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便利店晚风 ...
-
放学的铃声撞碎傍晚残留的日光,整栋教学楼瞬间活过来。成群学生涌出教室,喧闹声顺着走廊一层一层往下漫,书包带子摩擦的声响、互相道别呼喊的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二十五中每一处角落。
则晰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他指尖捏着笔,眼神放空了几秒,脑子里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散开,飘到很远的地方。直到刘欣伸手在他桌前晃了晃,才把他轻轻拉回现实。
“走啦,再晚一点,便利店的冰汽水就要被抢光咯。”刘欣背上书包,歪着头看他。
则晰眨眨眼,把笔塞进笔袋,合上练习册:“我晚点走,你先去吧。”
“哦?又要等景川?”刘欣挑了挑眉,眼底藏着打趣,没有追问太多,挥挥手转身汇入人流,“那我先走,明天见!”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桌椅被挪动的声音渐渐变少,只剩下零星几个打扫卫生的同学。前排的景川合上竞赛笔记本,把书本一本一本整齐码进书包,动作有条不紊。他收拾完毕,转过身看向斜后方还坐在座位上的则晰。
“准备好了?”景川的声音清淡,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教室。
则晰抬头,将书包甩到肩上,站起身:“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剩下的学生不多,零星路过的人看见他们同行,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偷偷多看两眼。年级倒数的校霸和稳居第一的学神一同离校,在二十五中依旧是足够引人议论的画面。细碎的低语飘进耳朵,则晰早已习惯,神色没有半点波澜。景川同样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目光与流言都无法落在他身上。
走出校门,傍晚的风裹挟着夏末残留的热气,拂过路边香樟树宽大的叶片,落下晃动的碎影。人行道上行人往来,自行车叮铃铃驶过。
“去前面那家便利店?”景川侧过头询问。
则晰微微颔首:“可以。”
那家便利店就在路口拐角,离学校不远,是不少学生放学之后落脚的地方。玻璃门推开时会响起一声清脆的“欢迎光临”,冷空调扑面而来,瞬间驱散外面闷热的晚风。货架整齐排列,冷藏柜里摆满各式各样的饮料,灯光亮得柔和。
店里此刻有不少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扎堆站在零食货架旁低声说笑。景川径直走向冷藏柜,拉开玻璃门,冷气漫出来。
“想喝什么?”他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则晰。
则晰目光扫过一排排瓶装饮料,最后落在柠檬味的苏打水上:“就这个。”
景川拿出两瓶苏打水,一瓶递给则晰,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转身走向收银台排队。两人安静站在队伍末尾,等着结账。则晰单手插在校服裤袋里,目光随意扫过货架,思绪轻轻飘远,直到景川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发现已经轮到他们结账。
付完钱,两人走到便利店靠窗的长条桌椅边坐下。玻璃窗外面,街道上车流缓缓移动,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天边。
则晰拧开苏打水的瓶盖,“呲”的一声轻响,细密气泡浮上水面。他小口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今天下午上课,还是很难集中?”景川拧开矿泉水,轻声开口。
“嗯。”则晰靠着椅背,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行人身上,“第二节上课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很久以前零碎的片段,收不回来。明明我不想去想,那些画面就是不断冒出来,耗得人很累。”
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在外人眼里,他永远是那个桀骜张扬、打架不怕事的则晰,没有人知道,他常常要耗费巨大力气,和自己不受控制四处飘散的思绪拉扯。
“之前在天台教你的方法,今天试过吗?”景川问道。
“试了。”则晰轻轻点头,“察觉到思绪飘走的时候,试着不去抓那些念头,就静静看着。有片刻稳住了,但是没多久,念头又涌上来。”
