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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打架 不是陈渡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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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陈渡那种又大又快的步子,也不是陈果那种轻快急促的奔跑声。
这种脚步声懒洋洋的,拖拖沓沓的,伴随着低俗的笑骂和打火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林舟的脸色变了。
三个男生从教室后门晃了进来。
他们都穿着青石镇中学的校服,但外套敞着,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松垮垮,浑身上下散发着烟味和一种不怀好意的散漫。
为首的那个剃着寸头,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痞里痞气的,另外两个一胖一瘦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手机,笑声粗粝而刺耳。
林舟认得他们。
隔壁班的,上次把他笔袋抢走的就是这几个人里的一个。
他们的名字他不太清楚,但他们的脸他记得很牢。
每一个欺负过他的人,他都记得。
寸头男生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了林舟,他的目光在林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他肩膀上——那只花栗鼠正趴在林舟的领口边,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哟,这不是那个……那个谁。”寸头男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歪着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恶意的玩味,“喜欢男的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林……林什么?”
“林舟。”旁边的胖子接话,语气里带着谄媚的配合,“就那个作文写喜欢男的的,全校都知道。”
“对对对,林舟。”寸头男生慢悠悠地走过来,在林舟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个子比林舟高了将近一个头,体型也壮了一圈,站在林舟面前的时候,阴影完全把林舟笼罩住了,“你在这儿干嘛呢?等你的小男朋友?”
胖子瘦子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格外刺耳。
林舟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肩膀上的花栗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他的领口里缩了缩,毛茸茸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脖颈,微微发着抖。
寸头男生的视线落在那只花栗鼠身上,眼睛眯了起来:“哟,还养了只小东西?我看看。”
他伸手就要去抓。
林舟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挡住了花栗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我的,不能给你。”
寸头男生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变成了另一种被冒犯了的、危险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表情,他歪着头看着林舟,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的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给你。”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的手按在肩膀上,掌心覆住花栗鼠小小的身体,能感觉到它在发抖,心跳快得像擂鼓,他自己的心跳也很快,快到他胸口发闷,膝盖发软,但他没有把手放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反抗。
他以前从来不会反抗的。
被抢笔袋的时候不会,被扔课本的时候不会,被推搡、被嘲笑、被砸臭鸡蛋的时候都不会。
他会沉默,会忍耐,会等人走后再一个人蹲下来收拾残局。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勇气说不——但此刻,他看着这三个人的脸,手心里是一只温热颤抖的小生命。
寸头男生盯着他看了三秒,仿佛被逗乐般笑了一声。
“胆子见长啊,死娘炮。”他把烟叼回嘴里,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了林舟面前,“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不给就不给?”
他身后的胖子和瘦子也围了上来,三个人把林舟夹在课桌和墙壁之间,形成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包围圈。
烟味、汗味和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林舟几乎要反胃。
花栗鼠从他领口探出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惊恐地转动着,它似乎比林舟更清楚眼前这些人的危险性,四只小爪子在他肩膀上不安地刨动着。
林舟下意识地按住了它,然后他侧过身,贴着墙壁,从寸头男生和课桌之间的缝隙挤了过去,快步走到窗边。
窗户是开着的。
外面的天已经几乎全黑了,只剩下一线深蓝色的光还挂在天际,操场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出一小片范围,再往外就是沉沉的家路。
他站在窗前,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花栗鼠。
“走吧。”他内心轻声。
然后他把手伸出窗外,松开了手指。
花栗鼠纵身一跃,毛茸茸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窗外的梧桐树枝上,沿着树枝飞快地爬了两步,钻进树叶间不见了。
林舟嘴角弯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揪住了他的校服后领,把他猛地往后一拽。
林舟整个人失去平衡,后背重重地撞在课桌边缘上,疼得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就要往下倒,但没等他倒下去,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响,鼻梁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然后是一种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嘴唇流下来的感觉。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满了暗红色的血。
“妈的,敢放跑老子的东西!”寸头男生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开,带着暴怒的回音,“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一个死变态还敢反抗?老子今天让你长长记性!”
