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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我并不想他们   林舟走 ...

  •   林舟走到电子琴前面。

      他垂眸,最终还是把没啃完的小半个面包放在琴架旁边的凳子上。

      然后坐下来,把十根手指放在琴键上。

      电子琴的琴键比真正的钢琴轻很多,手感不一样,他轻轻按了几下,试了试触键力度,然后开始弹。

      第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沈清怡还在微笑。

      她以为会听到一首磕磕绊绊的《小星星》或者《致爱丽丝》,就是那种“学过几天琴但没好意思说”的学生会弹的东西。

      她已经准备好了等会儿怎么给他圆场——先夸他有勇气,再指出几个技术上的问题,最后给个台阶让他下去,这样既不让他在同学面前丢脸,也维持了课堂纪律。

      然后第二个小节响起来了——

      沈清怡的微笑凝固在嘴角,接着是第三小节、第四小节,一整段主题旋律像流水一样从电子琴并不出色的扬声器里倾泻而出,音色虽然干瘪,但每一个音符的触键、每一条旋律线的呼吸、每一个乐句的起承转合都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业余爱好者的水平,这是经过长期、严格、专业训练的人才能达到的完成度。

      她听到的是一首巴洛克时期的键盘作品,作者是一位不太为大众所知但业内公认技术难度极高的作曲家。

      这首曲子她只在音乐学院的时候听老师弹过一次,因为太难了,很少有人愿意在非正式场合演奏。

      它的左右手声部交错进行,对独立性要求极高,左手要把伴奏部分弹出羽管键琴的颗粒感,右手则要模仿长笛般的歌唱性线条,两者节奏错位、此起彼伏,稍有不慎就会糊成一团。

      但眼前这个穿着皱巴巴校服,嘴角还沾着面包屑的男孩,十根手指却在黑白的塑料琴键上跑动如飞,额头微微沁着汗珠,呼吸平稳,整个人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机器,把每一个音符都送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他没有看谱。

      普通学校里根本没有这种琴谱。

      也就是说这首曲子是背下来的——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余音在教室的日光灯管之间轻轻回荡,空气安静得像是被抽空了。

      沈清怡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绿色。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所有准备好的话——无论是夸奖还是点评还是客套的“弹得不错”——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她觉得自己刚才说“你掌握了弹钢琴的秘诀”那句话,此刻正被这台价值不到两千块的电子琴无声地嘲讽着。

      教室里其他人都听呆了,他们不懂巴洛克,不懂复调,不懂手指独立性,但他们能感觉到这首曲子很难,非常难,难到这个平时连说话都不大声的病秧子,居然在音乐课上把新来的市里老师镇住了。

      “你……你下去吧。”沈清怡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林舟站起来,拿起琴架旁边没吃完的小半个面包,咬了一口,然后安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把练习册合上收进了书包里,拿出音乐课本,翻到目录页,然后直勾勾盯着他的面包咽口水,好像刚才发生的事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陈果全程张着嘴,看着他从琴凳走回座位,像见了鬼一样。

      她一把抓住林舟的胳膊,压低声音但压不住激动:“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会弹钢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一首巴洛克曲目。”林舟咽下面包,翻了翻音乐课本,随口答道,“你没问过我。”

      “巴洛克是什么?是不是很厉害?”

      “还好,arct的考试范畴。”

      陈果想起刚才沈老师问他要不要上去弹的时候,她还在桌子底下戳他让他赶紧说自己不会,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应该被戳的人。

      她想追问更多细节,比如“你是不是过十级了”、“你在市里跟哪个老师学的”,但转念一想,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低头看着林舟放在桌上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以前她只觉得这是一双长得好看的手,现在她觉得这双手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你是不是过了arct……”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她其实连arct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从林舟嘴里听到过一次,然后记住了这个陌生的缩写。

      “arct是什么?”她凑过去小声问。

      林舟低头看书,没有抬头:“一个考试。”

      “是不是很厉害?”

      “还好。”

      又是“还好”。

      陈果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再问下去可能会被这两个字气死。

      晚上,天台。

      这是他们偶然发现的地方——教学楼顶层的铁门锁早就坏了,推开就是一片开阔的天台。

      天台地面上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边缘有一圈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角落里堆着几把废弃的课桌椅,白天没什么特别的,但到了晚上,这里就成了整个青石镇最好的观景台。

      今晚的天空异常清澈,没有月亮,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白色烟雾横贯天际。

      星星多得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密密麻麻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远处的青石镇在夜色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大地上倒映的星空。

