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值日 周五下午最 ...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班主任老周拖了足足十分钟的堂,底下的学生早就坐不住,老周敲了好几次讲台都压不住,最后把粉笔往桌上一摔,说了句“下课”,话音还没落,椅子腿刮地面的刺啦声就响成了一片,人潮呼啦啦地往外涌。

      林舟没动。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等前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把课本收进书包里。

      今天轮到他值日,和他一组的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两条双马尾在人堆里甩来甩去。

      陈果。

      她对值日这件事显然毫无兴趣。

      讲台上值日表贴着的名单她大概看都没看过,放学铃一响就拎着书包往门口冲,被卫生委员拦下来的时候还一脸茫然:“今天是我值日?不可能吧,我上周不是刚值过?”

      卫生委员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值日表上她的名字。

      陈果凑过去看了一眼,哀嚎一声,整个人往旁边男生的课桌上一趴,两只马尾辫垂下来,像两截断掉的琴弦。

      林舟没有催她,自己走到教室后面的卫生角,拿了扫帚和簸箕,从最后一排开始往前扫。

      他扫得很仔细,桌椅腿之间的缝隙、暖气片后面的死角、讲台边缘的粉笔灰,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林舟做事情一向是这样的,不管别人怎么敷衍了事,他都会把自己的部分做完、做好。

      安静,认真,带着一种不被注意的倔强。

      陈果趴在桌上玩了一会儿手机,大概是觉得无聊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卫生角也拿了一把扫帚。

      但她扫地的方式堪称行为艺术——扫帚在她手里跟毛笔似的,东划拉一下西划拉一下,扬起更多灰,扫了半天也没见她扫出什么东西来。

      “这地也太脏了吧,谁掉的这么多碎纸屑。”她一边扫一边抱怨,语气里全是不情愿。

      林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地把她扫过的地方重新扫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教室门口探进来几个脑袋,是陈果班上的小姐妹。

      领头的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冲她招手:“陈果!去不去老街?新开的那家奶茶店买一送一!”

      陈果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抓起桌上的书包就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急刹车转过身来,冲林舟喊了一句:“那个谁——小林子!帮我看一下书包!我马上回来!”

      她的书包还放在座位上。

      说是书包,其实就是一个帆布袋,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咪,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她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跟着那群小姐妹跑出了教室,两条双马尾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林舟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

      “马上回来”这四个字,他从陈果嘴里听到过不止一次了。

      上次体育课她说“马上回来”,结果一直到下课都没见到人影,这次又是这样——她把书包丢给他,美其名曰让他帮忙看着,实际上就是躲值日跑出去玩,把剩下所有的活都甩给他一个人干。

      林舟心里清楚得很。

      但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觉得不公平。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事情,从小到大,不管是小组作业还是班级值日,他总是那个被留下来收拾烂摊子的人。

      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最后都会落到他头上,而他从来不会拒绝,因为他觉得争论和计较太累了,累到不值得。

      他把整个教室的地扫完,又把黑板擦了,讲台整理干净,粉笔盒里缺的粉笔也补上了。

      卫生角的扫帚和拖把被他重新摆放整齐,垃圾桶换了新的垃圾袋,做完这些已经过了将近四十分钟,教室里的光线开始变暗,窗外的太阳正在缓缓西沉。

      陈果还没有回来。

      林舟洗了手回到座位上,目光落在旁边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上。

      陈果的书包安静地躺在那里,拉链紧闭,鼓起的弧度圆润而饱满,他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它在动。

      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拱了拱。

      林舟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眨了眨眼,又盯着看了几秒,那个弧度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连带着整个帆布袋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好奇——什么东西?一只猫?不对,猫不可能塞进这么小的包里还不叫。

      一只仓鼠?兔子?他想了想陈果的性格,觉得她把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带来学校都不奇怪。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帆布袋的拉链,捏住了那个冰凉的金属拉链头。

      然后他停住了。

      ——这是别人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

      母亲从小就教育他不能随便翻别人的东西,哪怕是一片纸都不能随便看。

      这个原则刻在他骨子里,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更何况他和陈果还没熟到可以随便打开她书包的程度,哪怕她大大咧咧地把包丢给他看管,也不代表他可以越界。

      林舟把手放回自己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嘴唇微微翕动,不出声,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字母组合,在脑子里快速完成释义的对应。

      这是他打发时间的惯用方式,也是他在医院里养成的习惯——当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能做的事情实在不多,看书是少数不需要体力的消遣。

      窗外,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几缕云被染成了金边,懒洋洋地挂在天际。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课桌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射在刚刚扫过的地面上。

      旁边的帆布袋又动了一下,这次动静更大,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焦躁地转圈,他看了它一眼,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看。

      太阳又沉下去了一些,橘红色变成了深橙,然后是暗红,像是有人在天空的尽头点燃了一把渐渐熄灭的火。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个女生气喘吁吁的嚷嚷。

      “都怪你走那么慢!我书包还在教室里呢!”

      “你自己把书包扔教室里的,怪我?”

      “当然怪你!你要是不在半路跟那个卖红薯的大爷聊那么久,我早就回来了!”

      “大爷问我武馆最近生意怎么样,我总不能不理人家吧?”

