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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黑衣人 穷，但是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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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穿过草屋门前的空地，把灶台那边飘来的野菜香吹得四散，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紫红色的余烬，年儿蹲在猎物旁边，拿手指戳着野猪的獠牙，嘴里念念有词地跟它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父女俩，心里那股暖烘烘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对了，还有件事没干。
吃过晚饭，我给年儿使了个眼色。
小丫头机灵得很，立马放下碗筷说要去隔壁王婶家找小豆子玩，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沈涵正收拾碗筷，我清了清嗓子：“那个……沈涵，今晚镇上好像有夜市，要不要出去走走？我陪你逛逛街。”
他转头看我，表情有些意外，随即弯起眼睛笑了笑，点了点头。
出门前沈涵让我站在门口别动，他端来一盆清水，拿布巾浸湿了，仔仔细细地把脸上残余的泥印子、下巴上的灰、耳后蹭的血道子统统擦了一遍，又把那身划破的脏外衫拽下来，翻了一件虽然旧但干净的短褐给我换上，拿湿布把袖口的泥点擦了又擦。
最后他绕到我身后，手指插进我头发里，轻轻地梳通打结的发丝，三两下编了个简单利落的发髻。
我低头瞅了瞅自己，愣住了。
就这么一身穷酸的旧衣裳，就这么几下简单的打理，镜中的人却眉清目秀、身板挺直，看着竟然有了几分体面。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感慨了一句：“我去，都穷成这样了，我居然还能这么体面。”
沈涵在我身后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但我从倒影里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寒冬里拢着的一簇炭火。
镇上的夜市果然热闹。
街道两侧挂满了灯笼，红黄蓝绿的光像碎星子洒了一地，卖糖人的、卖面具的、耍杂耍的、摆套圈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着烤饼的焦香、糖浆的甜腻和人群身上汗津津的热气，暖烘烘地裹着每一个人。
沈涵走在我身侧，微微偏头看着周围的热闹，虽然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比平时亮了几分，脚步也放慢了。
年儿不在，就我们两个，他也不需要像平时那样操心孩子乱跑，安安静静地跟在我旁边，偶尔被人群挤得靠过来一点，肩膀碰到我的肩膀又很快错开。
我正盘算着找个什么时机把簪子拿出来，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轰响。
人群自动往街道两侧分开，我拉着沈涵退到路边。
一列车马从街道正中缓缓行过，前头是四个骑马的将领，盔甲在灯笼光下泛着冷沉的铁灰色，后面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兵卒，每个人腰间都挂着长刀。
再往后，是几辆装着巨大木笼的囚车，木栏杆有成年女子手臂那么粗，每根都打磨过，泛着幽幽的光。
第一辆囚车里关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牡丹，头上金玉步摇随着囚车颠簸轻轻摇晃，映在木栏上光影错落。
他半靠在笼壁上，脸若银盘，眉目秾丽得近乎雌雄莫辨，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像阶下囚，倒像是在游街的花魁。
第二辆囚车里的人也穿得富贵，一身藏蓝织金的衫子，发冠端正，生得眉目疏朗，闭着眼靠在笼角，满脸淡漠，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后面的几辆囚车，每一个被关着的人都衣着不凡，容颜出众，像是谁把整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集体打包塞进了笼子里。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是在城里抓的，都是帮那些祸乱官员图谋反叛的贼子。”
“什么反叛，我听说跟八王爷那边的人有关——”
“嘘！你不要命了？小声点！”
“那个穿红衣服的，听说是城主家的公子，真的假的啊？”
“不止城主的儿子，里头还有好几个地方贵族的子弟呢。”
“有人说这些人是跟敌国有勾连，打着美色的名号混进贵族圈子里窃取情报……”
“也有说是京城那边派暗黑势力专门搜罗漂亮男子送去卧底，啧啧，可惜了这一身好皮囊。”
我看了一眼囚车里那个通身贵气的年轻男人，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同样穿着华服的男子，摇了摇头。
沈涵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囚车一辆一辆地从面前经过，里面金玉步摇折射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羡慕啊？”
沈涵转过头来看我。
“别看他们穿得光鲜亮丽，都是阶下囚，关在笼子里不知道往哪儿押呢，”
我压低声音说，“指不定哪天就被砍头了，还是咱这种平民百姓最自在，虽然穿得破了点，好歹人是自由的，对吧？”
沈涵微微一怔，然后点点头，嘴角弯了个弧度。
我趁他还没把目光转回去，伸手过去拿住他一缕散下来的发丝：“你头发乱了，别动，我给你理理。”
他乖乖地站住了，微微低下头。
我绕到他身后，从衣襟内侧掏出那支银素裹玉的簪子，借着灯笼的光，轻轻插进他乌黑的发髻里，固定好。
他抬手摸了摸发间多出来的东西，取下簪子，低头一看，愣住了。
“哪来的？”
