嫡女,是个被扔出来替嫁的痴傻庶子。一场瞒天过海的骗局,就在这热热闹闹的恭喜声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