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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朋友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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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林舟开始留意一切跟陈渡有关的消息。
这件事做起来比他想象中容易得多,因为陈渡在青石镇中学实在太有名了。
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泾渭分明的群体——不是好学生,也不是纯粹的混混,不拉帮结派,不欺负弱小,但也绝不守规矩,他像一个游离在所有规则之外的例外,迟到、早退、逃课、交白卷,却从不见他真正怕过谁,老师们提起他的名字就头疼,同学们提起他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林舟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见隔壁桌的女生在讨论陈渡。
“初三那个陈渡又跟人打架了,一个人打三个,把那几个职高的混混揍得鼻青脸肿的。”
“他打架好厉害,听说他爸是开武馆的,从小就练。”
“他长得也挺帅的,就是太野了,谁管得住他啊。”
“得了吧,人家连教导主任都不怕,还指望他怕女朋友?听说他妹还跟他一个德行……”
林舟低头扒着碗里的饭,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他吃东西很慢,一口饭要嚼很久,不是因为他讲究,而是因为他的消化系统跟他的心脏一样脆弱,吃快了会胃疼,食堂的饭菜油盐很重,他吃了几口就觉得腻,但还是强迫自己多吃一点。
上次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体重偏轻,营养不良,让他多吃蛋白质,他倒是想多吃,但表姨给的生活费有限,他舍不得顿顿点肉菜。
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到了陈渡。
陈渡应该不缺肉吃吧,他想,那么能打的人,饭量肯定也大。
林舟想象了一下陈渡在食堂窗口前要三份菜两碗饭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了下去。
可惜他的日子依然不好过。
那次作文风波之后,他在学校里的名声彻底臭了。
“喜欢男的病秧子”这个标签像烙铁一样烫在了他身上,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低年级的学生看见他会绕着走,好像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同年级的人更过分,他们觉得欺负一个“变态”是天经地义的事,甚至带着一种替天行道的自我感动。
有一次课间,林舟去上厕所,他刚走到小便池前面,旁边的一个男生立刻往旁边挪了两步,然后用一种夸张的音量对同伴说:“走走走,离他远点,谁知道他会不会偷看。”
另一个人接话:“就是,这种人上厕所都得多长几只眼。”
然后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留下林舟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厕所里,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白色瓷砖上的一块黄色污渍看了很久,然后拉好拉链,去洗手台洗了手。
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消瘦,眼眶下面有一圈淡青色。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他最害怕的是体育课。
他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能剧烈运动,医生开了证明让他免修体育,但这在那些精力过剩的男生眼里反而成了一种特权,一种值得被惩罚的特权。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马,身材魁梧,嗓门洪亮,对林舟这种“娇气”的学生打心眼里看不上。每次林舟把免修证明递给他的时候,他都会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从鼻子里哼一声,说“去边上坐着吧”。
但“边上”并不安全。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会在操场上踢球。有一次,一个球“不小心”飞过来,正中林舟的后背。
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重重地磕在塑胶跑道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操场上传来一阵哄笑,踢球的那群男生里有人喊了一句“哎呀踢偏了”,语气里没有半点歉意。
林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全,这一下又添了新伤,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操场边缘的花坛边坐下来,把裤腿撩起来看了一眼——膝盖上青紫一片,中间渗着血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伤口上,白色的纸巾很快就洇出了红色的斑点,就像绽放在白雪上的梅花。
“你没事吧?”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舟抬起头,看见那个叫陈果的双马尾女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低头看着他的膝盖,眉头皱着。
林舟认出了她——陈渡的妹妹,上次抢他课本的那个女生,他对她没有什么好印象,但也谈不上恶感,毕竟她后来还是把书还给他了,虽然是通过她哥。
“没事。”林舟把裤腿放下来,盖住伤口。
“流血了还说没事。”陈果在他旁边蹲下来,拧开矿泉水瓶盖,把水倒在纸巾上递给他,“擦一下,不然会感染。”
林舟犹豫了一下,接过湿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
陈果没有马上走,而是在他旁边的花坛边沿上坐了下来,她扎着两条整齐的双马尾,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的,看上去像个乖乖女,但眼睛里的神色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老练。
她坐在那里,双手撑着花坛边缘,两条腿晃来晃去,目光落在操场上踢球的那群人身上。
“那群人就是欠揍。”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尤其那个赵宇,带头欺负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我……我哥打一架。”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把沾了血的纸巾折好放进口袋里。
陈果转过头看他,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长得确实挺好看的,尤其是眼睛。”
林舟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怪他们欺负你,”陈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你太好欺负了,你知道吗?有些人就是专门挑软的捏,你越不吭声他们越来劲,你应该反抗的,哪怕打不过也要打,至少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身体不好,打不过。”
“那你可以骂啊,可以喊啊,可以告老师啊,什么都可以,总比什么都不做强。”陈果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嘛。我哥说你是他朋友,让我照顾你一点,我才跟你说这些的。”
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看着陈果,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你哥……说我是他朋友?”
“对啊,”陈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上次他让我还你书的时候说的,说你是他认识的人,让我以后别拿你东西,我哥很少说这种话的,他朋友虽然多,但他从来不特意交代谁让我照顾的。”
林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花坛边沿的水泥缝,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不正常,不是那种发病时的闷痛,而是一种更轻更快的、带着温度的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苏醒过来,温热地涌向四肢末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果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塞到他手里:“拿着吧,多喝水对身体好。我先走了,下节课要迟到了。”
她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喊了一句:“林舟!你以后要是再被人欺负,就报我哥的名字!好使!”
林舟握着那半瓶矿泉水,看着陈果的马尾辫在阳光下甩来甩去,很快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
他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淡淡味道,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甜的水。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舟洗完澡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他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那支黑色中性笔,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台灯昏黄的光照在磨砂笔杆上,把那处小小的咬痕映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笔,在一张草稿纸上随手写了几行字,笔出水依然流畅,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情绪。
他写的是陈渡的名字。
写了三遍,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想了想,又展开,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根还在发烫,心跳还是很快,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他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像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十三岁少年一样,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开心。
“朋友。”他闷在胳膊里,用气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