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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峰回路转 穷到家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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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那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风凉话,但从沈涵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安安静静、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表情,我居然真的被安慰到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他就接了下一句:“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就住在山那边,可以去他那里借住几日。”
我眼前一亮。
远房亲戚!沈涵的亲戚!
我脑子里瞬间展开了一幅画面——沈涵这个人,从我醒过来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跟这间破草屋格格不入。
他说话文绉绉的,会写字会磨墨,折个窗贴都能折出花来,骨子里透出来的涵养和规矩不是装就能装出来的。
我早就怀疑他出身不一般,只是一直没深想。
现在他说有远房亲戚,那这亲戚八成也是个大户人家,说不定是什么没落的书香门第,再不济也是个殷实的庄户,有几间瓦房、几亩薄田,借住几天过渡一下,总比睡在烧焦的废墟上强。
我抱着年儿,跟在沈涵后面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山路越走越偏,杂草越来越高,两边的树从稀疏变成密不透风,脚下的路从碎石小径变成泥巴野道。
我心里犯了嘀咕,但还是按捺住了——大户人家嘛,隐居山野也是有的,越是有底蕴的人家越不喜欢热闹,正常,很正常。
然后我看到了一间茅草屋。
准确地说,是一间比我原来那间还要破的茅草屋。土墙上的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东一块西一块地塌着,像是被人随手薅过一把似的。
院子倒是有一个,但院墙是用树枝胡乱扎的,歪歪扭扭地围了一圈,鸡倒是有一只,瘦得跟麻雀差不多大,正在院子里刨土,刨得尘土飞扬。
我站在远处打量着这间破屋,忍不住“嚯”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沈涵:“你看那家,比咱家还落魄。咱家那草屋好歹屋顶是完整的,门窗是齐全的,这家穷得——我跟你说,小偷来了都得流下两行同情的泪再走。”
沈涵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然后他走上前去,抬手敲了敲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动作从容,姿态端正,跟去什么高门大户递拜帖似的。
“到了。”他说。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间破草屋,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间破草屋。
那只瘦鸡从我脚边踱过去,歪着头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什么看,没见过穷的?
我感觉自己像个流浪汉,从一个破茅厕搬到了另一个破茅厕,折腾了大半夜,腿都快走断了,满心期待的新家——就这?就这?这跟把我那件打了补丁的衣服翻过来继续穿有什么区别?补丁还是那些补丁,只是换了个位置!
门开了,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
她个子不高,但横向发展得极为充分,腰身滚圆,肚子坨坨地堆在腰带上方,把短褐的前襟撑得紧绷绷的,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颤,一张圆脸红润饱满,油光发亮,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门牙缺了半颗,一开口中气十足,嗓门大得能震下屋顶的灰。
“哎呀!这不是沈涵吗!怎么这么晚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一边把沈涵往里让,一边扭头朝屋里吼了一嗓子,“主君,沈涵来了!把屋里那床干净褥子拿出来!”
我抱着年儿跟在沈涵身后进了屋,扫了一眼四周。所见之地,不忍直视。
屋里黑黢黢的,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墙角的灶台塌了半边,用几块石头勉强撑着,一张瘸腿桌子,几条歪板凳,靠墙铺着两张木板床,被褥打满了补丁,棉花从边角里钻出来,黄黄灰灰的。
屋顶有一处漏了个洞,月光从那洞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地上一个豁了口的瓦盆上。
这间房子就像不穿衣服跑出来裸奔一样——穷得只剩下木头和草根了,连个像样的家当都没有,一把火就没了?都不用一把火,一阵大风估计就没了。
沈涵和那胖女人还在门口寒暄,我站出来的时候像一整个霜打的茄子。
胖女人看见我,热情地迎上来:“这位就是徐千吧?我叫王大娥,沈涵他表姐——嗨,他大概没跟你提过我,我是他娘那边隔了两房的表亲,你叫我大娥姐就行。这是我家,破是破了点,但地方够住,你们安心住下别客气!”
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又扭头朝屋里喊:“姐!姐夫!出来帮忙搭把手!”
屋里又出来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女人,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衣服上全是补丁,是她姐姐王大娟;另一个是瘦小的男人,听说叫陈全,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清秀,手里牵着三个高矮不一的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在流鼻涕,拿袖子蹭了蹭鼻子,好奇地盯着我们看。
我数了数人头。
王大娥和王大娟姐妹俩合住在这间破草屋里,加上一个主君、三个孩子,已经是七口人了。
再加上我们一家三口——十个人,挤两间房。
我内心发出一声悲鸣。
这家本来就穷得底朝天了,我们再来投奔,不是往干涸的井里再舀一瓢水吗?王大娥那圆滚滚的肚子,我严重怀疑她不是吃胖的,是把家底都吃空了。
沈涵却很自然地跟王大娥姐妹聊了起来,问了几句家常,又问了问附近的水源和柴火,语气温和平静,既不嫌弃也不拘谨,仿佛眼前这间破草屋跟什么高门华宅没有区别。
他从包袱里翻出之前剩下的半只腌鹿肉递过去,王大娥喜出望外地接了,连声说今晚加菜。
过了一会儿,王大娥的主君和姐夫陈全招呼沈涵一起去后院的菜园子摘些青菜回来,沈涵提了个竹篮,回头朝我点了点头,就跟他们一起出了门。
年儿吃了药,跟那三个孩子凑到一块,小孩之间没有隔夜仇,没一会儿就嘻嘻哈哈地玩起来了,在院子里拿木盆接水玩。
我瘫在墙根下一把破竹椅上,双腿伸直,脖子上的伤口贴了块沈涵撕的布条,隐隐作痛,夜风吹过来,把屋顶的茅草吹得簌簌响,头顶上的星空倒是亮得很。我望着那轮弯月和满天的碎星子,开始认真怀疑人生。
忙活了一整天,上山打猎被野猪追,好不容易射只兔子被鹰截胡,跟人吵架掉进山谷差点摔死,背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了几个时辰下山,又被刀架脖子差点被自己人坑死,最后回到家——家烧了。
投奔亲戚——亲戚比我还穷,我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失忆前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天爷现在集中报复我?
