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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钢琴 陈果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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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果最近很有意见。
“林舟林舟林舟,一天到晚都是林舟。”
她趴在武馆院子的石凳上,下巴搁在冰凉的石头面上,手里揪着一根狗尾巴草,对着面前的花栗鼠抱怨,“自从他来了,我哥张嘴闭嘴就是‘林舟呢’‘林舟吃饭了没’‘林舟的伤好了没’,以前他只会问我这些的!”
花栗鼠秋秋蹲在她面前,两只前爪捧着一小块核桃仁,小口小口地啃着,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完全是一副“我在听但我听不懂”的表情。
“还有你!”陈果拿狗尾巴草戳了戳花栗鼠圆滚滚的肚子,“你以前明明是我的鼠!现在呢?天天往他肩膀上蹲,晚上还跟他回家睡觉!你个小没良心的,他给你吃什么了?我给你的核桃你不也吃得挺香的吗?”
秋秋被她戳得往后滚了半圈,抱着核桃仁翻了个跟头,爬起来抖了抖毛,一脸无辜地吱了一声。
林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借来的初三物理课本,闻言抬起头来,表情十分无奈。
他想解释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经常来找陈渡,秋秋也确实大多数时间都蹲在他肩膀上,于是又把嘴闭上了,低头继续看书。
“你看!你看他这副样子!”陈果一骨碌坐起来,指着林舟对秋秋控诉,“每次我说他他就这副表情,也不反驳也不解释,搞得好像我在无理取闹一样!这种人最气人了你知道吗!”
秋秋看看陈果,又看看林舟,然后做了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叼着核桃仁跳回林舟的肩膀上,把尾巴一卷,闭眼装睡。
陈果气得把狗尾巴草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但这种争风吃醋并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陈果生气的周期很短,短到大概只需要一根冰棍的时间就能自动痊愈,而且她很快就会发现,林舟来了之后,她的生活质量其实并没有下降——
有人会帮她值日,帮她看书包,会在她被陈渡追着满院子跑的时候帮她打掩护,还是一个永远不会嫌她话多的人安静地听她抱怨。
陈果抱怨的内容包罗万象,从班上谁又说了谁的坏话,到她爸又因为她考倒数第二罚她多站了一个小时桩,再到她觉得隔壁班那个打篮球的男生好像对她有意思但她觉得对方太蠢了看不上。
林舟从不打断她,也不会嫌她烦,只是偶尔在她说得太离谱的时候轻轻“嗯”一声,表示他还在听。
而陈渡对林舟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顺手帮一把”变成了一种更自然的习惯放学后他会在校门口等,等的对象从“陈果”变成了“陈果和林舟”。
他会一边训陈果又把衣服挂破了,一边顺手把林舟那个快散架的书包接过来挂在肩上。
他给陈果带冰棍的时候,口袋里也会多装一根给林舟,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好像他们三个本来就该一起走那条放学的路。
青石镇的人也开始习惯了,老街卖红薯的大爷看见他们三个走过,会多往袋子里塞一个小的,武馆的学员看见林舟坐在院子边上,也不再好奇地打量他,而是冲他点个头,说一句“来了啊”,然后继续练功。
六月的傍晚,他们骑着自行车穿过镇子外面的那片旷野。
陈渡骑的是他那辆山地车,车架高大,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拎着一袋从家里带的煮花生。
陈果骑的是一辆黑色的小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三瓶汽水,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林舟骑的是陈渡借给他的一辆旧车。
夕阳把整片旷野染成了金黄色,远处的水稻田里蛙声一片,田埂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黄的,乱糟糟地挤在一起,被晚风吹得摇头晃脑。
更远处,青石镇的低矮楼房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排灰蓝色的剪影,炊烟从那些剪影里升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种从远处飘来的、不知谁家在烧柴火的焦香。
陈果骑在最前面,站起来踩脚蹬,马尾辫被风吹得像两面小旗子,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抱怨她爸上周罚她站桩站了整整一个小时的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惊起了田埂上的一群麻雀。
“——然后他还说,你要是把跟人打架的劲头用在练功上,你早就是青石镇第一高手了!你听听,这是亲爹说的话吗?”
陈渡在后面慢悠悠地骑着,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你要是把跟人打架的劲头用在练功上,你确实早就是青石镇第一高手了。”
“陈渡你闭嘴!”