“本来就不可能一次就完全做到。”景川平静地说道,“这种练习是缓慢的,允许反复。就算大部分时间依旧控制不住,只要你能够觉察到自己走神,就已经是进步。不要因为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责怪自己。”
则晰侧过头看向景川。少年坐姿端正,眉眼清冷,说话语调平稳,没有催促,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是客观地告诉他,不必强求完美。长久以来,所有人都告诉他要专心、要管住脑子,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反复、失败都是正常的。
“很多人都觉得,只要意志力够强,就能管住想法。”则晰低声开口,指尖摩挲冰凉的玻璃瓶身,“好像我静不下心,单纯就是因为我不够努力。”
“意志力并不是万能的。”景川微微垂眸,“大脑的思绪漫游,很多时候不受主观意志掌控。就像人没办法强迫自己不做梦,也不能命令心脏停止跳动。这不是你的过错。”
则晰安静听着,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悄悄松动了一丝。他很少对别人袒露这些,这些藏在坚硬外壳之下,无力又疲惫的感受。他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习惯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让所有人以为他从不会被这种小事困住。
便利店的广播轻轻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货架那边传来其他学生的闲谈声。就在这时,玻璃门再次被推开,一阵喧闹跟着晚风闯了进来。
唐磊带着两个男生走进便利店。
他们一进门,目光立刻扫到靠窗位置坐着的则晰,脚步顿住,脸上浮现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上次走廊里被景川拦下之后,唐磊一直憋着一口气,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没想到放学,会在这里撞上。
“哟,这不是则晰吗。”唐磊抱着胳膊,慢悠悠朝着靠窗桌子走过来,目光扫过一旁安静坐着的景川,眼底多了几分忌惮,但依旧不肯示弱,“还跟学神待在一起,倒是会找人撑腰。”
则晰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发火。放在以前,遇到对方这样挑衅,他或许会直接站起来对峙。但是现在,他没有冲动。
“有事?”则晰声音淡淡的。
“没事就不能过来打个招呼?”唐磊嗤笑一声,往前半步,“上次走廊那件事,我可没打算就这么翻篇。你别以为靠着景川,我就不敢找你。”
景川放下手中的矿泉水瓶,抬眼看向唐磊,语气冷静:“这里是便利店,公共场合。在这里起冲突,店员会直接联系学校。”
“学神少插嘴,这是我和则晰之间的私事。”唐磊皱起眉头,但是心里清楚,在店里闹事后果麻烦。
“矛盾不管在哪里爆发,都属于校园纠纷。”景川目光平稳地看着他,“如果持续纠缠,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政教处老师,完整复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唐磊脸色一变。政教处老师本就对他印象不好,一旦再次上报,处分几乎逃不掉。他狠狠盯着则晰,咬了咬牙。
“行,算你厉害。”唐磊撂下一句话,“但是这事没完。”
说完,他带着身后两个同伴,转身走向零食货架,时不时回头瞟一眼靠窗的两人,不再上前挑衅,只是用眼神表达不满。
便利店里面原本说笑的几个学生察觉到这边气氛不对,纷纷压低声音,偷偷看向这边。
则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指尖轻轻捏紧玻璃瓶。放在从前,面对这样持续的挑衅,他大概率会被激起火气,直接和对方争执起来。长久以来,所有人都默认,只要有冲突,错的一定是他则晰。就算是对方主动挑事,最后受批评最重的也会是自己。
“刚刚,你不用一直帮我挡。”则晰低声对景川说,“我自己可以应对。”
“我知道你可以。”景川看着他,“但是不必每次都独自硬扛。应对冲突本身,很消耗精力。你本就需要花费很多力气稳住自己的思绪,没必要额外耗费心神在这种争执上。”
这句话戳中了则晰。和唐磊对峙、争吵,会拉扯他的情绪,原本就纷乱的思绪会变得更加混乱,之后很久都平复不下来。他一直习惯独自硬扛所有麻烦,从来没有人会考虑到,这些争执会消耗他本就不足的精力。
“我总觉得,这些麻烦是我的事,不该把你卷进来。”则晰轻声说道。
“不是你把我卷进来,是事情刚好发生在这里。”景川语气平和,“我只是选择说出事实,不是为了替你打架。”
