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走廊的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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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课，老师临时要去行政楼开会，临走前在讲台叮嘱全班安静自习，不要随意打闹。话音落下，教室门关上的瞬间，压抑的喧闹慢慢浮起来，细碎的交谈声、翻书声混在一起，填满整个高二（7）班。
景川坐在靠窗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笔尖没有停顿，一行行演算落在竞赛草稿纸上。他是年级稳定第一的学神，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周遭的嘈杂很难侵入他的世界，只有在眼角余光扫过斜后方座位的时候，笔尖才会极轻微地顿一下。
斜后方，就是则晰。
则晰松松垮垮靠在椅背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一只手转着黑色水笔，眼神散漫地落在窗外。他是年级倒数第一，是整个二十五中人人都知晓的人物，打架出名，却从来不会动手欺负女生。少年眉骨锋利，皮肤偏冷白，安静坐着的时候，看着带着几分桀骜，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挥不散的疲惫。
前排几个女生压低声音闲聊，目光时不时往后瞟向则晰。
“你看则晰，自习课又发呆了。”
“也就景川敢偶尔留意他，换别人都不敢多看。”
话语轻飘飘飘过来，则晰像是没有听见，指尖的笔转了一圈，“嗒”地一声落在桌面上。
坐在则晰旁边的刘欣手肘碰了碰他胳膊：“喂，则晰，下节自习老师不在，要不要溜出去买瓶汽水？”
则晰侧过头，淡淡摇头：“不去。”
“怎么啦，以前你最爱逃课去小卖部。”刘欣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一眼看见前排安静刷题的景川，瞬间了然，憋着笑转回身子继续写作业。
则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梧桐树叶层层叠叠，把阳光切割成零碎光斑，落在窗沿。他其实不是在看树，只是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杂乱的念头翻涌，很难沉下心。最近总是这样，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很难集中精神。
“砰。”
教室后门传来一声轻响，唐磊带着两个男生倚在门框上，目光径直锁定教室里的则晰。
唐磊在学校里也算小有名气，平日里总爱找人起争执，之前就和则晰有过过节。他抬了抬下巴，朝着则晰的方向抬了下头。
“则晰，出来一下。”
教室里的小声议论瞬间消失大半，不少同学停下笔，偷偷转头看向后门。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则晰缓缓坐直身子，把笔放在桌面上，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拉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没说话，迈开步子朝着后门走去。
景川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埋在草稿纸的头抬起来，清冷的目光落在则晰的背影上。他没有出声，安静看着。
两人走到走廊，离教室门有一小段距离。午后的阳光落在走廊地面，空气闷热。
“昨天你挡我打球，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唐磊抱臂站着，身后两个男生分站两边，堵住半条走廊，“找个地方聊聊？”
则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语气平静，没有挑起冲突的意思：“球场是公共的，大家都能用。”
“少废话。”唐磊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挑衅，“我跟你说话，别给我打马虎眼。”
教室里，刘欣趴在窗户边悄悄往外看，心里捏了一把汗，下意识转头看向前排的景川，小声开口：“景川，他们好像要吵架。”
景川“嗯”了一声，依旧看着走廊的方向，神色看不出情绪。
走廊上，冲突一触即发。则晰没有后退，也没有率先动手，只是静静站着，听对方说着带着火气的话。他打架厉害，但很少主动惹事。
就在唐磊伸手想要推搡的一瞬间，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上课时间堵人，政教处现在有人值班。”
景川走了过来，站到则晰身侧。身形挺拔，语调平淡，没有威胁的字眼，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唐磊看见景川，愣了一下。景川是年级第一，老师眼里重点关注的学生，和则晰完全是两个极端。谁也没想到，景川会过来插手这件事。
“学神别多管闲事，这是我和则晰之间的事。”唐磊皱起眉。
“自习课，禁止在走廊聚众。”景川目光平静看向唐磊，“老师随时会回来。你要是想记处分，可以继续。”
唐磊脸色变了变，他不想惹上政教处的处分，沉默几秒，狠狠瞪了一眼则晰。
“行，今天暂且放过。”说完，唐磊带着两个人转身离开，脚步重重踩在地板上。
走廊只剩下景川和则晰两个人。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过来，掀起两人校服衣角。短暂安静。
则晰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景川，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原本以为景川只会埋在书本里，不会掺和这种麻烦事。
“多谢。”则晰低声开口，声音有点哑。
“不用。”景川的语气依旧淡淡的，目光落在则晰的手臂，“刚刚他推你的时候，有没有撞到？”
“没事。”则晰轻轻摇头，抬手随意揉了一下胳膊，一点擦伤而已，不算什么。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不必硬站在这里。”景川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可以直接去找值班老师，不需要正面对峙。”
