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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吃饭 林舟的睫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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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陈渡感觉到自己手掌下那片紧绷的肌肉,在那一瞬间松了下来。
“好了。”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去洗手,“把衣服穿上吧,别着凉。”
林舟慢慢地穿好T恤和校服外套,动作小心翼翼,红花油的辛辣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混合着碘伏的刺鼻味道,熏得他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但他不在意。
他反而觉得这种味道像一层盔甲,把那些更刺鼻的、更难闻的东西隔绝在了外面。
花栗鼠在茶几上睡醒了,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跳回林舟的肩膀上,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
走廊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陈果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崭新的拍立得相机。
“哥!你给我买的这个怎么用啊?我按了好几下都不出照片!”
她把相机翻来覆去地看,找到了开关,但按下去没反应,她又按了几下快门,还是没反应,急得直跺脚:“是不是坏了?刚买的就坏了?”
林舟看了一眼,轻声说:“电池还没装。”
陈果低头一看,果然,电池仓是空的,附赠的两节电池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包装盒的泡沫格子里,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相机往林舟手里一塞,理直气壮地说:“那你帮我装。”
林舟接过相机,把电池按正负极装好,盖上电池仓的盖子,按下开关。
相机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镜头伸了出来,指示灯亮了。
“好了。”他把相机递回去。
陈果接过相机,她站在客厅中央,两只脚交替着踩来踩去,目光飘忽不定地扫过林舟,又在接触到他脸上的伤痕时迅速弹开。
“那个……”
“今天的事……”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看了陈渡一眼,陈渡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淡淡的,没有任何帮她圆场的意思。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下说:“对不起!我不该把秋秋塞在包里就跑出去玩,也不该……不该出了事就赖你。”
这句话说完,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都垮下去了,但脸上的表情却轻松了几分。
林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关系。”
陈果瞪大了眼睛:“就……就这?你不骂我两句?不告状?不让我赔你医药费什么的?”
“你又没有医药费。”陈渡在旁边凉凉地接了一句。
“陈渡你闭嘴!”
林舟看着他们兄妹拌嘴的样子,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花栗鼠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蹦到陈果面前,两只前爪扒拉着她的裤腿,吱吱地叫。
陈果蹲下来,把花栗鼠捧在手心里,用指尖戳了戳它的肚子,嘟囔了一句“你没事就好”,然后把它放回林舟肩膀上,转身快步走出了客厅。
走廊里又响起她咚咚咚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句,“妈!饭好了没有!我饿了!”
厨房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帘半掀着,灯光和人声一起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饭菜香气。吴婶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一把锅铲,“嚷嚷什么嚷嚷什么,来了来了,洗手吃饭!”
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陈渡身后的林舟身上。
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任何刨根问底的追问和多余的同情,只是把锅铲在围裙上蹭了蹭,冲林舟笑了笑:“陈渡你给同学拿双拖鞋,门口那双蓝色的新的,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陈渡应了一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蓝色棉拖鞋放在林舟脚边。
拖鞋是新的,标签还没剪,毛绒绒的内衬看起来很暖和,林舟脱掉自己的运动鞋,把脚伸进去,鞋底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吴婶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里脊从厨房出来,看见林舟还站在桌边,冲他努了努嘴:“站着干嘛?坐下坐下,都是家常菜,别嫌弃。”
林舟在靠墙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花栗鼠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餐桌角落的一个空盘子旁边,两只前爪乖巧地搭在盘子边缘。
陈果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抓起筷子就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饿死我了饿死我了,今天值日累死我了——”
“你值日?”陈渡在她旁边坐下来,拆了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林舟,头也不回地刺了陈果一句,“你扫了两下地就把活全扔给人家了,你累什么?”
