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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被挟持了 穷,但是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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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了这么大,虽然能记起来的日子拢共也就这么半个月——但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经历,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刀锋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连带着我后脊梁骨都跟着发凉。
远处的烟花还在天上一朵接一朵地炸,红的金的绿的,好看是真好看,讽刺也是真讽刺。
街上已经彻底乱了套,黑衣刺客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越涌越多,至少有二三十个,个个身形矫健,下手干脆利落。
官兵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个黑衣人已经劈开了囚车的铁锁,把里面那些穿金戴玉的公子哥儿一个个拽出来,踏着屋顶的瓦片飞身而去,衣袂翻飞间连个背影都不给留,哦不,其中有个回头看了我一眼,且是极其鄙夷不屑的一眼。
而我还站在街心,脖子上的刀纹丝不动。
我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飞快地扫了一圈——沈涵呢?刚才人潮一冲,我被人群裹挟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原本就在我身侧,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比脖子上架着刀还慌。
他那么瘦,被人撞倒了怎么办?年儿还在邻居家等着我们回去,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傻还这么恋爱脑的主君了。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我脖子上这把刀。
那个骑马的将领——女将——终于注意到这边还有个活人被劫持了。
她勒转马头,铁甲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头盔下的脸生得浓眉深目,颧骨很高,下巴方正,一看就是个常年带兵的人。她拿马鞭朝我身后的黑衣人一指,声音中气十足地吼道:“你们几个,去把那个歹徒给我拿下!”
几个士卒握着刀小心翼翼地往这边挪,脚尖蹭着地面,一步三回头,那架势不像抓人,倒像踩地雷。
我身后的黑衣人立刻把刀往我脖子上又紧了半分,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石头:“谁敢过来!谁敢靠近我就先杀了她!”
士卒们立马停住了,齐刷刷回头看女将。
女将冷哼一声,拿马鞭敲了敲马鞍,下巴微扬,朝黑衣人喊话:“大胆歹徒,竟敢劫走朝廷重犯!你们究竟受何人指使,有什么目的?”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盘问……
我身后的黑衣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震动顺着她的胸腔传到我后背上,闷闷的:“我凭什么告诉你?”
“不告诉我,”女将眯起眼睛,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声音沉下来,“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歹徒把刀往上提了提,刀刃在我下巴底下晃了晃,我被迫仰起头,喉咙里咕噜一声,她得意洋洋地朝女将喊道:“我可有人质在手!你动我一个试试?”
女将看着她,又看了看我,然后正了正头盔,端坐在马上,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让我当场想给她跪下来的话。
“你劫持的是她,凭什么要挟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黑衣人都愣了,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纯粹的愣了,跟我的心情一模一样——这什么玩意儿?
歹徒眯起眼睛,刀锋又压深了一点,我的脖子上传来一道细细的刺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淌。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质问:“堂堂大元国封西城女将,居然如此不把百姓性命放在心上?还真是——冷血令人发指。”
女将面不改色,甚至在马背上挺了挺腰板,声音铿锵有力:“大元国的百姓英勇牺牲,那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属于大义。我相信这位女子——会同意的。”
我内心欲哭无泪。
同意?我同意个蛋!我他爹的眼里就差没直接喷火了!我就是个路过的,带着主君出来逛个夜市看个烟花,顺便送个簪子搞搞小浪漫,我招谁惹谁了?什么叫死得其所?什么叫为国尽忠?我一个深山里的穷猎户,连国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你让我为国尽忠?你倒是先尽一个给我看看啊!
我疯狂摇头,幅度之大差点把自己脖子往刀刃上蹭,吓得我赶紧僵住。
女将完全没看我的表情,或者说她根本不打算看。她拿马鞭指了指黑衣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挑衅的意味:“有本事你就杀了她。”
黑衣人挑眉:“你以为我不敢?”
“量你也没那个胆。”女将嘴角一勾。
我内心狂啸——我勒个亲爹诶!你少说两句吧!哪有你这么谈判的?你这是谈判还是催命?还嫌我死得不够快吗?你是她那边派来的卧底吧?
我身后的歹徒似乎也被女将的态度激怒了,我能感觉到她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气的。刀锋在我脖子上又压深了一点点,刺痛感更加明显。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不能靠那个蠢将领了,我得自救。
远处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尖叫:“起火了——起火了!救命啊——”
人群再度骚动起来,连那几个磨磨蹭蹭的士卒都下意识转头朝声音来源望去,女将眉头一皱,勒着马朝起火的方向看了一眼,嘴里骂了句什么。
机会。
我猛地瞪大眼睛,朝女将身后的方向大喊一声,声音又尖又响,底气十足,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城主大人!您怎么来了!”
