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暗处》贝克街的占星猫

2、第二章 见面 上午九点四

　　上午九点四十。顾氏大厦正门外，一个年轻人拖着一只旧行李箱，站在旋转门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的顾氏标志。阳光从玻璃幕墙反射下来，把他的眼镜片照成一片白。保安在门内打量他。灰卫衣，袖口起毛，黑框眼镜的镜片厚到让人怀疑度数，背微驼，肩膀往下塌。

　　他掏出协议，递给保安。纸页展开的那几秒里，保安的表情微妙地变了，是那种听到八卦、努力克制不往外说的表情。

　　沈霁看到了。没反应。

　　玻璃门打开。旋转门不紧不慢地转着，他等了两圈才迈进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二十二层。顾衍舟站在会议室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灰衣人影拖着箱子消失在旋转门里。

　　他把咖啡杯放回茶碟。"比照片还透明。"

　　助理小周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有话就说。"

　　小周迟疑了一下。"沈家那边……今早派人把沈霁先生的东西一次性全送过来了。"

　　"多少。"

　　"就一个箱子。"

　　就一个箱子。一个人活到二十五岁，全部家当一个箱子。

　　顾衍舟的手顿了一下，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

　　"带他去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一张灰色布面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几笔灰色的线条在白色画布上交错。

　　沈霁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很直。行李箱立在脚边，拉杆没收进去，手搭在上面，随时准备拖着箱子走人的姿势。

　　门开了。

　　顾衍舟走进来。灰色西装，一丝不苟，眉骨高耸，眼窝极深。步频不快，每一步都落得很实。他没有寒暄，没有握手，径自坐在沈霁对面，隔着茶几，把沈霁从头看到脚。

　　"沈霁？"

　　"是。"

　　顾衍舟看着对面的人。镜片太厚，看不清眼睛。卫衣太旧，看不出身形。头低着，露出头顶一圈黯淡的发旋。卫衣洗得起了球，领口松垮，边角磨出毛边。

　　"知道我为什么答应？"

　　沈霁没有回答。他抬了一下眼，隔着镜片。顾衍舟捕捉不到他眼神里的任何东西。那副眼镜把所有的信息都挡在后面。

　　顾衍舟自己回答了。

　　"因为你叔叔给的条件不错。"

　　他把"条件不错"四个字说得漫不经心。不是在陈述事实，是那种走进店里，指着货架上最不起眼的那件东西，跟店员说，这个打包一样的态度。

　　沈霁的反应：没有反应。

　　"好的。"

　　两个字。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形状完整的、温度为零的两个字。

　　顾衍舟靠在沙发背上，看了沈霁几秒。大多数人被这么盯着，会不自在，挪一下脚，摸一下衣角，或者眨眼的频率变一变。沈霁没有。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衍舟起身。这场见面该结束了。合同明天签，人已经看了，没什么值得多留的。

　　转身时，余光扫到了沈霁的手。

　　那只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指节分明，冷白。指甲修剪得极短，短到边缘和指腹齐平。无名指第一关节内侧，一道极细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写字的人，茧在指腹和中指第一个关节，不会跑到无名指内侧去。

　　那道茧的位置太准了。

　　顾衍舟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他继续走。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明天律师过来签协议。"没有回头。"没事别乱跑。"

　　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客室里只剩下沈霁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十秒。二十秒。他闭上眼睛，做了一次很长很慢的呼吸。

　　是他。

　　三年前那个声音。那种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凉透了的语气。顾衍舟。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无名指内侧那道茧，长年累月在键盘边缘磨出来的痕迹。他用拇指在茧上轻轻刮了一下。把手握进掌心。收起。

　　窗外，阳光把这个城市的玻璃幕墙照成一片刺目的银白。空调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嗡鸣。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糊，听不出内容。

　　沈霁站起来。他没有立刻去开门。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二十二层的高度把地面上的车和人缩成一个个移动的点。他看了很久，镜片上映着城市的光。

　　他拎起行李箱的拉杆。

　　走出会客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电梯门打开。他拖着箱子走进去。门在他面前合拢，金属门上倒映出一个戴眼镜的、低着头的人影。

　　那个人影看着自己。

　　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了。

　　他在等一件事。等了三年。现在，这件事终于要落地了。

　　顾衍舟。

　　他默念了这个名字。

　　门开了。一楼。他拖着箱子穿过大堂，帆布鞋底和地面之间传来均匀的摩擦声。玻璃门外，阳光刺眼。

　　他推开门。这一次，旋转门只转了一圈他就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