陈果被排骨噎了一下,灌了一大口水,瞪着她哥想反驳,但看了一眼林舟脸上的伤,又把话咽回去了,闷头继续啃排骨。
吴婶端完最后一个菜,在林舟对面坐下,拿起他的碗就给他盛了一大勺排骨汤,汤是奶白色的,排骨炖得酥烂,冬瓜块切得很大,吸饱了汤汁,半透明地浮在碗面上。
她把碗放在林舟面前,又把那盘糖醋里脊往他手边推了推。
“多吃点,你太瘦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林舟单薄的身形,眉头又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是不是在学校吃不好?以后有空就来家里吃,添双筷子的事。”
林舟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排骨汤,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汤很鲜,不是味精的那种鲜,是骨头慢炖出来的醇厚鲜味,带着冬瓜的清甜和姜片的微辣,一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起来。
而眼前这碗汤,味道很像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埋藏了很久的东西。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吴婶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糖醋里脊,顺便瞪了一眼正在狼吞虎咽的陈渡,“你别光顾着自己吃!给同学夹菜啊!”
陈渡从饭碗里抬起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筷子已经伸出去了,一块红烧排骨、一筷子酸辣土豆丝、半条葱烧豆腐,噼里啪啦地堆在林舟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自己夹啊,别客气,客气饿的是自己的肚子。”
“又不是他自己家,当然客气。”陈果在旁边嘀咕了一句,筷子伸向最后一块糖醋里脊。
吴婶的筷子比她还快,啪地一声敲在她手背上:“死丫头,这是给客人留的!你吃多少块了还抢!”
陈果捂着手背嗷了一声,委屈巴巴地缩回筷子,瞪着林舟碗里那块本来属于她的糖醋里脊。
她嘟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小白脸,就仗着一双眼睛好看,害得他们都偏心。”
她的声音很小,但林舟听到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眼睛,他的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黑色,像是沉在水底的两颗黑曜石,被层层叠叠的水波挡住了光辉。
即便一只眼睛肿着,眼角还涂着碘伏,那双眼睛依然清透得不像话,灯光落在里面,映出细碎的光点。
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他肿胀的眼眶蒸得发酸。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热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眼眶开始发涩,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积聚,热热的,沉甸甸的。
这碗汤的味道,真的和他妈妈做的好像。
不是现在那个疲惫暴躁、满口恶言的妈妈,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妈妈。
那时候的妈妈会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煲汤,也是用这种大骨头,放很多冬瓜,小火慢炖一个下午。
他放学回家,推开门就能闻到这股香味,爸爸会把他举起来转圈,妈妈在厨房里喊“别闹了快来端碗”,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爸爸给妈妈夹菜,妈妈给他挑鱼刺,他吃得很慢,爸爸妈妈就等他,谁也不会催。
他们家的鱼缸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里面养着几尾金鱼,是爸爸带他去尼斯钓的。
有一条红色的他最喜欢,给它取名叫“小红”。每个周末,爸爸都会带他去河边钓鱼,他钓不上来,就在旁边玩水、捡石头。
大部分钓上来的小鱼他舍不得吃,一定要带回家养在鱼缸里,妈妈嘴上说“鱼缸都快装不下了”,但还是会帮他把鱼放进去,然后站在鱼缸前面看一会儿,笑着说“你爸就惯着你”。
有一个深秋的晚上,他忘了关窗,放学回来发现小鱼都死了。
他趴在鱼缸前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怎么哄都哄不好,后来是爸爸把他抱起来,用胡子扎他的脸,说“没事没事,鱼没了爸爸再带你去尼斯钓”。
妈妈也请了半天假,带他去了公园,买了一个棉花糖给他,“小鱼去了更好的地方,它们会记得你对它们好的,就像爸爸妈妈永远爱你一样。”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回到家,鱼缸里的水已经被爸爸换掉了,浑浊的水面重新变得清澈,灯光照在上面,映出爸爸妈妈站在他身后的脸。
他们都在笑,眼神温柔,嘴角弯弯的,好像他做错了一件天大的事也值得被原谅。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缸上,看着水面上那两张慈爱的、完整的、幸福的脸,觉得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事情。
后来呢?
后来鱼缸碎了一地。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母亲摔的,她把客厅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鱼缸碎在地砖上,水和玻璃碎片铺了一地,那几条金鱼在碎玻璃之间翻滚挣扎,嘴巴一张一合,最后再也不动了。
他蹲在地上想去救那些鱼,手指被玻璃划破了,血滴在浑浊的水里,母亲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让他陌生而恐惧的厌恶。
“别用那副恶心人的眼神看着我。”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刀,每一个字都扎在他胸口正中间最柔软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的眼睛就想吐?”