女将霍然转头,士卒们齐刷刷回头,连围观人群里都有不少人下意识跟着往那边看。
只有我身后那把刀纹丝不动。
歹徒也转头看了。
她看了。
她他爹的也看了。
我:“……”
你们当劫匪的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这时候不是应该趁乱跑吗?你怎么也跟着看热闹?我这条命今晚是非交代在这儿不可了是吧?
但我没空吐槽了,就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她握刀的手微微往外偏了半分——就是这半分,我右手猛地上扬,一把攥住她握刀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左手同时抓住刀背往外推,整个身体往下猛地一缩,脖子擦着刀刃滑了出去。
刺痛,但不深。
歹徒意识到不对劲,回头已经晚了。
我的膝盖已经顶上了她的大腿根部,她闷哼一声,刀脱了手,当啷掉在青石板路上。
我反手把她的手臂拧到背后,膝盖压在她后腰上,把她整个人摁在地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熟练得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失忆前到底是个猎户还是个专门揍人的?
那几个士卒这时候倒是反应快了,一拥而上把黑衣人牢牢按住。
女将策马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黑衣人,又看了看我,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完成了从惊讶到赞许到欣赏的三级跳,翻身下马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往前一个趔趄:“好!好!好身手!灵活多变,处变不惊,机智果敢——你是我大元国良民的典范!”
我捂着脖子上的伤口翻了个白眼。
你还敢说?刚才谁说的“有本事你就杀了她”?现在想起来夸我了?大姐,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被你活活说死了?
“过奖过奖,”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这位将军,我还要去找人,失陪了。”
女将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挤进了人群。脖子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顾不上处理了。
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要么在收拾被踩翻的摊位,要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刚才的事。
我逆着人流往回找,穿过半条街,终于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找到了沈涵。
他靠墙半倚着,肩膀抵着粗糙的树皮,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松散了大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身上的旧长衫歪歪扭扭地挂在肩上,衣襟上蹭了一大片灰,袖口的补丁被扯开了一个角,线头孤零零地翘着。
他在发抖,很轻很细的抖,像是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种。
但他的眼睛不是恐惧。
他直直地望着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眼神空茫茫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脸颊上没有泪痕,呼吸也平稳,可那种发呆不像是在看,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攥住,拽回了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他在透过那场火看什么别的。
“沈涵!”我快步走过去。
他慢慢转过头来,空茫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才重新聚焦,随即猛地站直了身体,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把我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他头发上沾了灰,耳侧有一道不知怎么擦出来的淡淡红痕,但他根本没管这些,只是低头盯着我脖子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眉头拧得死紧,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
“还好吗?”
“我没事,皮外伤,刀口很浅。”我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指冰凉,指节僵硬得几乎掰不开。他平时那么镇定从容的一个人,能露出这种状态,说明刚才那一阵混乱里他被吓得不轻。
我赶紧把刚才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省去女将差点害死我的细节,只说歹徒被制伏了,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安静地听着,呼吸终于一点点平稳下来,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恢复了温度,然后我抬手指了指远处那片烧得正旺的火光,随口感慨了一句。
“也不知道哪家人这么倒霉,今晚又是动乱又是起火的……不过说起来,这火倒还救了我一命。”
沈涵还没有接话,一个脏兮兮的小身影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脸上糊着一道一道的黑灰,头发上沾着碎草屑,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跑得气喘吁吁的。
年儿。
“母亲!阿爹!”
她扑过来一手抱住一个,仰起脸,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焦急和委屈,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沈涵蹲下去扶住她的小肩膀,用手背擦她脸上的眼泪和灰,擦了两下发现越擦越花,干脆放弃了。
“年儿,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在婶婶家等我们吗?”
“我、我想给你们做饭——你不在家,阿爹也不在家,我就想自己做顿饭,等你们回来吃热乎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委屈,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哇地一声哭出来的,“我把柴火架得太多,火苗蹿到屋顶上了——对不起!对不起母亲,我不是故意的……”
我慢慢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冲天的火光,又望了一眼年儿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刚才那丝“这倒霉蛋肯定不是我”的侥幸心理彻底碎了个稀烂。
“那是我们家?”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年儿哭着点了点头。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天灵盖凉到脚后跟。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那间破草屋还在漏风,但它好歹是间屋子,我上山打猎是为了补它,我当玉佩换银子是为了养它,我买猎物买簪子满心欢喜地回来,是为了让屋子里那两个人过得更好一点。
现在屋子没了,猎物、银子、簪子,都成了笑话,我辛苦忙活了一整天,到头来连个回去的地方都没了。
年儿还在抽抽噎噎地哭,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心说算了,人没事就行,人没事就什么都好。
沈涵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是在一堆灰烬里冷不丁发现的一颗没烧尽的炭,带着点温热的亮,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映着远处的火光,没有怨也没有慌,只有一点微微弯起的弧度。
“你笑什么啊?”我有气无力地问。
他低下头,把年儿从我怀里接过抱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然后抬眸看我,声音温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