则晰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他喝了一口苏打水,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冰凉的感觉慢慢平复心底泛起的波澜。
“其实我并不喜欢冲突。”则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别人都觉得我爱打架,不好惹。可每次争执结束之后,我的脑子会乱很久,念头翻涌停不下来,会很累。我摆出凶狠的样子,只是为了让别人不要随便招惹我。”
一层一层剥开旁人贴在他身上的标签,露出藏在底下真实的想法。在外人眼里,校霸的凶狠是本性,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只是保护自己的外壳。
景川安静聆听,没有打断,目光温和而平静。
“我知道。”等则晰说完,景川缓缓开口,“你不会主动招惹别人,也不会欺负女生。这些我都看见了,不是旁人嘴里简单的定义。”
仅仅一句“我看见了”,胜过无数安慰。很多人只愿意相信传闻,不愿意亲眼去看真相。
唐磊一行人在货架那边拿了几包零食,结账的时候,又回头瞪了一眼靠窗这边,推门离开便利店。玻璃门关上,店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收回目光,重新低声说笑,背景音乐依旧缓缓流淌。
“他们暂时不会再来纠缠。”景川说,“至少短时间内,不会主动挑起正面冲突。如果之后在校内再遇到,第一时间告诉我就好。”
“好。”则晰点头。
两人继续坐在窗边,慢慢喝完手里的饮品,没有急着起身离开。傍晚的天色慢慢沉下去,天边的晚霞由橘红褪成淡紫,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光线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拉出柔和的光影。
“你平时放学回家之后,一般会做什么?”景川主动换了轻松的话题,避开刚刚冲突带来的压抑。
“没固定的事情。”则晰靠在椅背上,“有时候随便翻几页书,大多时候坐着发呆,任由思绪飘着。脑子里念头太多,很难静下心写作业。很多题目摆在面前,文字会慢慢模糊,读了好几行,根本不知道写了什么。”
“不用强迫自己长时间坐在书桌前硬啃。”景川给出建议,“可以拆分时间。每次只专注十分钟,十分钟到了,就停下来休息。哪怕这十分钟里面,你只看懂一两行文字,也算完成。不用逼自己一次性坚持很久。”
则晰眨眨眼,认真记下来。他从前总觉得,学习就必须一口气坚持很久,一旦中途走神,就等于失败,然后心里烦躁,干脆直接放弃。从来没想过,可以拆成很短的小段,一点点尝试。
“十分钟?会不会太短。”则晰轻声问。
“对你来说,刚开始练习,十分钟已经足够。”景川解释,“循序渐进。等慢慢适应之后,再一点点拉长时间。重点不是一口气学很久,而是建立‘可以专注片刻’的体验。”
“听起来可以试试。”则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如果遇到看不懂的题目,不用死磕。”景川继续说,“可以标记出来,等到第二天,有空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看。不用一个人闷头琢磨,消耗精力。”
则晰心头微微一动。长久以来,作业习题对他而言,是沉重的负担。所有人都默认他根本不想学,不会有人主动提出,可以帮他一起看题。
“会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你还有竞赛的内容要准备。”则晰问道,他不想耽误景川自己的安排。
“我自有安排。”景川淡淡回答,“帮你看几道题,不会打乱我的节奏。”
两人坐在便利店窗边,随意聊着。不谈成绩排名,不聊考试,没有运动会,没有告白。只是聊发呆、聊纷乱的思绪,聊怎么一点点练习专注,聊傍晚街边吹过的晚风。
偶尔路过的学生往玻璃窗里看,看见年级第一和倒数第一安静坐在一起闲谈,忍不住小声议论几句,但是隔着一层玻璃,话语模糊,传不到两人耳边。
“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景川抬腕看手表。
则晰点点头,拿起空饮料瓶,起身丢进门口的垃圾桶。两人推开便利店玻璃门,晚风扑面而来,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街边草木淡淡的气息。
人行道上灯光铺了一路,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缓,没有匆忙赶路。
“你平时在家发呆的时候,脑子里大多是什么样的画面?”景川边走边轻声询问。
“各种各样。”则晰慢慢说道,“有时候是很久以前发生的小事,明明不重要,却反复在脑海回放。有时候是想象出来没有发生的场景,还有的时候,只是零散碎片,没有连贯的故事,一闪而过,抓不住。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永不停歇的流水。”
“那你会害怕这些想法吗?”