则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找老师？他们大多只会觉得是我惹的麻烦。”
这话是实话。长久以来，在很多老师眼里，只要冲突里面有则晰，错的那一方，大概率就是他。
景川沉默片刻，没有反驳这句话，只是轻轻开口：“事实和别人的看法，不是一回事。”
上课预备铃响起，叮铃铃的声响在教学楼回荡。
“回去自习吧。”景川转身，朝着教室方向走。则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小声的议论再次慢慢响起。大家都好奇刚刚走廊里发生了什么，更好奇景川为什么会出面帮则晰解围。
两人各自回到座位。景川重新拿起笔，继续演算竞赛题目。只是这一次，他的注意力很难完全回到草稿纸上，时不时会留意斜后方的动静。
则晰坐回椅子，安静坐了一会，翻开课本。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他眼前慢慢变得模糊，思绪又不受控制飘向很远的地方，很难集中。他习惯性地走神，脑海里各种零碎画面不断冒出来，拉扯着他。
刘欣侧过头，压低声音：“刚刚吓死我了，还好景川过去帮你。”
则晰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课本上，没有细看。
自习课剩下的时间慢慢流逝，直到下课铃声响起。
下课之后，同学们涌出教室，去走廊打水、透气。佳琪抱着厚厚的习题册，走到景川桌边。佳琪也是常年稳居前列的学霸，性格偏冷，平日里和景川有不少课业交流。
“景川，这道化学竞赛题，我想了很久，思路卡住了，能不能一起看看？”佳琪把练习册放在桌上。
景川点头，低头看向题目，和佳琪低声讨论解题思路。
斜后方，则晰靠在窗边，单手插在校服裤袋，目光无意识落在景川那边。看着景川和佳琪平静讨论题目，两人都是同类人，冷静，擅长读书，条理清晰。
刘欣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小声打趣：“看什么呢？”
则晰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没什么。”
他转身走出教室，打算去走廊吹吹风。刚走到栏杆边，就看见唐磊和同伴站在不远处，看见则晰，眼神不善，但想起刚刚景川说的政教处，没有上前。则晰无视对方的视线，趴在栏杆上，望向楼下操场。
没过多久，景川和佳琪结束讨论。佳琪收好习题册，和景川道别，离开座位。景川抬眼，发现斜后方的座位空了，目光扫向走廊，一眼看见靠在栏杆边的则晰。
景川起身，走出教室，走到则晰身旁，并肩靠着栏杆。
“在想什么？”景川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只有两人听见。
则晰侧过头看他，眼底情绪淡淡的：“没想什么，就是脑子很乱，静不下来。”
“经常这样？”景川问道。
“嗯，很多时候，思绪就不受控制飘走，拉不回来。”则晰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栏杆冰凉的金属表面，“看书、上课的时候都会这样。”
景川安静听完，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慢慢开口：“我有时候刷题太久，也会走神。只是方式不一样。”
则晰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他一直以为景川永远可以专注，不会有思绪飘走的时候。
“只是我能快速拉回来，你很难。”景川客观陈述，没有评判好坏，“不是你的问题。”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则晰的心轻轻一动。长久以来，身边所有人，老师、同学，大多觉得他是不想学、态度散漫才走神，很少有人会说，这不是他的问题。
“班里人都觉得，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则晰低声说道，“你是学神，我是倒数。”
“世界不是按成绩划分的。”景川平静回应。
走廊上陆续有同学经过，看见两人站在一起，都忍不住放慢脚步，偷偷打量。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倒数，站在栏杆边闲谈，在二十五中是很少见的画面。
唐磊一行人从走廊另一端经过，瞥见这边，对视一眼，默默走开，没有再来挑衅。
上课铃声响起，两人转身走回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份校园安全通知，站在讲台上。
“最近校园里课间、自习课走廊聚众冲突变多，学校强调，禁止私下争执打架，一旦发现，直接记过。”班主任目光扫过全班，停顿片刻，“遇到矛盾，第一时间找老师，不要自己私下解决。”
说话的时候，班主任目光短暂落在则晰身上。
则晰垂着眼，没有什么表情，早就习惯这样的目光。只要提到冲突，所有人下意识都会看向他。
班主任继续讲通知内容，说了校园欺凌、课间安全，安排下周的班级大扫除，分配每个人负责的区域。
“靠窗这一排，景川，则晰，刘欣，你们负责打扫走廊窗户和窗台。”班主任点名。
则晰抬了抬眼，和前排的景川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
班会课结束，放学铃声响起。大部分同学收拾书包离开，留下来的人准备第二天大扫除的工具。
刘欣背上书包，对着两人挥挥手：“我先走啦，明天大扫除见！”
教室里慢慢只剩下景川和则晰。
“明天下午放学留下来打扫。”景川开口，一边把课本放进书包。
“嗯。”则晰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教室。夕阳斜斜穿过教学楼走廊，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
“刚刚班主任说的安全通知。”景川边走边说，“之后唐磊如果再来找你麻烦，直接上报老师，不用独自应对。”
“我知道。”则晰淡淡应声，“只是很多时候，说了也没用。”
景川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可以试试。”
两人走到教学楼大门口，路口分开。
“明天见。”景川停下脚步。
“明天见。”则晰回应。
两人朝着不同方向离开。
则晰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两旁路灯慢慢亮起。晚风拂过，吹散一点心底闷着的烦躁。他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今天走廊的冲突，班主任的目光，景川平静的话语，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闪过。
