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交易 下午四点半 ...
-
下午四点半,顾氏集团二十三层会议室的门开了。
两个高管一前一后走出来。前面那个眼眶发红,领带歪到一边。后面那个抱着一沓被打回来的方案,指节捏得发白。走廊里的助理们把目光钉回自己的屏幕,没人抬头。顾衍舟开会的风格全公司都清楚,他不拍桌子,不骂人,每一句话都挑方案里最薄的地方下刀。
会议室里,他把钢笔搁在桌上。金属笔身磕在檀木桌面上,一声脆响。面前的咖啡凉了三个小时,从中午端进来就没碰过。美式,不加糖。不是喜欢苦,是懒得加。
他翻到下一份文件。收购案的补充条款,法务磨了三天的措辞。他看了两行,划掉一个逗号改成句号,旁边批了四个字:不要修饰。
助理小周敲了两下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时轻了半拍。小周跟了他四年,脚步声的轻重他听得出来。轻半拍,说明带来的东西不寻常。
他把一份文件夹放在顾衍舟手边。封面上贴着一张浅蓝色的标签:特殊协议。
"顾总,老爷子亲自交代的。"
顾衍舟翻开。两页之后,他把笔放下。
"沈家那个私生子?"
小周没接话。这个语气他听过太多次,问的是身份,定的是等级。
协议的核心简洁到近乎粗暴。没有铺垫,没有遮掩。沈家把AI产业园项目百分之八的股份转让给顾氏,条件是顾衍舟在未来十二个月内,维持一段与沈霁先生的名义伴侣关系。后面附了三条备注,全是法律术语堆起来的免责声明。
他合上文件夹,靠进椅背。窗外是北三环的天际线,灰蓝色的暮色从东边压过来。高架桥上的车流已经亮了灯,在渐暗的天色里拖成一条条断续的红线。
手机响了。屏幕上的备注只有三个字:老爷子。
"看过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一点火气都没有。
"联姻?"
"说什么联姻。"顾老爷子笑了一声,那种几十年商场里滚出来的轻描淡写,"商业合作期间的私人安排。一年后解除,股份是实打实的。沈家那边说白了,就是想甩包袱。甩包袱,总得出点血。"
顾衍舟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个问题。沈家为什么要用股份换一个人离开。百分之八不是小数目。除非那个人留在沈家,比百分之八更让他们难受。又或者,他们压根没打算真的把股份让出来。
"我拒绝。"
"你当然可以拒绝。"老爷子停了一下。那个停顿不长不短,卡得刚刚好,"衍舟,你手里几个项目的签字权。下周董事会,你叔叔那边提了动议。"
顾衍舟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不是在逼你。"老爷子的语气放得很温和,每个字却都压在实处,"我只是在提醒你什么叫生意。百分之八的股份加一个不碍事的人,换你一年的名义身份。这笔账,你自己算。"
沉默。空调出风口的微响填满这个间隙。顾衍舟看着窗外,天已经全暗了,玻璃上映出他笔直的轮廓。
"行。"
一个字。落下去的声音不大,电话那头的老爷子满意地挂断了。
顾衍舟把手机翻面,屏幕朝下,推到桌角。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秒。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三年前。曼谷。
一个模糊的侧影闪过脑海。肩膀的弧度,侧头的角度,一把冷淡的、年轻的男声,在通讯器里一个指令一个指令地把他带出那座被封锁的大楼。他后来动用了所有资源,找不到。他把那个人叫作"我的幽灵"。所有商业决策之外,唯一无法计算的存在。
他把它压下去。那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转身,脸上恢复惯常的冷硬。
"安排。明天见人。"
小周已经把沈霁的资料调了出来,打印在一张A4纸上。一个透明文件夹,薄得可怜。没有第二页,没有附表,没有家庭成员以外的任何社会关系。薄得让人怀疑这份材料被人刻意删减过。
顾衍舟扫了一遍。
沈霁,二十五岁。沈家私生子。大学成绩刚好及格,每门六十,没有偏差。无社团经历,无实习记录,无社交媒体账号。照片上的年轻人低着头,黑框眼镜遮住大半张脸,灰卫衣洗得发白,站在人群边上,存在感稀薄。这张照片不是证件照的角度,镜头歪着,明显是有人随手按下的。
他合上文件夹。
"这就是沈家甩过来的猫?"
小周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住了。顾衍舟没看他,目光还落在那份文件夹的封面上。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
一间窗帘紧闭的公寓里,只有笔记本屏幕的光亮着。屏幕上,一行行代码以极快的速度滚动。加密的,被层层中转的,追踪溯源会绕进几百个节点的代码。窗帘外是万家灯火,窗帘内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一只手在触控板上滑动。指节分明,冷白,无名指第一关节内侧有一道极细的茧。指甲修剪得极短,更接近军人的手。那不是枪茧,是长年累月在键盘边缘磨出来的。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日程提醒窗口:明天,顾氏集团。
手停了。光标在窗口上悬了整整三秒。那只手继续滑动,切到一个更深的界面。一个加密的私人数据库,保护层级高到一般人连它的存在都不会发现。
数据库里只有一份文件。文件名:GHOST。打开,里面不是文字,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侧影。肩膀的弧度,侧头的角度。拍摄地点曼谷,时间是三年前的十一月。
一只手指落在那张侧影上。从肩膀的弧线划到侧头的角度。
屏幕关闭。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窗外,同一座城市的灯火亮着。北三环的写字楼里有人在签并购协议,东四环的酒吧里有人在碰杯,西二环的公寓里有人看着同一片夜景。
顾衍舟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那个只有一页纸的透明文件夹。
沈霁的房间灯灭了。他在黑暗里坐着,面前是一台已经关闭的笔记本。
有人在计算利润,有人在计算时间,有人在计算另一个人。
这场交易,从第一页开始,没有一个人说出真正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