又是一拳,打在他的颧骨上。
林舟的头偏向一边,脸颊撞在冰凉的课桌腿金属边沿上,皮肤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疼得叫不出声,却没有哭。
他把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护住头部,膝盖抵着胸口,尽可能地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这是他在无数次被欺负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不要挣扎,不要反抗,不要激怒他们,护住要害,等他们打累了就会走。
胖子一脚踢在他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旁边滚了半圈,肋骨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瘦子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扳起来,看了看他满脸的血,啧啧两声:“这小脸儿本来就白,现在更好看了,红白相间的,眼睛跟画似的。”
“别碰他脸,”寸头男生吐了口唾沫,把叼着的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蹲下来,把烟头凑到林舟面前,“万一真打出个好歹来,他那个爹妈又不在,没人给他出医药费。”
他说着,把烟灰弹在林舟的校服上。
灰白色的烟灰落在白色校服的胸口位置,烫出了一个小小的焦痕。
林舟趴在地上,鼻血还在流,把他面前的水泥地面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嘴角也破了皮,每呼吸一下都牵扯到脸颊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肋骨那里也疼,不知道是不是被踢出了什么问题,每次吸气都像有人拿针在扎他。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耳朵里的嗡鸣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把周围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但他还是听到了寸头男生的话——
“怕什么,说不定是个哪来的野种,连亲妈都不要他了……”
这句话比拳头更疼,疼得林舟想要捂住耳朵,然而身体只是抽搐一下。
胖子又踢了他一脚,这次踢在腿上,林舟闷哼了一声,他已经没有力气动了,他的手指抠着冰冷的水泥地面,指甲缝里嵌进了灰尘和细小的砂砾。
他在一片混沌的意识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只花栗鼠跑了。
它安全了。
陈渡不会失去它了,没有人会因此难过。
这个念头让他在铺天盖地的疼痛中感到了一点奇异的慰藉,像是漆黑的深水里忽然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他嘴角的血沫里,竟然浮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寸头男生注意到他嘴角那个不合时宜的弧度,皱起了眉头:“你笑什么?”
林舟没有回答。
他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数。
他以前住院的时候学会了一个方法,疼的时候就在心里数数,数到一百,疼痛就会过去,数到两百,一切都会过去。
他一直这么相信着。
一,二,三,四……
他还没有数到十。
一道身影从走廊冲进了教室,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只带起一阵风声和课桌被撞开的刺耳声响。
寸头男生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寸头男生整个人仰面飞了出去,后背着地滑出去一米多,撞翻了两张课桌,桌上的文具和课本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他的鼻子歪了,血像拧开水龙头一样涌出来,比林舟的鼻血凶多了,他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发出的声音不像怒吼,更像惨叫。
胖子转过身想跑,被一肘子撞在胸口上,整个人弓成虾米,抱着肚子蹲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
瘦子举起手机想砸人,手腕被一把攥住,攥得他骨头嘎吱作响,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蛛网。
然后那只手松开他的手腕,顺势推了他一把。
瘦子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在讲台的边角上,疼得他脸都扭曲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林舟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视线模糊不清,眼眶里的泪水和血混在一起,把面前的画面晕染成一片晃动的水彩。
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背影——校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T恤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线条流畅而凌厉。
陈渡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教室里亮得惊人,不是那种温和的亮,而是那种刀锋出鞘时一闪而过的寒光,他的手指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似乎在说什么……
可惜林舟一个字都听不清……
寸头男生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指着陈渡,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惊恐和气急败坏:“陈渡!你他妈疯了吧?我们跟你无冤无仇!”
