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小白兔被大红帽盯上了》年年紫

7、第七章 涂药 青石镇的老

　　青石镇的老街走到尽头，柏油路变成了青石板路，再往前就是一片还没被水泥覆盖的老城区。

　　陈渡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而随意，肩上挂着林舟的书包，手里还拎着那袋已经凉透了的烤红薯。

　　花栗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肩膀跳回了林舟的肩头，盘成一个球，蓬松的尾巴搭在林舟的脖子后面，像一条小小的围脖。

　　巷子拐了一个弯，林舟看见了一棵树。

　　那是一棵歪脖子槐树，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树底下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陈氏武馆”四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刻的是“传承有序，以武立德”。

　　石碑旁边的院墙上有一扇对开的黑色铁门，门没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和隐隐约约的呼喝声。

　　“到了。”陈渡推开铁门，侧过身让林舟先进。

　　林舟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里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地面铺的是老式的青砖，砖缝里长着几丛倔强的杂草，砖面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院子的正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麻绳，有些地方已经被打得凹陷下去了，靠墙的一排架子上摆着各种器械——石锁、沙袋、铁砂掌的沙盘，还有几杆长棍和短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十几个学员正在院子里练功，穿着统一的黑色练功服，腰间系着不同颜色的带子。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像一座山——肩膀宽厚，腰背挺直，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每一个学员的动作，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练功服，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功夫的人。

　　“腿！马步要稳！再蹲低一点！”他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声音在整个院子里回荡，震得槐树上的叶子都抖了抖，“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基本功都扎不好，学什么套路？”

　　一个学员的胳膊稍微歪了一点，他走过去，用手里的竹棍敲了敲那个学员的手肘：“手臂放平！鸡翅膀呢？跟你说多少次了，手肘不过肩！”

　　被敲的学员龇牙咧嘴地调整了姿势，不敢吭声。

　　其他人也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气氛严肃而专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水和红花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舟站在门口，有点不敢往里走。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灰土和血迹的校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了一只，嘴角还结着血痂，他站在这群挥汗如雨的练武之人中间，像一只误入了狼群的羊。

　　院子一个正在对练的年轻学员停下来，擦了把汗，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满脸伤痕的陌生少年。

　　林舟低下头，往陈渡身后挪了半步，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陈渡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把他挡在了自己的影子后面。

　　这个动作很自然，好像只是随手带了一下门，但林舟感觉到了——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被截断了，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目光被陈渡的肩背挡在了外面。

　　“走吧，上楼。”陈渡没有多做停留，领着林舟穿过院子往里面走，路过那群学员的时候，他抬手跟几个人碰了碰拳头，说了一句“今天不练了”。

　　楼梯在院子的最里面，是那种老式的外挂楼梯，铁质的扶手被磨得锃亮，踩上去发出咚咚的闷响。

　　二楼和三楼是陈家的住宅，走廊不宽，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米色的瓷砖，墙上贴着几幅毛笔字，写着“武德”“正气”“自强不息”之类的词。

　　陈渡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算大但很整洁的客厅，一组深棕色的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半新不旧的液晶电视，旁边堆着几本翻旧了的武术杂志和一盘没吃完的瓜子。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那幅全家福，照片上陈建民和妻子坐在前面，陈渡和陈果站在后面，陈渡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一只手扯着妹妹的脸皮往外拉，陈果一脸不高兴地踩在她哥的脚背上。

　　林舟站在门口，他已经很久没有拍过全家福了。

　　“别站着，坐。”陈渡已经把林舟的书包放在了沙发上，冲他招了招手，“我去拿药箱。”

　　他说着就钻进了一个房间，翻箱倒柜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紧接着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东西用完要放回原位！”

　　“知道了知道了！”陈渡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带着笑意。

　　林舟在沙发上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脏了沙发垫。

　　花栗鼠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在茶几上蹦了两下，然后找到一个阳光照得到的角落，把自己摊成一张毛茸茸的饼。

　　林舟环顾四周，客厅不大，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没来得及叠的校服外套，茶几底下塞着一把弹弓和几颗玻璃弹珠，电视遥控器上贴着胶布，墙角立着一把旧吉他，弦少了一根。

