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烤红薯 青石镇 ...
-
青石镇下了一场冷雨。
雨水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林舟比别人更怕冷,他本来就血液循环不好,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得像两块石头,他外面套着校服,还是觉得冷。
那场雨连着下了三天,终于在周四下午放晴了,阳光重新露脸的时候,整个镇子都被洗得亮堂堂的,放学的铃声一响,憋了好几天的学生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涌出校门,街道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林舟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着老街慢慢地走。
他今天心情不算太差,因为下午的数学测验他又是满分,数学老师在发卷子的时候难得地对他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什么表扬的话,但那个细微的动作已经足够让他觉得这一天没有那么糟糕。
走到老街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了陈渡。
陈渡蹲在路边的一个修车摊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低头捣鼓一辆链条脱落的山地车。
他没有穿校服,上身是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他的手指沾满了黑色的机油,但动作很熟练,三下两下就把链条重新挂上去了。
修车摊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抽着烟,看着陈渡干活,嘴里念叨着:“你小子手巧,比你爸年轻时候还利索。”
“那是,”陈渡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笑意,“我爸老了,现在连扳手都拿不稳。”
“放屁!”老头笑骂了一句,“你爸当年一个人撂倒五个,你小子还差得远。”
陈渡嘿嘿笑了两声,把扳手扔回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林舟。
“哟,林舟。”他喊了一声,冲他招了招手。
林舟被这一声喊得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没想到陈渡会主动叫他,更没想到陈渡能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快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陈渡的右边眉骨上多了一道新的伤痕,大概两厘米长,已经结了痂,但还是能看出来是最近才添的,他的嘴角也有一小块淤青,不仔细看不太明显。
“你的脸……”林舟的目光落在那道伤疤上,眉头皱了起来。
陈渡抬手摸了摸眉骨上的痂,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事,前两天跟几个职高的碰了一下,他们先动的手,我属于正当防卫。”
“他们说出去单挑,结果带了五个人来,不讲武德,”陈渡说完大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然后呢,我把他们打跑了。五个打一个都打不过,还好意思混,我都替他们丢人。”
林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陈渡眉骨上那道还在泛红的伤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你以后小心点”,想说“别总跟人打架”,想说“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太合适。
他有什么立场说这些呢?他们只见过三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没事就好。”
陈渡看了他一眼,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又瘦了?”
林舟被问得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他能透过衣服看到自己的体重似的。
他这段时间确实又瘦了一点,食堂的饭菜他吃不太惯,加上天气转冷之后胃口更差,表姨给他称过一次体重,又掉了两斤。
“没有吧,”他含糊地说,“可能是穿得多,显得瘦。”
“穿得多?”陈渡上下扫了一眼他那件薄薄的校服外套和里面露出来的毛衣领子,“你管这叫穿得多?你里面穿秋衣了没?”
林舟:“……”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陈渡叹了口气,把沾满机油的双手在裤子上随便蹭了蹭,然后从修车摊旁边停着的一辆电动车上拿起自己的书包,拉开拉链翻了翻,从里面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东西递给他。
“拿着。”
林舟接过来,隔着塑料袋摸到了温热的触感,他打开一看,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表皮烤得焦黄,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
“我家里烤的,非让我带,说分给同学吃。”陈渡把书包拉好,随手甩到肩上,“结果今天我们班那群人全跑光了,一个都没送出去,正好给你,省得我拿回家挨骂。”
林舟捧着那两个烤红薯,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透过塑料袋传过来,把他冰凉的手指捂得发暖。
他低头看着红薯表皮上烤出来的焦糖色的痕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谢谢”。
“别老说谢谢,听着怪累的。”陈渡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棒棒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人就是太客气了,客气得都不像个活人。”
林舟被这句话戳了一下,但他知道陈渡没有恶意。陈渡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跟他说话不需要猜来猜去,因为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把所有的意思都放在明面上。
“我走了啊,还得回去帮我爸搬器材。”陈渡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老街尽头那排旧房子,“我家武馆就在那边,有空来玩。”
他说完就跨上那辆山地车,脚一蹬就蹿了出去。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老街上颠簸着前进,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举过头顶,头也不回地冲林舟挥了挥。
林舟站在原地,捧着那两个烤红薯,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进一条巷子里彻底看不见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吆喝,放学的小孩追逐打闹着从他身边跑过。
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但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里的塑料袋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烤红薯,又抬头看了看陈渡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浮起来的笑,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上掠过的一缕阳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笑是什么感觉。
他拆开塑料袋,拿起一个烤红薯,小心地剥开外面焦黑的皮。
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很甜,很糯,很烫,烫得他直哈气,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又咬了一口。
他一边吃一边往家走,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好像脚底下生了风。路过老街拐角的那个小卖部时,他停了下来。
他还欠陈渡一根冰棍儿。
那根他买了却没有来得及给出去的巧克力脆皮雪糕,那天在考场外被他在进考场前匆匆塞进了书包侧袋。
等他考完试想起来的时候,雪糕已经化成一袋黏糊糊的糖水,把他书包里的几本课本都浸透了,他把那几本书晒了两天才晒干,但封面上还是留下了淡褐色的糖渍痕迹,怎么擦都擦不掉。
想到这里,他走进小卖部,从口袋里摸出仅剩的几块零钱,买了一根和那天一模一样的巧克力脆皮雪糕。
老板娘找了零钱给他,他把雪糕塞进书包侧袋里,想着明天上学的时候给陈渡。
但走到半路他又犹豫了。
万一陈渡问他为什么送,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因为上次欠你的那根化了,所以重新买一根还你?那陈渡一定会问他什么时候欠的,然后他就得解释那天在校门口的事,然后陈渡就会知道他偷偷记了这么久。
太丢人了。
林舟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雪糕拿了出来,剥开包装纸,自己咬了一口。
巧克力脆皮在牙齿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里面的雪糕冰得他牙齿发酸,他缩着脖子吃完了一整根,冻得直哆嗦,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好像完成了一个拖延了很久的仪式。
他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角的巧克力渣,继续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摸了一下,笔还在。
已经在他口袋里待了快一个月了。
他把笔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陈渡转笔的时候很潇洒,笔杆在他手指间像活了一样翻飞,但林舟学了很久都学不会,每次转半圈笔就掉下来,他又试了一次,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仔细地吹了吹笔杆上沾的灰,重新放回口袋里。
他想,下次见到陈渡的时候,一定要还给他。
但他心里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不还也没关系吧?他都已经不记得了,少一支笔又不会怎样,反正他那么粗心大意,肯定不知道自己丢了多少支笔。
林舟推开门走进屋里,把书包放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笔,放进了书桌最上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
抽屉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本他从小看到大的旧书、一沓成绩单、一个旧钱包,还有那支他决定不还了的黑色中性笔。
他把抽屉合上,上了锁,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窗外,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小镇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温柔的紫灰色,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引擎声和孩子们玩闹的尖叫声,那些声音穿过窄窄的巷子和低矮的楼房,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林舟坐在床边,手里还残留着烤红薯的余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冰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