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饿肚子 那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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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梦是从一盏水晶吊灯开始的。
灯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从头顶直直地倾泻下来，把整个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
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高脚杯里斟满了琥珀色的香槟，气泡沿着杯壁细密地往上爬。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西装革履的男人和身着礼裙的女人，手腕上的表和高跟鞋上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烁不定。
他们笑得很得体，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精心校准过的，带着一种林舟从小就熟悉却始终学不会的社交温度。
这些人是母亲请来的。
商界的、政界的、教育界的，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头衔，每个头衔都意味着一张需要小心维护的关系网。
母亲站在宴会厅中央，一袭深蓝色的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
她端着酒杯周旋在宾客之间，笑容无懈可击，每一个侧身、每一次举杯都恰到好处，像一台被精密编程的机器。
林舟坐在宴会厅角落的三角钢琴前。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动，奏着一首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手指的动作几乎是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
他的额头在发烫，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但他把脊背挺得很直，嘴角挂着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标准微笑。
他已经连续低烧三天了，但母亲说这场宴会很重要，他必须在场，必须弹琴，必须让所有人看到她的儿子有多么优秀。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
几位教育界的客人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什么“虎母无犬子”、“arct考试一定没问题”、“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林舟站起来一一鞠躬道谢，膝盖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从余光里看到母亲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张戴久了的面具，完美到看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招呼下一位客人了。
他知道母亲并不真的开心。
不是因为他的表现不够好，而是因为父亲不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这么多的重量级人物，她一个人撑了全场，而本该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又一次缺席了。
宴会散得很晚。
等最后一位宾客离开，林舟帮母亲收拾完东西，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推开家门，准备直接回房间睡觉，然后他愣住了，餐桌上铺着他小时候最熟悉的那块碎花桌布，上面摆着六道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凉拌三丝、一碟切成薄片的酱牛肉，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西红柿牛腩汤。
父亲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围着那条洗得发旧的格子围裙，脸上带着一种做了坏事之后等着被发现的笑。
母亲站在玄关，手里的包还没放下。
她看着那桌菜，眨了眨眼睛，然后林舟看到她脸上那种戴了一整晚的面具，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疲惫从缝隙里涌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一天之后忽然松懈下来的欣喜。
“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里有惊喜，也有埋怨，“不是说赶不回来吗？”
父亲把菜放在桌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笑着说：“我怎么可能错过你的生日，我今天一早就回来了，在家忙活了一下午，就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母亲看着那桌菜，嘴角的笑意还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容维持了不到三秒就开始变味。
她的鼻子轻轻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那盆西红柿牛腩汤上。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变，而是一种更微妙的、阴云突然遮蔽阳光的变化，笑容还没有完全从她脸上消失，但笑意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弧度挂在嘴角。
“汤里……有西红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耳语，但林舟听得出来那种语气——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啊，是，我放了点西红柿，提鲜——”
“你不知道我对西红柿过敏？”母亲的声调拔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了回去，变成了那种更可怕的、带着冰碴子的低音，“你连自己老婆对什么东西过敏都记不住？”
“我记得的，我就是……”父亲搓着手，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慌乱，“我就是想着做个不一样的汤，以前都做冬瓜排骨，今天想给你换个口味——”
“换个口味？”母亲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过身来面对父亲，双手交叠在胸前，“你平时总是忙忙忙，连家都不回，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做顿饭，就在汤里放西红柿？你是不是在外面跟别人学的？是不是别人的口味？”
“你说什么呢！我就是自己瞎琢磨的——”
“你瞎琢磨？你连我不吃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林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从惊喜到争吵，前后不过三分钟。
那桌菜还在冒着热气，红烧排骨的酱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但已经没有人看它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走上前去。
“妈。”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西红柿是我让爸放的，我喜欢吃西红柿，是我央求他加的，忘了提前跟你说，对不起。”