      陈渡靠坐在铁栏杆边上,手里拿着一罐汽水,仰头看着天空。

      陈果盘腿坐在一张旧课桌上,膝盖上摊着一包薯片,秋秋趴在她肩膀上,抱着半片薯片在啃。

      林舟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子上,双腿悬空,风吹得他的白衬衫猎猎作响。

      他的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瘦,衬衫被风灌满,鼓起来像一面半张的帆。

      陈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如果他再胖一点、再高一点,大概会是那种很招女生喜欢的类型。

      可惜太瘦了,瘦得像一阵大风就能吹跑。

      “你在看什么?”她冲他喊了一声。

      林舟没有回头,目光越过脚下的万家灯火,投向更远处的黑暗天际。

      “在看那些星座。”

      陈果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密密麻麻的全是亮点,她努力辨认了半天,只能勉强找到北斗七星。

      “不就几颗破星星吗?有什么好看的。”

      “每个星星后面都有可能有属于它们的运势和故事。”林舟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温和而认真。

      陈果挠了挠头,随手指向天边一颗泛着蓝白色光的亮星:“那那颗呢?那颗叫什么?”

      林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猎户座。还没完全落下,猎户座与天蝎座生死相克,猎人俄里翁被阿波罗设计害死,死后化为猎户座,杀他的蝎子化为天蝎座,二者在星空此升彼落、永不相见。”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说到“永不相见”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陈果半懂半懵地哦了一声,觉得这个故事有点惨,但还是嘴硬:“不就是两个星座嘛,搞得跟电视剧似的。”

      陈渡喝了一口汽水,也伸出手指向另一颗明亮的星:“那颗呢?”

      林舟几乎在陈渡手指还没完全对准的瞬间就开了口。

      他只看了一眼,根本没有犹豫:“天琴座。”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个不能大声说的名字,“意味着爱与悔恨。”

      “这些你都知道?”陈渡放下汽水罐,目光从星空移到了林舟的侧脸上。

      陈果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突发奇想地说:“按我说啊,说不定都是来天台跳楼的人化成的星星。”她说完自己还觉得挺有道理,晃着腿等别人附和她。

      没有人笑。

      林舟的身体微微一僵,那个细微的反应转瞬即逝,但陈渡看到了——他放在水泥台子边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嘴唇按住什么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陈渡把手里的空汽水罐往陈果的方向一扔,不偏不倚地砸在她脑门上。

      “哎哟!”陈果捂着头,气急败坏地瞪他,“你干嘛!”

      “嘴欠。”陈渡站起来,走过去在林舟旁边坐下,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果果嘴欠,别往心里去。”

      林舟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

      沉默了片刻,他说,“我父亲以前在国外,我小的时候他告诉我,如果想他的时候,可以用天文望远镜看那些星座,因为我们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果愣了一下,揉着被汽水罐砸到的额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哇那你爸在国外好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林舟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而且用的是那种已经释然但依然沉重的语气。

      “没人管还不好?”她换了一种方式接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想干嘛干嘛,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吃什么,简直可以胡作非为爽爆了!”

      她说着还挥了挥拳头,试图把气氛从那种低沉的状态里拽出来。

      林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果不太能读懂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被藏了很久的柔软。

      他轻轻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陈渡靠在栏杆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会想你父母吗?”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小心,语气像是在试探一扇没有把手的门。

      林舟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天台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秋秋从陈果的肩膀跳下来,沿着水泥台子走到林舟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我并不想他们。”林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放出来的,“相反,我希望能和你们一直待在一起。”

      这句话落在夜风里,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每个人的心上时,分量却重得让人说不出话。三个人都没有出声。

      天台上安静了下来,只有夜风穿过栏杆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陈果眨了眨眼睛,把薯片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然后从旧课桌上跳下来,走到林舟旁边一屁股坐下,把腿也悬到天台外面,和他并排坐着。

      “这有什么难的,”她说,语气随意得好像在做一道小学一年级的数学题,“如果你不回去,我们不就能一直待在一起了吗?”

      林舟微微一怔。

      他转过头看着陈果,陈果没有在看他,她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两条小腿在水泥台子下面晃来晃去,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话。

      陈渡在另一边也坐了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天台边缘,六条腿悬在半空中,下面是万家灯火的青石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颗水果糖,是那种最便宜的、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硬糖,分给陈果一颗,又剥了一颗递给林舟。

      “她难得说一句人话。”他把糖扔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你才不说人话!”

      林舟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但他的嘴角还是弯了起来。秋秋蹲在他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吱了一声。

      他低头摸了摸它的背,然后把目光投向远方。

      天边,猎户座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最亮的那颗参宿四还在地平线边缘闪烁,像一只正在慢慢合上的眼睛……

      夜风从旷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稻田的湿气和远处炊烟的焦香,林舟坐在这两个吵闹的人中间,吃着糖,看着星空,秋秋在他膝盖上打瞌睡。

      他的手指在水泥台子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一个钢琴指法,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我并不想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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