“买的，”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满不在乎，但嗓子眼还是有点发紧，“你是我主君，跟着我吃苦这么久，吃剩下的才轮到你，穿破了的补了又补，头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我……我赚了银子就想给你买点什么。这个虽然比不上那些公子哥儿头上戴的金玉步摇，但好歹是新的，你别嫌弃。”
沈涵没有回答。
他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间，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我。
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袖子蹭着我的脖子，呼吸拂在我的耳后。
“谢谢你。”他在我耳边说。
街上突然响起第一声破空的尖啸。
一束火光从城楼的方向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迸裂成万千条金色的光瀑，照亮了整条长街。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和惊叹，小孩们尖叫着跳起来，大人仰着脖子指指点点。
金色的光瀑还没散尽，第二束又升起来了，这一次是一朵巨大的银白色菊花，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簌簌地往下落着光点。
“沈涵，你看——烟花！”我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仰着脖子傻乐，“我还是头一回看呢，我失忆了嘛，什么都算第一次，这么漂亮的东西，以前看再多遍也值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
我扭头看他，发现他没有看烟花，而是在看着我，眼睛里反射着满天的流光，金色、银色、橘色，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暗下去。
烟花声震天响，人群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他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我也是第一次看烟花，以前……身边的人都纷纷离我而去。”
一朵红色的烟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炸开，轰的一声吞掉了后半句。
他的嘴唇还在动，但烟花声太大了，我什么都没听清，只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烟花的倒影。
“现在有妻君陪伴在身侧，我觉得甚好，”他的声音从轰鸣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漏过来，他抬起头，烟花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如果可以……”
又一束烟花炸开，金色和红色一起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
马蹄声忽然从街道两端同时响起。
不是囚车的缓慢行进，而是急促的、密集的、带着铁器碰撞的脆响，刀剑出鞘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有人开始在尖叫，声音从街尾像波浪一样往前推——拥挤的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向两侧，几个穿着囚服的男子从囚车里被拽了出来，黑衣人影穿梭在人潮中。
“有刺客——保护囚徒！保护囚徒！”一个骑马的将领拔刀大喊，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变形。
前排的兵卒齐刷刷拔刀转向马车的方向，马蹄在青石板上蹬出刺耳的脆响，两侧的护卫一哄而上围住了囚车——没有一个人管周围的百姓。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就被一股大力撞了一下，脚下踉跄，一把冰冷的刀锋贴上了我的脖子。
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将我往后一扯，刀刃就架在我喉管前面两寸的位置，寒气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都让开！谁敢过来我就先杀了她！”
一个粗粝的女声在我耳边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垂眼只能看见脖子上那把刀锃亮的刀面和抓在我肩上那只指甲缝里全是泥的手。
四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摔倒在地上被人踩，有人在哭着喊名字，有孩子尖细的哭声划破夜空。
囚车旁边的兵卒和劫囚的黑衣人已经交上了手，刀剑相撞的火星在人群中四处迸溅，烟花还在天上炸，红色的，金色的，像是在给这场混乱配乐。
我看了看眼前横七竖八护在囚车周围的官兵，又低头看了看贴在自己脖子上的刀锋，内心比刀锋还凉。
“保护囚徒！保护囚徒！”
保护囚徒？囚徒是人，我这个平民百姓就不是人了？
那将领还在喊，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带着兵卒一层一层往囚车前压，挟持我的黑衣人拖着我往后退了一步，刀锋不由自主地往下压了压，我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丝刺痛的凉意。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女大夫、当铺老板、劫匪、官兵、还有今天山上那只野猪统统问候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声音抖都没抖地开了口：“大姐，您劫您的囚车，刀架我脖子上是怎么回事？我就是个路过看烟花的，穷得叮当响，劫我没用啊。”
那黑衣人一声不吭，刀分毫没动，我脖子上的寒毛根根倒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