我正在这儿怀疑人生,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是年儿的声音。
我猛地从竹椅上弹起来冲过去,院子里那只接水的破木盆打翻在地,几个孩子围在旁边乱成一团,年儿浑身湿透地坐在地上,头发贴在脸上,呛得直咳嗽,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大娥家那个最大的男孩站在旁边,浑身也湿了半截,嗫嚅着说:“她、她自己掉下去的,不是我推的——”
我没空追究谁推的,一把把年儿从地上捞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衫裹住她,抱着就往屋里跑。
小孩落水这种事可大可小,关键是要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我手忙脚乱地给年儿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她窝在我怀里慢慢地不哭了,打了几个喷嚏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呼吸有点粗重。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心想应该没什么大碍,就没叫沈涵回来,寄人篱下头一天就这么大动静,不好。
可到了傍晚,年儿开始发烧了。
她的额头烫得跟烙铁似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呼吸又急又浅,叫她名字也没反应,只是迷迷糊糊地哼哼。
我拿冷水帕子敷在她额头上,换了一轮又一轮,热度一点退不下来,沈涵守在旁边握着年儿的手,脸色比年儿好不到哪儿去,他维持了一整天的从容和体面在这一刻全碎了,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跪在床边,把年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在自己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王大娥在门口搓着手来回踱步,急得满头汗:“离镇上最近的郎中也要走两个时辰,天又黑了,山路不好走,这、这怎么办……”
两个时辰,来回就是四个时辰。年儿等不了四个时辰。
我一咬牙,拿布兜把年儿绑在背上,站起来就往外冲。
沈涵要跟,我按住他的肩膀说你在家里等,万一我半路上有什么情况还需要人来接应,其实是怕他身子本来就弱,再跟着跑山路,年儿没好他先倒了,我扛不住。
山里的夜路黑得像泡在墨汁里,我背着一个滚烫的小火炉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脚下的碎石和树根绊了我好几次,膝盖都磕破了。
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脑子里嗡嗡作响,背上年儿的呼吸越来越急,呼出来的气喷在我后脖子上,烫得我心发慌。
我一边跑一边喊年儿的名字,她没有回应我,只有一声接一声的细微的呻吟。
“母亲,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快一点,再快一点。
前面的路忽然拐了个弯,我从树丛里冲出来,差点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月光底下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一身霜白衣袍,墨发半束,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冷白如玉,眉目清冷,正是那个在山谷里塞我玉佩、又在我背上蹭我脖子的男人。
他今天身边没带那只叫尹儿的鹰,身后跟着另一个男人,穿着竹青色的长衫,身量略矮些,面容温和秀气,背上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
我刹住脚步,喘得说不出话,他看见我的第一秒,目光先落在我的脸上,眉头舒展了半瞬,随即注意到了我背后烧得满脸通红的年儿。
“怎么了?”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臂,止住了我踉跄的脚步。
“孩子——发烧——水里摔的——”我喘得快断气了,话都说不成句,“我要找郎中——最近的郎中——”
他伸手探了探年儿的额头,又翻开年儿的眼皮看了看,手指在她人中上轻轻掐了一下,拇指按在年儿的颌下摸了摸,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年儿的手腕翻过来搭了搭脉,眉头越拧越紧,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不是简单的伤寒,”他放下年儿的手腕,抬眼看我,语气不容置疑,“孩子喝了不干净的水,应该是在水盆里呛进去的,暑湿秽浊之气入了内里,再拖下去会毒热攻心。”
“那——”我的声音抖了。
他转头朝身后的青衣男子伸出手:“阿竹。”
那叫阿竹的男人已经从木箱里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递过来,他拔开瓶塞,从里面倒出几粒墨绿色的药丸,捏住年儿的双颊轻轻一按,把药丸放进她舌下。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示意我把年儿放上去。
阿竹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针、小瓷瓶、纱布和几样我叫不出名字的器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跪在铺地的衣袍上,从木箱里拈出一枚银针,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稳定得过分,腕骨微微转动的弧度像是精细丈量过的,找准穴位,稳稳地扎了进去。
他捻转的动作不急不缓,呼吸平稳,不像在急救,倒像是在写一幅字,笔锋所到之处都是笃定,阿竹在旁边递针、递药、擦汗,两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默契得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两半。
很久。
久到月亮从树梢升到了头顶,久到山里的虫子都叫累了歇了声。
年儿脸上的青紫色终于一点点褪了下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烧也退到了温热,他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拿手背探了探年儿的额头和脖颈,朝我点了点头。
“稳住了。天亮之后再服一次药就没事了。”
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又干又涩,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谢谢。真的……谢谢。”
“没事,”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月光在他眼睛里铺了一层清冷的银辉,“我本来就要找你。”
我的心猛地在胸腔里跳了一跳。
找我?找我干什么?我跟他之间,唯一的关联就是那块玉佩——那块被我当掉换了五十两银子的玉佩。
他不会是反悔了想要回去吧?我上哪儿再找一块玉佩还给他?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借口和理由,表情却控制得十分平静:“找、找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