林舟骑在最后,听着他们兄妹俩斗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旷野上空的云很低,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在天边。
他抬头看着那些云,觉得这样的傍晚很好。好到他有时候会在心里偷偷地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但这种想法他从来不会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一直”是一个太奢侈的词,奢侈到他不敢轻易地用它。
周末,武馆的院子里照例是热火朝天的景象。陈建民不在家,去市里参加一个武术裁判的培训,武馆的日常训练就落到了陈渡头上。
他穿着那身黑色练功服站在队伍前面,带着十几个学员做基本功训练,口令喊得有模有样,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利落。
陈果也在队伍里,扎着马步,脸上的表情苦大仇深。
林舟坐在院子边上的石凳上看书,秋秋蹲在他膝盖上,两只前爪扒着书页边缘,好像也在跟着看。
他不时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在陈渡身上多停一两秒,然后又落回书页上。
练完一轮基本功,陈渡让大家休息十分钟。
学员们四散开来喝水擦汗,陈果直接瘫在地上呈“大”字形,被陈渡一把拽起来说地上凉。
陈渡自己去接了杯水,站在院子中央喝了一口,余光瞥见陈果正蹑手蹑脚地从背后靠近他,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狗尾巴草。
她屏住呼吸,把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尖端对准陈渡的鼻尖,轻轻一戳。
陈渡打了个喷嚏。
“陈果!”他把水杯往旁边的架子上一搁,转身就追。
陈果早有准备,撒腿就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发出尖锐的笑声。
她对武馆的地形太熟悉了,三拐两拐就绕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旁边,手脚并用地攀着粗糙的树干,蹭蹭几下就爬上去骑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对陈渡做了个鬼脸。
“你下来!”
“我不!”
“你下不下来?”
“你有本事上来啊!”
陈渡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着她,双手叉腰,那表情又气又想笑,院子里其他学员早就见怪不怪了,有几个人端着水杯在旁边看热闹,还有人在起哄“陈渡哥你爬上去把她拽下来”。
“你给我等着。”陈渡指了指树上的陈果,转身大步走向院子角落。
陈果以为他去拿竹竿捅她,正要从这根树枝换到那根树枝上,就看见陈渡拎着水枪回来了。
那种大号的、打气加压的水枪,通常是他和学员们夏天打完拳用来降温的,射程可达十五米以上。
“你哪来的水枪——”
话没说完,一道水柱精准地命中了她的脸。
“陈渡!我跟你没完——噗!”第二道水柱又来了,这次直接命中她张开的嘴。
最后陈果像一只落汤鸡一样从树上滑下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也湿了一大片,但她下来的时候还在笑,笑得直不起腰。
陈渡把水枪随手递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学员,走过去把自己的毛巾扔在陈果头上,使劲揉了揉。
“下次还敢不敢?”
“敢。”
“……”陈渡深吸一口气,又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林舟坐在石凳上,手里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他看着他们兄妹俩,嘴角的弧度不知不觉弯到了一个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程度。
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曾幻想过有一个兄弟姐妹——可以一起玩,一起闹,一起被大人骂。
但那只是一个幻想,和鱼缸里那些死去的小鱼一样,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秋秋从他膝盖上抬起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指,吱了一声,像是在问他怎么了。他低头摸了摸花栗鼠的背,轻声说:“没事。”
休息时间结束,学员们重新列队。
林舟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队伍的最后面,犹豫了一下,然后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站好了。
陈渡在前面看见他,挑了一下眉毛,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练俯卧撑,两人一组,老规矩。”
林舟被分到和一个比他小两岁的男孩一组。
那个男孩扎着白带,是武馆里最小学员之一,但俯卧撑做得比林舟标准多了,林舟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努力把身体往下压,胳膊一直在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做到第十个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了,胳膊一软,一个重量就压上了他的后背。
“你俩在干嘛呢?”陈果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好了衣服,拿着一块米糕吃得正香,此刻她的屁股正结结实实地坐在林舟的后背上,两条腿悠闲地盘着,姿势像是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
林舟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压得平平地贴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
“陈果……你下来……”
“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我在吃米糕。”
“我说你下来!”林舟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回音。
陈果把最后一口米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低头看着被她坐扁的林舟,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要锻炼吗?负重俯卧撑效果好,我帮你。”
“负重不是这个意思……”
秋秋蹲在陈果的膝盖上,歪着脑袋看林舟贴在地上挣扎的样子,吱吱叫了两声,听起来很像在笑。
旁边的学员们笑成了一片,连那个白带小男孩都笑得忘了动作。
陈渡从队伍前面走过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抽了抽,然后把陈果像拎小鸡一样从林舟背上拎起来。
“你今天的训练量翻倍。”他把陈果放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宣布。
“凭什么!”