父母同时转头看着他。
父亲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然后迅速变成了一种感激的、顺水推舟的释然。
他走过来揽住林舟的肩膀，对母亲说：“你看，我就说嘛，我心里除了你就是儿子，林舟可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是我们这个幸福小家的见证，我做菜当然也得把他考虑进去，对吧？”
母亲看着他们父子俩，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舟看到她脸上的冰霜开始融化，从眼角开始，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回了那个他熟悉的、温柔的母亲。
她叹了口气，走过来揉了揉林舟的头发：“你就惯着你爸，行吧，既然是儿子爱吃，那就算了。”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排骨不错，坐吧，吃饭。”
林舟在母亲对面坐下来。
父亲从厨房里盛了三碗饭出来，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铺着碎花桌布的餐桌旁，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母亲给林舟夹了一块酱牛肉，看着他的眼神温柔而骄傲，和刚才那个在宴会上对他点头的精致女人判若两人。
“有你这么优秀的儿子，妈妈很幸福。”
她说。
林舟低下头，把那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牛肉很香，酱味很足，父亲的手艺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好。他想说“我也很幸福”，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想一直这么吃下去。
西红柿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再抬头时，餐桌空了，灯光灭了，父母的脸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晃动了几下，然后碎成了无数片细小的光点。
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住。
林舟睁开眼睛。
天光很亮，亮得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后脑勺硌着硬邦邦的石凳边缘，背上是武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粗粝的树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他在等陈渡训练完，看着院子里的人站桩看得眼皮发沉，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脸上湿漉漉的，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太阳穴往下滑，痒痒的。
一根狗尾巴草正悬在他鼻尖上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毛茸茸的尖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握着狗尾巴草的人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个“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表情。
陈果。
“你哭了。”她用的是陈述句，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发现。
林舟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沾到了湿意。
他迅速用手背把脸上的泪痕蹭干净，然后把头偏过去，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哭。”
“那你脸上的是什么？口水？”陈果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双手抱胸，一副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样的架势，“口水是从嘴里流出来的，不是从眼睛里，你要不要再想想？”
林舟从石凳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校服衣领，别过脸去不看她：“太阳太刺眼了。”
陈果愣了一下，仰头看了看天。
今天的太阳确实不小，但林舟坐的位置正好在歪脖子槐树的树荫底下，斑驳的光斑落在他脸上，刺眼是有的，但绝对没到能让人流泪的地步。
“哈哈哈哈哈哈！太阳太刺眼？你撒谎能不能走点心！”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林舟的额头，被他偏头躲开了，“我看你分明就是嘴硬！梦见家里人了吧？想家了是不是？想妈妈了是不是？哎呀早说嘛，想家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哭鼻子也不丢人——”
“你错了。”林舟打断她，语气平淡，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陈果，认真地说，“我是饿醒的。”
陈果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仰头看着林舟，眨了眨眼睛：“啊？”
“我的早餐钱借给你了，”林舟说，“害得我今天没吃饭，所以，我是饿醒的，跟别的没关系。”
他说完就抿住了嘴，像是在等陈果的反应。
他的眼眶还有点红，睫毛上还挂着一丁点没擦干净的湿润，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光影交错下的错觉。
陈果蹲在地上，嘴巴张成一个O型，然后慢慢合上。
她挠了挠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歪着脑袋开始算：“我欠你多少来着？”
“四十四。”
“四十四？”她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
然后她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宣布了她的计算结果，“根据四舍五入法，四十四约等于四十，所以我欠你四十块。”
林舟看着她，直觉告诉他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但是！”陈果竖起一根手指，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上次我帮你买过一瓶水，五块钱，对不对？五块钱四舍五入是多少？十块！所以你还欠我十块，减去我欠你的四十……”她的手指在空中划拉了几下，然后一拍巴掌，笑容灿烂，“算下来我还欠你三十！但是三十再四舍五入就是零！所以我不欠你了！你还欠我十块！”
林舟站在原地，表情完全空白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跟上陈果的逻辑，但失败了。
“你上次那五块钱……是你还我的。那瓶水是我给你买的。”
“是吗？我不记得了。”陈果理直气壮。
“而且五块钱四舍五入怎么就是十块了——”
“四舍五入嘛，五以上就是十！”陈果说完，不等林舟反驳，撒腿就跑。
两条腿倒腾得飞快，眨眼就跑到了院子那头，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溜烟钻进武馆的侧门里不见了。
林舟站在槐树下，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响亮得连秋秋都从树根底下探出头来看他。
他低头和花栗鼠对视了一秒，花栗鼠歪了歪脑袋，捧着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槐树籽，腮帮子鼓鼓的，一副“你不是有饭吃吗”的表情。
“没了。”林舟对它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3章 饿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