　　陈渡从房间里出来了，他把茶几上的瓜子盘推到一边，把医药箱放上去，打开盖子，里面瓶瓶罐罐的塞得满满当当——红花油、碘伏、棉签、创可贴、纱布、云南白药喷雾，甚至还有一小瓶正骨水。

　　一个武馆家庭的医药箱，比一般人家齐全得多。

　　“过来。”陈渡在沙发对面蹲下来，拧开碘伏的瓶盖，往棉签上倒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林舟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评估从哪里开始处理。

　　最后他伸手把林舟的下巴轻轻托起来，让他的脸侧对着灯光。

　　“别动。”

　　棉签落在林舟额角的伤口上，碘伏的凉意和刺痛的灼烧感同时传来，林舟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垫。

　　他的反应比陈渡预想的要小得多，没有躲，没有叫，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陈渡的动作顿了一下，继续手上的动作，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伤口清理干净又不会造成二次损伤，棉签沿着伤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擦拭。

　　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林舟能闻到陈渡身上的味道，是一种更原始的气息，混着机油和烤红薯的甜香，还有碘伏刺鼻的药味，莫名地让人安心。

　　陈渡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脸颊，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是常年握拳、打沙袋磨出来的。

　　但那双手落在林舟脸上的力道却出奇的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林舟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被别人的手触碰时没有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那些从前落在他身上的手，不管是推搡的、挥拳的、揪衣领的，都带着明确的恶意。

　　他习惯了在接触来临之前就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等着疼痛降临，但现在陈渡的手指托着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他的颧骨上，把碘伏涂在他眼角的伤口上，那种触感是温热而耐心的，不带任何伤害意图的。

　　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垂下眼睫，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陈渡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把林舟脸上的伤口处理完，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红花油瓶子往掌心里倒了小半瓶，搓了搓手，让药油在掌心里发热。

　　“把衣服脱了。”

　　林舟愣了一下，耳根刷地红了，他的手抓着校服的下摆，迟迟没有动。

　　陈渡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涨红的耳根，先是一愣，然后被逗笑了：“想什么呢？你后背上那些伤不用处理？隔着衣服怎么涂药？”

　　林舟的脸更红了他抿了抿嘴唇，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慢吞吞地把校服拉链拉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已经被汗和血浸得斑斑驳驳，他捏着T恤的下摆，把T恤也脱了。

　　陈渡的笑容在看到他后背的瞬间凝固了。

　　林舟很瘦，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肩胛骨的轮廓尖锐得像两片刀锋，但让陈渡的目光定住的不是他的瘦，而是他后背上那些伤——旧的、新的、青紫色的、暗黄色的，层层叠叠地铺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像一张触目惊心的地图。

　　肩胛骨上有一大片暗黄色的淤青，边缘已经模糊了，至少是一两周前留下的，腰部两侧有几道细长的紫红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的……而在这些淤青之外，还有一些更旧的、已经褪成淡黄色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这些伤密密麻麻地挤在他瘦削的后背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陈渡看着那些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舟开始觉得不自在，肩膀微微缩起来，想把后背藏回去。

　　然后他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

　　掌心粗糙，带着红花油的热度和辛辣气味，沿着他肩胛骨的边缘缓缓推开，力道不重，但很稳，药油渗进皮肤里，先是凉，然后是热，热意顺着肌肉的纹理蔓延开来，把他紧绷的后背一点一点地烫软了。

　　“你这些伤，”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比我们武馆里天天摔打的人还多。”

　　林舟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你经常被人欺负，对不对？”

　　林舟的嘴唇动了动，他下意识地想摇头。

　　没事，摔的，不小心碰的，我自己弄的，跟别人没关系。

　　这套说辞他说了无数次，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

　　但此刻他面对的是陈渡，陈渡的手还按在他后背上，掌心温热，红花油的气味在两人之间弥漫，他忽然觉得那个“不是”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把下唇咬住了，用牙齿碾着那一小块柔软的肉，咬得发白，然后松开，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

　　陈渡沉默了片刻，继续手上的动作，把红花油揉进林舟后背最后一块淤青里。

　　“以后，”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有事可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