林舟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玻璃,血和鱼缸里的水混在一起,看着浑浊水面上自己那张支离破碎的倒影。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哭会让母亲更生气,他只是把用长长的睫毛,把那双眼睛藏起来,仿佛这样也能把自己小小的存在也能藏起。
“林舟?”
陈渡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拽了出来。
林舟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汤已经从勺子里滴回了碗里,他眨了眨眼睛,把眼底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把勺子放回碗里。
“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汤有点烫。”
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抽纸往他手边推了推。
吴婶又给林舟盛了一碗汤,汤勺刮到锅底,舀出好几块排骨,满满当当地堆在碗里:“多喝点,骨头汤补钙,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少哪有力气,我看你这手腕细的,比我家果果还细一圈。”
“妈!你又拿我说事!”陈果从碗里抬起头,脸上沾着饭粒,一脸不满。
“说你怎么了?你吃了三碗了!人家一碗还没吃完!”吴婶白了她一眼,转头又对林舟笑了起来,“别理她,你慢慢吃,不够我再去做。”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顿,很稳。
厨房的门帘被掀开,陈建民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家居服,脸上还带着刚才带学员练功时的那股严肃劲儿,目光扫过餐桌的时候在林舟身上停了一瞬。
他看到了林舟脸上的伤,红肿的眼角、破了皮的嘴角、额头上涂着碘伏的划痕,他的目光在林舟的伤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走到水槽边洗了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练完了?”吴婶给他盛了碗饭放在面前。
“嗯。”陈建民接过饭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然后很自然地把那盘糖醋里脊往林舟那边推了推,动作随意得好像只是嫌盘子离自己太远,“多吃点肉,太瘦了扛不住。”
就这一句,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伤怎么来的,没有用那种让林舟浑身不自在的同情目光打量他。
好像他脸上带着伤坐在这张饭桌上,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舟低下头,把碗里那块糖醋里脊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他嚼着嚼着,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因为这整件事情让他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几乎有些陌生的情绪。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接纳。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施舍,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解释和条件的接纳。
好像他坐在这里,和这家人一起吃饭,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陈果吃完了,擦了擦嘴,把自己的碗筷往水池里一丢,忽然站起来宣布:“我要减肥!这些我都不吃了!”然后把她面前那盘还剩大半的葱烧豆腐和半碟子炒青菜全推到林舟面前,理直气壮地说,“给你了,别浪费。”
吴婶白了她一眼:“你上午还说你要增肥。”
“上午是上午,现在是现在!”陈果叉着腰,眼珠子转了转,又加了一句,“反正他不吃也是浪费,我这是节约粮食。”
陈建民吃到一半,筷子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舟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预报:“这几天降温,伤口别冻着了,红花油一天涂两次,早晚各一次,连着涂三天淤血就散了。”
语气随意而自然,好像林舟身上的伤和他自己学员身上的伤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需要处理的瘀血,抹药就好了。
吴婶也接了话,语气同样随意,像是在聊家常:“衣服穿厚点,别冷着,马上冬天了,我看你那校服外套太薄了,陈渡柜子里有件旧的棉马甲,回头找出来给你带着。”
陈渡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我那是新的,去年冬天就穿过一次。”
“你穿太小了。”吴婶头也不回。
“哪里小了!我还能穿!”
“袖口都短了一截,你自己没发现?”
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撇了撇嘴没再争辩。
没有人逼他开口,也没有人用那种“你一定很惨吧”的眼神看着他,等着他说出一个悲惨的故事来满足他们的同情心。
这种被人用平常心对待的感觉,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他想哭。
筷子碰碗沿的脆响,陈果在对面抱怨减肥失败的自言自语,陈建民翻报纸的沙沙声,吴婶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水果时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还有陈渡坐在他旁边,隔一会儿就往他碗里扔一块肉,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他连忙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