“凭你欺负新学员。”
“我是在帮他!”
“马步,现在,去那边站半个小时。”
陈果咬牙切齿地瞪着陈渡,陈渡不为所动地回视。最后陈果败下阵来,走到槐树底下扎起马步,嘴里还在嘟囔:“偏心偏心偏心,自从林舟来了你就知道偏心……”
那天,青石镇中学来了一位新的音乐老师——
消息在早自习的时候就传开了,说是从市里调来的,叫什么沈清怡,师范学校科班出身,钢琴弹得特别好。
小镇里的音乐课一向是摆设——要么被主科老师占了当自习,要么就是放几首老掉牙的儿歌让大家跟着唱,考试的时候每个人上去唱一首歌就算成绩。
所以当这位新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沈清怡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发披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在市里的少年宫教了三年钢琴,因为家庭原因调到青石镇来,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度过愉快的音乐课时光。
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柔和,更让人意外的是,她真的带了一架电子琴来,虽然不是钢琴,但在青石镇中学这种地方,已经算得上是顶级配置了。
她把电子琴接上电源,调试了一下音色,然后弹了一小段肖邦的《夜曲》作为开场。
琴声不算太好,电子琴的扬声器有些沙哑,音色远不如真正的钢琴圆润,但旋律本身的力量足够穿透这些粗糙的介质。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嗡嗡的电流声。平时喧闹的、嘈杂的、像一锅沸水般永不停歇的教室,在这一刻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弹完之后她问大家有什么感受,教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乱七八糟的回答。
“好听!”“好厉害!”“老师再弹一首!”
陈果用胳膊肘拱了拱坐在旁边的林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怎么样?跟你们市里面的老师比?”
林舟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一块面包正在啃。
这是他今天的早餐——准确地说,是早午餐。
早上起来晚了,没来得及吃东西,只能趁着第一节课前的课间啃几口。
他的课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刚才沈老师弹琴的时候他也在做,不过做错了一道选择题,正在往回改。
“还好。”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还嚼着面包。
“还好是什么意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什么叫还好?”
“就是……”林舟咽下嘴里的面包,想了想,“挺好的。”
陈果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转回去继续看老师了。
沈清怡环顾教室,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上。
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因为那个位置上的人正在啃面包,面包已经啃了一大半,剩下的小半个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拿着笔,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
在满教室专注的目光中,这个正在一边吃面包一边写数学作业的人显得格外突兀。
“那位同学。”沈清怡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教室里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林舟抬起头,面包还咬在嘴里,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他把面包咽下去,站起来,表情有些困惑,但没有慌张。“你叫什么名字?”
“林舟。”
“林舟,”沈清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视线扫过他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和面包包装袋,“我想问问你,音乐课为什么要做数学作业呢?”
林舟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对不起,老师,因为以前的音乐课一直是可以做作业的,我以为现在也可以。”
他说的是实话。
没有找借口,没有编理由,就是老老实实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因为一直如此,所以以为今天也是。
这份坦白反而让沈清怡愣了一下,她见过太多被抓住的学生,要么支支吾吾地编借口,要么低头认错但不服气,很少有人会这么平静地、不加修饰地说出真实原因。
她看着这个瘦削的男孩,注意到他校服袖口沾着的铅笔灰,注意到他桌上那块还没吃完的面包,是全麦的,镇上唯一一家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一大袋能吃好几天。
还有他眼睛里那种坦然的、没有闪躲的神色,那不是一个偷懒的学生的眼神,那是一种安静的、习惯性地在夹缝中寻找效率的眼神。
“你说以前一直可以,”她走到他桌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摊开的练习册封面,“那看来你是掌握了弹钢琴的秘诀,比那些钢琴十级的人还要厉害。”
她的语气里没有讽刺,反而带着一丝好奇和微妙的挑战,“不如你上来弹一曲?让我看看你在音乐课写数学作业的人,弹得怎么样。”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舟。
陈果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说“完了完了完了”,然后拿手指戳林舟的后腰,小声说“你快说你不会,快点”。
林舟没有理会陈果的戳,他想了想,抬头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老师,我可以弹琴的时候吃面包吗?我早饭没吃完。”
教室里炸开了一阵笑声,陈果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沈清怡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微笑,是发自内心地被逗到了,眼睛里都带了点惊喜的味道。
这个男孩的反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不躲不推,不卑不亢,反而提出了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请求。
“可以,你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