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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前情 ...

  •   ## 前情·沈府
      沈崇穿着石青色常服,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案上摊着一封大红婚书,是林家月初托人送来的,纸页边角已经微微卷起,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始终没有落笔回一个字。
      婚书旁边搁着另一封信,信纸更薄,质地更细,封口处压着一枚朱红的宰辅府印鉴。那封信他只看了一遍就搁下了,里面的意思很明白:娉婷的婚事,该定了。

      沈崇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靴底踏在青砖上,是他听惯了的节奏。门被推开,李氏站在门槛外,藕荷色襦裙,肩上搭着一条银红披帛,手里捏着一封信。她走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宰相府又催了。"她把信搁在案上,信纸擦过那封林家婚书的边角,"问咱们娉婷的婚事定在几月。说是大公子那边等得有些急了。"

      沈崇没有抬头。"……林家那边还没回话。"

      "那就给林家回话。"李氏在他对面坐下来,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把小姝送去。日子错开,两头不耽误。"

      沈崇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案上那封婚书移到李氏脸上,又移开,落在她身后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线月光上。"小姝才十五。林家那光景你也知道,砚舟那孩子腿又废了。"

      "那你让娉婷去?"李氏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但那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沈崇刚开口的话缝里,"宰相府那边你得罪得起?"
      沈崇沉默了。

      他不是得罪不起宰相府。他官居京兆府尹,掌京畿民政,岳父是吏部尚书,真要撕破脸,宰相府未必会为了一个庶孙的婚事跟他硬碰硬。但他在意的不是宰相府,是另一桩事。

      林家的婚约是他父亲亲自定下的,也是他沈崇当年亲自登门去认的。十里八乡都知道沈家老爷欠林家老爷一条命,后来两家结了亲。要是他退了这门亲,同僚会怎么说?忘恩负义。嫌贫爱富。高官厚禄就看不上穷亲家了。

      他揉了揉眉心,指尖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李氏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催,等他把手放下来才开口,声音慢了半拍,眼尾没抬。

      "你自己想清楚,"她说,"林家的亲退不得。你爹欠人家的,你也是认了的。可娉婷跟宰辅府那边的亲事也退不得,是你许她的。现在小姝嫁过去,林家那边不会亏待她,林砚舟虽然是废了腿,但人好歹是个解元,比嫁个商贾强。"

      沈崇没有说话。
      李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纸上映着她纤长的影子,烛火把那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书架和墙上。

      "你要是觉得委屈了小姝,"她说,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那你亲自去跟她说。她哭,你哄。她闹,你想办法。"

      沈崇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案面上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此刻却拢着,像不知道往哪放。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说给自己听的。

      李氏转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只是弯了一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道缝。沈娉婷穿着水红襦裙,探进半个身子,鬓边那支金钗在烛火下闪了一下,她脸上带着笑,那种毫不掩饰的、志在必得的笑。

      她扫了一眼案上那封宰相府的信,目光只在那上头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爹,娘,"她的声音轻快,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笃定,"相府那边问我了,说日子定了就派人来下定。我想着,总得先把日子定下来才好。"

      沈崇唇角动了动,扯出个极淡的笑。"定了。你安心待嫁就是。"

      沈娉婷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她的妹妹沈姝穿着月白比甲,站在门口,低着头,绞着帕子,眼圈是红的。沈娉婷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小姝,你听见了吧?过些日子就去林家了。那林砚舟虽然是废了腿,但好歹是个解元,比你嫁个商贾强。"

      沈姝的帕子被绞得更紧了。她终于抬起头,眼眶里的泪光在烛火下一闪,她看着沈娉婷,又看着李氏,最后看向沈崇。

      "娘……"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点稚气的、还没被磨平的委屈,"我不想嫁到乡野去……林砚舟都瘫在床上,我过去就是伺候人的……"

      李氏的声音骤然冷了一度:"这话是你该说的?林家的亲是你爷爷定下的,你阿耶都认了,你闹什么?"