“有时候会。”则晰坦诚回答,“当念头汹涌涌上来的时候,会觉得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很无力。大部分时候,只是疲惫。”
景川安静听完,缓缓开口:“念头会来,也会走。它们只是脑海里产生的画面,并不是一定会变成现实。不必害怕它们。”
则晰侧过头看景川。路灯落在少年清冷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你好像很懂这些。”则晰低声说。
“只是查阅过相关的资料。”景川淡淡回应,“上次在天台听完你说的感受,我回去找了不少科普内容。”
则晰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想到,景川会认真地、持续地为了他这种难以言说的困扰,去查阅资料,思考可以帮到他的办法。这种不动声色的在意,轻轻撞在心底。
“没必要为我做这些。”则晰低声道。
“我只是不想只用一张标签评判一个人。”景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大家看见你,只会看见打架、成绩差,就认定你顽劣。但我看到的,是你一直在挣扎,努力想稳住自己纷乱的思绪。”
则晰垂着眼,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路灯的光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在下颌投下浅浅阴影。在外人面前,他永远维持坚硬的外壳,很少这样毫无防备,把心底的疲惫展露出来。
“很少有人能看见这些。”则晰声音轻轻的,混在晚风之中。
“我看见了。”景川平静地重复。
街边行人从旁边走过,自行车铃叮铃响,远处商铺传来隐约的喧闹,可在这一刻,则晰觉得周遭所有嘈杂,仿佛全部退远。只剩下晚风,和身边少年清淡沉稳的声音。
两人继续往前走,慢慢走到之前分开的岔路口。
“到这里,分开走。”景川停下脚步。
“嗯。”则晰点头,“今天谢谢你。刚刚在便利店,如果不是你在,事情或许会变得麻烦。”
“不用反复道谢。”景川微微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转瞬消散,“明天午休,天台照旧。要是思绪乱得厉害,可以上来。”
“好。”则晰抬眼看向他。
“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两人道别,转身朝着各自回家的方向走去。
则晰往前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看见景川的背影慢慢融进路灯的光影里。晚风拂过他的额发,心里原本沉甸甸的郁结,消散了不少。他揣着这份安静的暖意,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房间安安静静。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翻开作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房间。他坐在窗沿,安静坐了很久,试着练习景川教他的方法。脑海里念头依旧不断浮现,他不再强迫自己驱赶,只是静静觉察,看着念头来了,再慢慢飘走。
练习十几分钟之后,他拿出练习册,想起景川说的十分钟分段法。定好手机计时器,翻开习题。
十分钟。
他沉下心,一行一行慢慢读题目。中途思绪几次想要飘走,他察觉到,轻轻把注意力拉回纸面。计时器叮的一声响起,十分钟到,他合上书,起身站起来走动片刻,放松眼睛。
这短短的十分钟,是很久以来,他专注最稳定的一次。虽然只看懂两道小题,可这已经足够让他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底气。
休息几分钟之后,他再次翻开练习册,开启第二轮十分钟。
等到几道题看完,他把看不懂的题目圈画出来,打算第二天午休,拿到天台和景川一起看。做完这件事,他洗漱上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有零碎念头,但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汹涌翻搅。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
则晰起床,收拾书包,把标记好的习题放进包里,出门上学。
走进教室,早读课已经开始。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景川坐在前排,低头看着书本,安静诵读。则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课本,试着稳住心神跟着早读。思绪中途几次飘走,他察觉到,轻轻拉回来。
早读结束,刘欣转过身子,一脸好奇压低声音:“昨天放学,我看见你和景川一起进便利店了!有没有发生什么?”