      声音越来越近,教室的门被一把推开,陈果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两条双马尾一高一低,显然是跑得太急把皮筋跑松了。

      她一眼就看见林舟还坐在座位上,旁边放着她的帆布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她拍了拍胸口,快步走过来拿起帆布袋,掂了掂,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林舟把课本收进书包,站起来准备走。

      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身材高挑,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的T恤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小麦色的皮肤。

      陈渡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袋烤红薯,纸袋被油浸出了几个半透明的斑点,空气中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他看见林舟,挑了一下眉毛,算是打了个招呼。

      “找到你书包了?”陈渡冲陈果扬了扬下巴,“看看东西少没少,别回头又跟我哭。”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陈果拉开帆布袋的拉链,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忽然脸色一变,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拉开拉链,把帆布袋的口撑到最大,低头往里面看。

      林舟的角度看不到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他看见了陈果的表情——那张一向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

      “怎么了?”陈渡走上前来,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沉下去的低音。

      陈果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秋秋……”

      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接过帆布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林舟看到他的表情变了。

      那个总是一脸顽劣笑容的、吊儿郎当的、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陈渡,此刻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下颌线绷紧了,眉头压下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但整个人周身的气场在一瞬间冷了下来,像是有人突然拉上了一道闸门。

      “陈果。”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把它带学校来了?”

      陈果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看向林舟。

      她伸出手指着林舟,语气急促而慌乱:“我让他帮忙看着的!我把书包给他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谁知道他个书呆子就知道看书,连个包都看不好!”

      林舟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帆布袋里的那个活物,那个叫“秋秋”的东西,出事了。

      陈渡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把袋口完全撑开,林舟终于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一只花栗鼠,很小的一只,毛色是漂亮的栗褐色,背上分布着几条深色的纵纹。

      它蜷缩在帆布袋的角落里,圆滚滚的身体团成一个球,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一只很小的、很安静的、不再动弹的花栗鼠。

      陈渡把手伸进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花栗鼠的身体。它没有反应,他又碰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手指收紧了,从帆布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陈果。”他转过身,面对着妹妹,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笑和纵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歉。”

      陈果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什么?”

      “我说,道歉。”陈渡往前走了一步,他比陈果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严厉得判若两人,“你把秋秋塞在书包里带到学校,自己跑出去玩,把它闷在里面一个多小时,出了事第一时间把责任推给别人,道歉,现在。”

      陈果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两条马尾辫因为身体的颤抖而微微晃动着。

      “你凭什么让我道歉!”她忽然爆发出来,声音又尖又响,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陈渡!你是我哥!你情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信我?胳膊肘往外拐!你是不是我亲哥!”

      “所以呢?因为它现在出事了!你还不明白吗!”陈渡站在教室门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陈果所有的辩解,“你把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塞进包里,不管不顾地扔给别人,自己跑出去玩,出了事就赖别人没帮你看好——陈果,你做错了,道歉。”

      陈果瞪着陈渡,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讨厌你”,然后转身跑出了教室。

      帆布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啪啪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的回音吞没。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陈果跑远的方向,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向林舟,他脸上的冷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但语气已经缓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被惯坏了。”他揉了揉眉心,眉骨上那道新结的痂被他的动作牵动了一下,“你稍等一下,我去把她追回来。”

      他说完就转身跑了出去,步子又大又快,校服外套被风带起来,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教室里又只剩下林舟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转头看向桌上那个敞着口的帆布袋。花栗鼠还蜷缩在里面,团成一个小小的毛球,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想起陈渡和陈果刚才的表情,那种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表情,让他胸口某个地方被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花栗鼠的背。

      指尖传来微弱的温度。

      然后他感觉到了——它在颤抖,极其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最细小的涟漪,但确实存在。

      它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四肢蜷缩着,眼睛紧闭,但腹部有极细微的起伏。

      它还活着。

      林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迅速拿起桌上自己的水瓶,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一点水,然后把手指凑到花栗鼠的嘴边。

      水珠从他纤长的指尖滑落,滴在花栗鼠紧闭的嘴巴上,顺着毛发的缝隙渗了进去。

      一秒,两秒,三秒。

      花栗鼠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它的鼻子抽了抽,粉色的小鼻头翕动着,然后它张开嘴,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一下嘴边的水珠,接着又是一下,再一下,越舔越急切,像是沙漠中终于找到了一口井。

      林舟屏住呼吸,又往手心里倒了一点水,小心地送到它嘴边。

      花栗鼠开始大口大口地舔水,圆滚滚的身体慢慢地舒展开来,蜷缩的四肢也松开了,它喝了一会儿水,忽然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躺在他的掌心里,露出浅色的肚皮,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然后它睁开了一只眼。

      黑豆一样的小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刚从鬼门关逛了一圈回来的茫然和警惕。

      它瞪着林舟看了两秒钟,另一只眼也睁开了,然后它猛地翻过身来,四条小腿蹬了蹬,在林舟的掌心里站了起来。

      它活了。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从脑袋顶抖到尾巴尖,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然后它抬起头,用那双黑豆眼看着林舟,吱地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尖,像是在表达某种不满——或者感谢。

      林舟笑了。

      他笑出声来的那一瞬间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嘴角咧开的弧度时,他已经笑得很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花栗鼠,把它举到眼前,眸中潋滟着余晖的碎光,轻声说了一句:“你吓到我了。”

      花栗鼠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它歪了歪脑袋,然后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一路爬到了他的肩膀上,最后在他的校服领子边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把脑袋往他的脖颈处一拱,不动了。

      林舟被它拱得有点痒,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把它拿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