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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支笔 消息像长了 ...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年级,所有人都想看看那个城里来的病秧子到底写了什么,作文零分这种事在青石镇中学的历史上都算得上稀奇。

      不知道是谁去办公室翻了卷子,回到班里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作文题目是“你喜欢什么”,林舟在卷子上写的是——他喜欢一个人。

      一个男生。

      在那个偏远小镇的初中里,在那个连“同性恋”三个字都没几个人能准确写出来的环境里,这几句话无异于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炸弹。

      “我就说他是个变态吧!”

      “天哪,好恶心啊,他居然喜欢男的?”

      “怪不得看着就不正常,娘里娘气的。”

      “这种人怎么好意思写出来啊?”

      语文课上,那个戴着厚框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把他的卷子举起来,当着全班的面抖了抖,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我们班有些同学的作文啊,立意极其不端正,思想存在严重问题,我就不点名了,但我希望这位同学能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心里要有个数。”

      底下一片窃笑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林舟坐在那里,他的坐姿端正,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板上,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在微微出汗,指尖冰凉。

      放学后,他把那支笔从笔袋里拿出来,用纸巾擦了擦笔杆上那处咬痕,然后放进了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

      从那天起,他在学校里的处境变得更加恶劣。

      以前只是被无视、被孤立,现在则是明目张胆的恶意。

      他走在走廊上会有人故意撞他,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扬长而去,他课间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课本会被人从课桌里掏出来扔在地上,上面踩满了鞋印,有人在他的椅子上倒胶水,有人在他的水杯里放粉笔灰,有人趁他不注意把他的书包扔进了垃圾桶。

      他每次出门上学前都是干干净净的,校服洗得洁白,头发梳得整齐,皮肤白净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但放学的时候,他的衣服上总是会多出几道不知道从哪来的污渍,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有时候脸上还会带着几道指甲的划痕。

      表姨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小心摔的,表姨忙着上班也没多问,只是叮嘱他小心点。

      青石镇有一条老街,街两边摆满了各种摊位,热闹得很,林舟每天放学都要穿过这条街回家,他习惯走得很靠边,尽量不挡任何人的路。

      那天傍晚,他路过一个卖鸡蛋的老人的摊位,老人大概七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正在费力地把几个装鸡蛋的筐子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搬。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帮忙。

      林舟走过去,把书包放到一边,帮老人把剩下的筐子一个一个搬上车,老人连声道谢,他摇了摇头说不客气,然后帮忙把车上的筐子重新码放整齐。

      那些筐子很沉,搬完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虚汗,胸口又开始隐隐发闷,但他忍着没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脚从旁边伸了出来。

      林舟被绊得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他的手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结果一把扯到了三轮车边缘摞得最高的那个筐子。

      筐子翻了下来,里面装着的几十个鸡蛋哗啦啦地滚落,大部分碎在地上,黄澄澄的蛋液溅得到处都是,还有几个正好砸在他身上,黏稠的蛋清顺着他的校服往下淌,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林舟回过头,看见几个眼熟的面孔——是隔壁班的几个男生,为首的那个他见过,是经常带头欺负他的人之一。

      “哟,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那个人毫无诚意地摊了摊手,脸上挂着恶劣的笑容,然后和同伴们嘻嘻哈哈地走了。

      老人急得直拍大腿,心疼那些碎了的鸡蛋。

      林舟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厉害,低头一看,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渗出一点血,他沉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钱塞给老人,然后捡起书包,一瘸一拐地走了。

      身上的蛋液很快开始发臭,生鸡蛋的腥味混着汗味发酵出来的气息,熏得他自己都阵阵反胃。

      他回家洗了个澡,把校服泡在水里搓了很久,但那股味道像是渗进了纤维里,怎么都洗不干净。

      第二天早上,他穿上那件依然残留着淡淡腥味的校服去了学校。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坐在前排的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最先皱起了眉头。她抽了抽鼻子,然后夸张地捂住口鼻,尖声叫了起来:“什么味道啊?好臭!是,不是有什么讨厌的苍蝇飞进来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目光汇聚到林舟身上,有人开始跟着起哄。

      “就是他就是他,身上臭死了。”

      “昨天被臭鸡蛋砸了呗,活该。”

      “还城里人呢,还不如咱们镇里的土鸡干净,笑死人了。”

      “喂,林舟,你是不是从来不洗澡啊?怪不得你爸妈不要你。”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锐的、刺耳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林舟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发白,他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动作机械而麻木,袖管下的双手颤抖地蜷曲成两团。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夹着教案走进来。

      他在讲台前站定,扫了一眼全班,目光掠过林舟的时候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翻开教案开始讲课。

      “上节课我们讲到第三单元的最后一篇课文,今天我们来学习第四单元。把课本翻到第六十八页。”

      林舟低头去拿课本,就在这时,他的同桌——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趁他不注意一把将他的课本抽走了。