      沈姝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那凭什么姐姐能嫁宰相府,我就要去伺候一个瘫子?"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憋了很久终于冲出口的。

      沈娉婷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染了蔻丹的指甲上。她没有说话,那种沉默比什么话都伤人。

      李氏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沈姝的肩。"行了,别哭了。"她的声音放软了些,手搭在沈姝肩上,指节微微用力,"娘再想想办法。"

      沈姝抬头,红着眼看她:"真的?"
      李氏看了沈崇一眼。沈崇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回去睡吧,"李氏收回手,声音不高不低,"娘心里有数。"

      第二天早上沈崇出门之前,在廊下遇见李氏。她正吩咐丫鬟把晒好的桂花收进罐子里,见沈崇出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他一眼。沈崇站住了,犹豫了一下:"小姝那边……你再劝劝。她昨晚哭得厉害。"

      李氏的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我会劝。你忙你的去。"

      沈崇点了点头,便走了。那天衙门里有事,他走得急,官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李氏在他走之后转身回了内室,没有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对镜理了理鬓角的发,然后招了招手,把两个婆子叫到了跟前。

      那天下午沈姝又被李氏叫进了内室。门关着,丫鬟们都被遣开了。沈姝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哭了,眼圈还红着,但嘴角抿着,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她没有回自己屋里,而是去了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厢房,推开门看了里面一眼,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像要住人。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问,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两个婆子从后院角门出去了一趟。天快亮才回来,手里提着几包药,用粗麻布裹着。她们没有走正门,绕到后院那间杂物厢房,把门推开一条缝。

      厢房里只有一张窄床、一床薄被、一扇对着墙的小窗。沈淮坐在床上,望着窗纸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一早,李氏对府里人说:"三少爷身子不好,这几天不用人进去伺候了,饭送门口就行。"然后她让管家去县城请了两个最好的裁缝,许了三倍工钱,赶了一天一夜做出一套红锦婚服。

      沈淮被量尺寸的时候站着,一动不动,任由裁缝拿软尺绕着他的肩和腰。裁缝问他胳膊抬一下,他抬了。裁缝让他转个身,他转了。他的眼神始终空着,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软尺绕过他手腕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像什么都没看见。
      裁缝做完活走了之后,李氏去看了一眼。她站在厢房门口,看着沈淮坐在床上发呆,看着他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红绳,勒进皮肉里,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收回目光,对婆子说:"后门备轿。明天一早。"

      那几天沈崇都没有回家。他在衙门里处理一桩积压的案子,吃住都在官廨。

      等他第三天傍晚回来的时候,管家在二门迎他,头埋得很低,不敢看他。沈崇问他怎么了,管家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夫人今天让后门抬了一顶花轿出去。
      沈崇站在二门口愣了一下。

      "抬的是谁?"他问。
      管家头埋得更低:"是……三少爷。"

      沈崇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推开管家就往后院走,官袍的下摆扫过甬道两边的青苔,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急促的声响。他推开沈淮住的那间厢房时门没锁,里面空的。

      床铺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放着一双旧布鞋,鞋底磨薄了,并排放着。屋里有股潮湿的气味,像很久没有开过窗,但窗台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杯沿还带着一点温的。

      他转身去找李氏。
      李氏在后院的暖阁里喝茶,茶盏端在手里,热气袅袅。她看见沈崇站在门口,把茶盏放下,抬起眼看他,神色平静得像在等他回来已经等了很久。

      沈崇站在门口问她:"沈淮呢?"
      李氏说:"去林家了。"

      沈崇又说了一遍:"沈淮呢?"
      李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

      "小姝不想嫁。你当阿耶的不能护着她,我当娘的不能看着她跳火坑!"

      沈崇说:"那你也不能把沈淮送去!他是个傻子!他什么都不懂!"

      李氏转回身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却还要问的人。

      "那你去追。花轿走了几个时辰了,现在去追,天黑之前兴许能赶上。追回来之后呢?是把小姝送过去,还是你自己去林家退亲?"

      沈崇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收拢又松开,官袍的衣摆垂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像跨不出来,也退不回去。

      他知道花轿已经走了,人已经在路上了。他去追,追回来又能怎么样?林家那边的红烛大概已经点上了,宾客大概已经坐下了,他难道要说"我送错了人,换一个"?

      "林家要是发现了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下去。

      李氏把茶盏端起来,低头吹了吹浮沫,声音不高不低:"发现了又怎样?林家敢去告?他林家敢去告,我就说是林砚舟买通下人换的,是他自己看上了你那个傻子儿子。证据证人我都备好了。"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不吭声,就是不知道。他们赖不到你头上。"

      沈崇站在门槛上,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李氏坐在暖阁里喝茶,茶盏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起,隔着那层薄薄的白雾,她的脸显得很模糊。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东西。他心里清楚沈淮的痴傻程度,被送到林家之后大概活不了几年。他心里也清楚自己什么都不会做。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追那顶花轿。
      他回到书房里坐下,案上还搁着那封盖了印的回函,他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坐了很久,灯里的油烧干了,灯芯歪在灯盏里冒了一缕黑烟,慢慢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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