“唐磊刚好也在,简单说了几句。”则晰简单概括,没有细说对话里那些关于思绪和疲惫的私密内容。
“唐磊?他没找你麻烦吧?”刘欣一下子紧张起来。
“没事。”则晰轻轻摇头。
刘欣松了一口气,还想继续追问,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教室,只能转回身子准备上课。
一上午的课程一节一节推进。课堂上,则晰反复练习觉察走神,一点点收回飘散的思绪。效果时好时坏,有时候可以稳住很久,有时候念头一下子涌上来,很难拉回。他不再因为做不好而烦躁,记住景川的话,允许反复。
午休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动身。刘欣拎起饭盒,和则晰挥手告别,去食堂吃饭。
则晰把标记好的习题塞进兜里,沿着侧边楼梯,一步步走上顶楼天台。
天台铁门虚掩,推开门,风扑面而来。
景川已经坐在水泥台面上,腿上摊着竞赛的书本,听见推门声响,抬起头看向门口。
“来了。”景川合上书。
“嗯。”则晰走到栏杆边,靠上去,随后把练习册拿出来,递给景川,“这些题目,昨天试着看了,看不懂。”
景川伸手接过,低头翻看上面圈出来的几道习题。阳光落在纸页上,他仔细读题,然后抬起头,轻声开始讲解。
他讲解的节奏很慢,不会飞快跳过步骤,留意着则晰的接受程度。如果看见则晰眼神放空,就会短暂停顿,安静等他把思绪拉回来,再继续往下讲。
“这里,是这个公式的变形,很多人容易在这里卡住。”景川指尖落在题干,“不用急,我们一步一步来。”
则晰认真听着,偶尔提出疑问。在这片安静的天台,没有教室里众多目光的注视,没有旁人的议论,他更容易稳住心神,跟上讲解。
一道题讲完,景川停下来,等待则晰消化。
“听懂了吗?”
“嗯,大概明白了。”则晰点头。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天台,一道一道梳理题目。讲题间隙,停下来吹吹风,安静站一会儿,任由思绪短暂飘飞,不用逼迫自己时刻紧绷。
“你看,你可以听懂。”讲完最后一道题,景川合上书,“只是从前你被纷乱的思绪消耗太多,没有机会静下心去试着理解。不是你学不会。”
这句话落在心里,则晰微微一怔。长久以来,所有人都默认,成绩垫底的他,根本学不会这些题目。连他自己,慢慢也觉得或许是这样。可此刻,景川告诉他,不是学不会,只是被思绪困住。
“谢谢你愿意花时间给我讲题。”则晰低声说。
“我说过,不用总说谢谢。”景川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只是把知识点讲清楚,能不能听懂,是你自己做到的。”
天台之上,风吹过野草沙沙作响,远处香樟树连绵起伏。两人并肩靠着栏杆,沐浴在午后阳光里。没有热烈告白,没有考场压力,没有运动会喧嚣。只是一个愿意耐心倾听,一个慢慢卸下防备。
“今天思绪乱的程度,比昨天轻一点。”则晰轻声开口。
“是你的练习起了作用。”景川淡淡弯眼,“慢慢来,不用着急看到巨大变化。一点点微小的好转,就足够。”
则晰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冠,风吹起他校服的衣角。他依旧会走神,思绪依旧会不受控制地飘散,那些拉扯和疲惫不会一夜消失。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再独自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有人看见他坚硬外壳之下的挣扎,愿意陪着他,慢慢把四处飘散的思绪,一点点拉回来。
顶楼的风缓缓吹过,裹挟少年安静的心事,漫过栏杆,落向整片二十五中的校园。那些无处安放、四处奔逃的思绪,终于有了一处可以短暂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