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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借住 穷,但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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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寒星似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看不出是要债还是要命。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找我?找我干什么?我跟这人拢共就见过一面,唯一的关联就是那块被我当掉的玉佩。
他微微偏了偏头,月光在他眼睫上跳了一下,声音不急不缓:“那块玉佩,还在你身上吗?”
完了,真是来要玉佩的。
我脑子飞速转了两圈,飞速地回忆了我把玉佩当了多少钱、银票还剩几张、剩下的银票还在不在身上、能不能凑出来原样还给他——答案是,不能,经过那一场大火,别说五十两,我现在兜里比王大娥家的米缸还干净。
“那个……”我干咳一声,把目光移向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声音含混不清,“玉佩……被、被我当了。”
他没说话。
我正想把自己跟当铺老板砍价的英勇事迹全盘托出,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抬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月光铺在脸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极淡的无奈,沿着眼角微微弯了弯,他慢慢从袖口里抽出一叠银票,修长的手指捻开,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
我眼尖,扫到最上面那张的面额——一百两,他捻开的那一叠,目测少说有十张。
一千两。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一千两!一千两!我当时跟当铺老板磨破嘴皮子从五两砍到五十两,还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行,走出去的时候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现在看到这一千两,我才明白当铺老板当时那副精光毕露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她不是栽在我手上了,她是把我当大冤种宰了,宰完了还得捂着被子偷笑的那种,五十两收了一块随随便便能翻二十倍的玉佩,她做梦都要笑醒。
“那玉佩是我故人之物,”拂轻语把银票往我面前递了递,声音还是那么平缓温和,像山涧里的水流过鹅卵石,“我想赎回来,你把它当在哪家当铺了?”
我看着那叠银票,喉咙里咕噜一声,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如果我没当那块玉佩,把这一千两拿回去,别说修房子了,我能在镇上买间铺面,让沈涵安安稳稳地开个笔墨店,年儿天天吃肉吃到腻。
可是我当了,五十两。
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心虚得不敢碰他的目光,“估计它现在关门了。”
他微微闭了闭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子里逸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到我差点以为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然后他把那叠银票重新折好,收进了袖口里。
“不急,”他说,“明日再去也一样。”
他把银票收回袖口的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错过了什么——错过了这辈子可能最大的翻身机会。
我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脱口而出:“我可以带你去找那家当铺!我知道在哪里,封西典当,老板姓什么来着——反正我认识路!天一亮就带你去,她肯定还在,跑不掉的!”
“夜深了,”他抬眼看了看头顶的月亮,又垂眸看了看我,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我和阿竹毕竟是两个男子,夜里行路不太安全,明日又怕找不到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今晚让我们去你家暂住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坦荡,坦荡里又夹杂着一点微妙的试探。
站在旁边的阿竹适时地换了个姿势,把背上的木箱往上颠了颠,俊秀的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放心,我们不会添麻烦的。”
我犹豫了。
犹豫的原因很简单——我家没了,年儿一把火烧得精光,我们现在借住在王大娥那个连小偷都嫌穷的破草屋里,已经挤了十个人,再加两个,就是十二口人,那破屋子的墙缝都不够分的。
但拒绝好像也不合适,他刚才救了年儿,不收诊金,不求回报,连夜赶路就是为了找我。
现在人家只是提了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我要是说“不好意思我家烧没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找借口推脱?
“行吧,”我咬了咬牙,弯腰把年儿从地上重新背起来,“跟我走。”
阿竹伸手过来,轻声说了句“我来吧”,便把年儿从我背上接了过去,他抱孩子的动作出奇地自然,一只手托着年儿的后颈,一只手稳稳地兜住腿弯,年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脸蹭了蹭他的衣襟,又沉沉睡去。
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
山路被照得灰白灰白的,勉强能看清脚下的碎石和弯道,我走在最前面带路,拂轻语走在我身后半步,阿竹抱着年儿跟在最后,三人的脚步声在山林里此起彼伏。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我随口找了个话题,也是为了打破沉默。
“京城。”拂轻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京城?”我来劲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像是用最好的墨一笔勾勒出来的,“那么远的地方,跑我们这穷乡僻壤来干什么?”
“京城待久了,偶尔透透气,出来游山玩水,”他顿了顿,月光在他眼底闪了一下,“顺便找人。”
“找人?”我想起他之前看到我脸时的反应,心里又咯噔一下,赶紧转移话题,“京城什么样?我只在说书的人嘴里听过,什么金瓦红墙,什么十里长街——真的有那么大吗?”
“比说书人讲的还要大,”他微微一笑,“热闹是真热闹,烦也是真烦。”
“能有多烦?”我耸耸肩,“我估摸着我这辈子连这座城都出不去,更别说去京城了,你们京城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有机会去京城,一定好好看看,走走关系,说不定还能认识几个大人物,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以后会有机会的。”
我一听这话,心里的小算盘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
这人虽然跟我的过去可能有点不清不楚的纠葛,但从今晚的表现来看,医术好,身边带着侍从,随手掏出一千两银票不眨眼,一看就是京城来的大户人家,跟他搞好关系,说不定以后真能多条路子。
我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以前有仇也好有恩也罢,反正现在他对我没表现出恶意,那不如趁这个机会熟络起来。
“对了,”我回过头,换上一副热络的笑容,“还没问你怎么称呼?我叫徐千,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拂轻语,”他说完,又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青衣男人,“我的侍从,阿竹。”
“拂轻语?”我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好名字,有意境,一听就是个文化人。阿竹也好听,清清爽爽的,跟这身衣裳衬得很,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连名字都取得这么有诗意。”
阿竹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没接话。
拂轻语也只是垂了垂眼睫,月光把他的表情遮了大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像是在品味我刚才那句不走心的恭维,又像是在想别的。
山势渐渐平缓,前方出现了那间茅草屋的黑影,月光下像一个蜷缩在荒地里的佝偻老人。
屋顶的茅草东缺一块西塌一块,土墙裂了好几道缝,暖黄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随着屋里的人走动一闪一闪的。
王大娥中气十足的大嗓门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在嚷嚷什么“被子不够盖”“明天去山上再砍点柴”。
那只瘦鸡大概被吵醒了,从院子里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站在歪歪扭扭的树枝栅栏上,歪着头打量我们这群半夜来客。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开双臂,朝那间破草屋比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堆满了洋洋得意的笑。
“到了。寒舍简陋,别嫌弃——住吧住吧,”
一住一个不吱声。
拂轻语站在月光底下,望着面前这间四面漏风、屋顶塌陷、墙缝能塞拳头的茅草木屋,表情凝固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寒星眸子,这会儿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像是一块完美的玉石被人拿石子砸了一道细纹。
他显然在下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我家穷,一个猎户能富到哪去?但他大概万万没想到,我说的“家”是这么个玩意儿。
阿竹抱着年儿走到他身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间破草屋,嘴角抽了抽,到底是被良好的职业素养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