      “老师!”那个男生举着林舟的课本大声说,“他的课本又臭又脏,都污染了,太恶心了,不能用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课本扔在地上,课本的封面朝下摔在水泥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灰,原本干干净净的书页折了好几页。

      班上的同学又开始笑。

      班主任皱了皱眉,但没有制止,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安静”,继续讲课。

      “没带课本的人待会儿自觉去外面罚站。”她头也不抬地加了一句。

      林舟张了张嘴,刚想说那本书是他的,那个双马尾的女生已经快步走过来,弯腰把地上的课本捡了起来。

      林舟认出了她——是开学那天他在校门口见过的那个女生,长相很乖巧,但眼神里带着一股机灵劲儿。

      “正好我忘记带书了,这本借我用啦。”她把书拿在手里,冲林舟眨了眨眼,转身就走。

      旁边有人笑她:“陈果,你不嫌脏啊?那书在地上滚过的。”

      叫陈果的女生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比起这个,我更不想罚站。”

      林舟站起来想追过去把书拿回来,班主任却在这时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向他:“林舟,你身上的味道已经影响到其他同学了,你自己没感觉吗?自觉一点,去外面站着。”

      林舟的动作僵住了,他站在原地,全班几十双眼睛看着他,有嘲笑的、有厌恶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少数几道目光里带着些微的不忍,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替他说一句话。

      他垂下眼睛,默默地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窗边站定,后背靠着墙壁,看着窗外的操场。

      有别的班的学生在上体育课,远远地传来哨声和喊叫声,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腿开始发软,昨晚帮老人搬筐子耗了不少力气,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加上心脏本来就不太好,站久了整个人都开始发飘。他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地模糊下去,最后竟然就那么站着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卧槽?你站着都能睡着?!”

      林舟猛地惊醒,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生,正一脸惊奇地瞪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啊?”那个男生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站着睡觉,我第一次见。”

      林舟的意识还有些模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到了墙壁,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小麦色的皮肤,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校服穿得松松垮垮的,领口的扣子一颗都没系,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领边。

      他的第一反应是道歉:“对不起,我……我太累了。”

      “累?”那个男生歪着头看他,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新鲜,“你昨晚干嘛去了,困成这样?”

      林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低头看见男生手里的书,封面上包着的白色书皮一尘不染,边角压得整整齐齐,比他早上被扔到地上之前还要干净。

      “喏,你的书。”男生把书递给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我妹拿你书被我说了,我来替她还的,不好意思啊,她这人就这样,大大咧咧的,你别介意。”

      林舟接过书,看着封面上干净的白色书皮,他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误会,习惯了被欺负,习惯了所有的不公和恶意,他甚至已经懒得去解释任何事情了。

      因为解释没有用,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只是把书收好,放进书包里,并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个人小麦色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站在光里,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坦坦荡荡的笑意。

      林舟愣住了。

      这张脸他记得,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是那天在校门口叼着笔的男生,是那个让他买冰棍儿的男生,是那个把笔扔给他就跑的男生,是那个被教导主任追着喊“陈渡你给我站住”的男生。

      他叫陈渡。

      陈渡站在他面前,笑得阳光灿烂,说:“谢谢你把书借给我妹啊,不然她真得去外面站一节课。”

      林舟看着他,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他想说的是“毕竟你也借给过我”,但他没说出来,因为陈渡看他的眼神太过坦荡,坦荡到毫无印象——他显然已经不记得校门口那件事了,不记得那支笔,不记得那根没来得及给他的冰棍儿,不记得那个站在校门口一脸苍白的转学生。

      他借过那么多东西,丢过那么多支笔,随手帮过那么多人,怎么会记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林舟记得。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支笔的磨砂笔杆,笔还在他兜里,他一直带着。

      他原本是想等下次见到陈渡的时候还给他的,但此刻他摸到那支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太理解的情绪。

      他不想还了。

      那支笔,那支被咬过笔帽的、普普通通的黑色中性笔,他想留着。

      “你站这儿干嘛呢?罚站?”陈渡往教室里张望了一眼,看见讲台上正在板书的班主任,啧了一声,“老周又发飙了?你犯了什么事?”

      林舟摇了摇头。

      陈渡也不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却让林舟整个人僵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别人主动触碰过了,或者说,已经很久没有人用不带恶意的力道触碰他了。

      “行了,那我走了啊,你撑住,别又站着睡着了。”陈渡冲他摆了摆手,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没走几步又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林舟。”

      “林舟,”陈渡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行,记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下了楼梯,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楼下的嘈杂声里。

      林舟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把那支笔攥得很紧很紧,他的心跳得有点快,快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搏动撞击着胸腔,但他分不清那是因为心脏的老毛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走廊里的阳光很好,照得他半张脸暖洋洋的。

      他把那支笔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笔杆上那处小小的咬痕在光线下清晰可见,然后他又把它放了回去,拉好口袋的拉链,像是藏起了一件很珍贵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

      林舟靠着墙壁站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天空蓝得不太纯粹,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被谁蒙上了一层纱,但阳光还是穿透了它,落下来的时候依然明亮。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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