陈渡往前走了一步。
寸头男生和胖瘦二人立刻往后退了三步,连滚带爬地往教室门口跑。
“他是我朋友。”陈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水泥地上划过,带着粗粝的回响,“以后再碰他一下试试,我让你们在青石镇待不下去。”
寸头男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放狠话,但对上陈渡的目光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带着胖子和瘦子狼狈地逃出了教室,脚步声杂乱而仓皇,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教室里安静下来了。
陈渡在倒下的课桌之间蹲下身来,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林舟。
他眼睛里那种骇人的光亮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同情,不是可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雾气,让他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变得很深很沉。
他伸出手。
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停在林舟面前。
那只手刚才还在挥拳,但此刻它稳稳地摊开,像一座不会被任何风浪撼动的礁石。
林舟趴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只手。
他的视野还是模糊的,鼻血糊了半张脸,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额头上擦破的皮肤渗着血珠子。
但他能看清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纹路,指尖沾着油污和血迹,那只手在灯光下泛着小麦色的光泽,温暖而有力。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舟想起了很多天前那个放学的傍晚,他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有人把一支笔抛给他,说“笔给你”。
那时候阳光很刺眼,那个人的背影跑得飞快,校服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现在,那只曾抛给他一支笔的手就停在他眼前。
这一次不是抛,是伸向他。
他犹豫了一秒,这是他骨子里的本能。
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不敢伸手去接任何东西,因为他从小就知道,每一份善意背后都可能藏着代价,每一只伸向他的手都可能在下一秒缩回去,或者反过来伤害他。
但陈渡的手等在那里,稳稳地,没有缩回去的意思。
林舟把自己满是灰尘和血污的手放进了那只手掌里。
那只手立刻收紧,五根手指牢牢地扣住他的指节,掌心粗糙而温热,然后一股力道从那只手上传来,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又倒下去,但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稳住了。
“慢点。”陈渡的声音很低,像怕吵到什么人似的。
林舟借着那只手的力道站直了身体,他的腿还在发抖,膝盖上被磕破的地方渗着血丝,后背被踢过的地方疼得他直吸冷气。
但他的手被握着,那点疼痛好像就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时候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陈果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脸上还挂着两道没干的泪痕,两条马尾辫都散了,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她一边跑一边还在骂骂咧咧:“陈渡你跑那么快干嘛!我都追不上了!你要是敢跟妈告状我跟你说——”她的嘴张着,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舟身上,脸上的怒气和委屈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冲刷得干干净净。
林舟现在的样子确实很吓人。
校服上全是灰土和血迹,白色的布料被染得斑斑驳驳,半张脸肿着,一只眼睛睁不开,鼻梁和颧骨上青紫一片,嘴角破了皮还在往外渗血,额头上有一道被桌腿划出来的口子,血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在下颌线上凝成暗红色的痕迹。
他整个人站在翻倒的课桌之间,像一面被暴风雨打过的旗,摇摇欲坠,但还没有倒下。
惨的不忍直视,惨得陈果忍不住,心虚地别开脸。
“为什么不看?”
陈果:“辣眼睛。”
眼见陈渡的眼神越来越刀,陈果赶紧挤出一句细如蚊蚋的话:“怎么……怎么回事……”
“没事。”陈渡还没说话,林舟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模糊,因为嘴角破了说话会漏风,但他还是努力牵出一个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陈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摔跤能摔成这样?你摔一个给我看看?
但林舟没有看他,他垂着眼睛,把那只被陈渡握过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来,像是想留住掌心里残余的温度。
“吱——”
一声细小的叫声从窗台上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见那只花栗鼠正蹲在窗台的角落里,两只前爪捧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梧桐叶,歪了歪脑袋,又叫了一声:“吱!”
它跳下窗台,沿着他的裤腿一路爬到了他的肩膀上,在那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把毛茸茸的身体盘成一个球,蓬松的尾巴盖住鼻尖,不动了。
陈渡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肩膀上的花栗鼠,又抬头看了看林舟,再看看花栗鼠,最后目光落在林舟那张鼻青脸肿的脸上。
陈渡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似乎在把什么话压回去。
“是你救了它。”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语气里没有一贯的玩世不恭和嬉皮笑脸,一字一顿的,说得很认真。
花栗鼠在他掌心里吱了一声,小爪子在空中扒拉了两下,像是在附和。
然后它又跳回了林舟的肩膀上,把自己盘成一个球,尾巴一甩,像是在宣布,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地盘了。
林舟感觉到脖颈边那团毛茸茸的温度,被拱得有点痒,缩了一下脖子。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花栗鼠的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意还是没有收住。
陈渡站在倒下的课桌之间,肩上挂着一件皱巴巴的校服,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痕,眉骨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他看着林舟嘴角那个吃痛又收不住的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决定。
“走吧。”他说。
“去哪?”林舟茫然地看着他。
“我家。”陈渡把翻倒的课桌扶起来,随手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本书捡起来码好,然后拎起林舟的书包甩到自己肩上,“你这伤得处理一下,我家有药。顺便——请你吃西瓜。”
“西瓜?”
“就当是替陈果赔礼道歉。”
门口的陈果本来还沉浸在震惊和愧疚的复杂情绪中,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条件反射地瞪圆了眼睛:“凭什么是我赔礼道歉!我说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目光又落在林舟满是伤痕的脸上,那双瞪圆的眼睛慢慢地垂了下去,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像耳语,底气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足了,她偷偷抬眼瞟了林舟一下,目光在他肿胀的眼角和嘴角的血痂上停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了。
“没关系。”
林舟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指尖又碰到了那支笔。
磨砂笔杆被他的体温焐得微热,那处小小的咬痕贴合着他拇指的弧度,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号。
他攥紧了它,又松开,再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