回到家，房间安安静静。则晰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写作业，靠在窗边坐着。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楼房亮起万家灯火。他拿出耳机戴上，没有放音乐，只是隔绝周遭的声响，安静坐着，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景川发来的。
【如果之后再遇到麻烦，可以和我说。】
则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停在屏幕上，沉默很久，回复：【好。】
放下手机，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练习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题目，视线再次慢慢涣散，思绪飘向别处。他尝试集中精神，反复几次，依旧很难稳住心神，最后合上练习册，不再勉强自己。
第二天，下午放学。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先走了，留下负责大扫除的几个人。刘欣早早拿着抹布等候在教室。
“开工！”刘欣笑着拿起抹布，开始擦拭窗台。
景川拿了水桶，去洗手间接清水，则晰跟着过去，帮他拎着水桶的另一边。两人一起提着水桶回到走廊。
走廊的窗户积了一层薄灰。刘欣负责擦内侧玻璃，景川擦拭窗台，而则晰负责擦外侧窗框。
晚风穿过走廊，吹起窗帘，沙沙晃动。
“这边灰尘有点厚。”刘欣一边擦一边开口，“平时很少有人清理窗台。”
景川动作有条不紊，抹布在窗台缓缓擦过，灰尘被一点点清理干净。则晰站在窗边，探出半边身子擦外侧，动作干脆利落。
“小心一点，不要探太出去。”景川抬眼，看向则晰，轻声提醒。
“放心。”则晰侧过头，淡淡一笑。
三人安静干活，偶尔闲聊几句班里的小事。刘欣叽叽喳喳说着趣事，则晰偶尔搭一两句话，景川话不多，大多安静听着。
擦到中段，刘欣被班主任临时叫去办公室一趟，走廊只剩下景川和则晰两个人。
安静只剩下抹布摩擦玻璃的轻响。
“你经常走神的时候，会想些什么？”景川一边擦拭，一边轻声开口，打破安静。
则晰手上动作一顿，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固定的内容。有时候是很久以前的小事，有时候是没发生的设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很难停下。”
景川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想把思绪拉回来，很费力。”则晰继续说，指尖捏紧抹布，“所以上课看书，效率一直很差。”
“我听过类似的情况。”景川平静说道，“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全部稳住，可以一点点练习。每次走神，察觉到的时候，慢慢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一件小事，不用责怪自己。”
则晰看向景川，眼底带着一点意外。很少有人愿意耐心听他讲这些，大部分人只会催促他专心一点，不要胡思乱想。
“比如现在。”景川抬眼看向则晰，“感受风吹在手上，抹布擦过窗框的触感，专注这件事。不用强迫清空脑子里的想法，只是把注意力放在当下。”
则晰试着静下心，感受晚风落在手背，抹布擦过金属窗框粗糙的触感。纷乱的思绪，竟然稍稍平缓下来。
“有点用。”则晰低声说。
“可以慢慢练。”景川淡淡弯了一下唇角，转瞬恢复平静，“不需要急。”
走廊安静，夕阳穿过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没有热烈的告白，没有考试排名，没有运动会的喧闹。只有抹布擦过窗台的细碎声响，晚风穿过走廊，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并肩打扫窗台。
远处楼道传来脚步声，刘欣回来了。
“我回来啦！班主任跟我说下周要上交卫生检查表。”刘欣笑着走到窗边，拿起抹布继续干活。
三人继续清理剩下的窗户，慢慢把整条走廊的窗台、玻璃全部打扫干净。灰尘被清理完毕，玻璃窗变得透亮，夕阳透过干净的玻璃，在地面铺成一片柔和的光斑。
收拾好水桶、抹布，把工具放回储物间。
“完工！”刘欣伸了个懒腰，“辛苦你们两个啦！”
三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天色微微发暗，天边留着淡淡的橘色晚霞。
刘欣的家在另一个方向，在校门口和两人道别，转身离开。
剩下景川和则晰，并肩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今天谢谢你，昨天出面解围。”则晰再次开口，认真道谢。
“我说过，不用。”景川侧过头，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如果之后再有类似的麻烦，不用一个人扛。”
“好。”则晰轻轻点头。
两人慢慢往前走，路上没有太多话，气氛松弛安静。街边店铺亮起灯光，行人来来往往。
走到岔路口，两人停下脚步。
“到这里分开了。”景川看向则晰。
“嗯。”则晰抬眼，“路上小心。”
“你也是。”
两人道别，各自转身。
则晰往前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看见景川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晚风掠过街道，他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比往日安稳许多。
他拿出手机，看着昨天景川发来的那条消息，指尖轻轻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日子依旧照常推进，教室里，景川埋首刷题，则晰偶尔走神，思绪飘向远方。只是从那天走廊冲突、大扫除之后，有些东西悄悄变化。
自习课，当则晰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走，他会想起景川说的办法，试着把注意力拉回眼前，专注手边一件小事。不必逼迫自己，慢慢收回飘散的思绪。
前排的景川，偶尔会悄悄回头，看一眼斜后方的少年，确认他一切安好，再转回身，继续埋进习题之中。
走廊的阴影已经散去，风穿过二十五中的教学楼，轻轻拉住那些四处飘散、无处安放的思绪。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