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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典当 穷,但是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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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被落日烧成了柿红色。
那女大夫还在跟两个小公子眉来眼去,笑声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再待下去我怕自己忍不住把那句“你不也惦记人家身子”当面怼她脸上。
算了,她好歹缝了针上了药救了人,嘴碎就嘴碎吧。
当务之急是赶在天黑之前回家。
我答应过沈涵天黑前回去的,低头看看自己这副模样——衣服破破烂烂,浑身泥土,两手空空,折腾了一整天,豪猪没猎着,兔子截了胡,命差点交代在山谷里,最后唯一的收获就是怀里这块玉佩。
这玉佩我还得跟沈涵解释来历。
说捡的?他那么聪明的人,能信才怪。
说实话?说是一个陌生男人硬塞给我的?那更完蛋,越解释越乱,保不齐他以为我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站在街角纠结了三秒,果断做了决定——先斩后奏,把玉佩当了换成银子再回家。
到时候就说今天运气好猎到了值钱的东西,沈涵问起来也能圆过去,反正银子又不会说话。
镇上最大的一家当铺就开在杏林堂隔了两条街的地方,门脸不大,门板上漆着“封西典当”四个字,红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
我推门进去,柜台高得只露出半个脑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精瘦的女老板,五十岁上下,两鬓花白,正在打瞌睡。
“老板,当东西。”
女老板打了个哈欠掀开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这身破衣烂衫上掠过的时候,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今天已经是第二个冲我撇嘴的人了。但下一秒,我把玉佩搁在了柜台上。
她整个人瞬间坐直了。
那双刚才还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在昏黄的油灯底下亮得跟见了肉的野猫似的。
她伸手拿起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拿指尖弹了弹听响,又对着光透了一遍,还用袖口擦了擦表面,喉咙里咕噜一声,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
她把玉佩放回柜台上,捂着嘴咳了两声,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头齐刷刷地张开:“最多五两。”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那女大夫虽然嘴碎,但她看人下菜碟的眼力不差,她看到玉佩男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能让一个见惯了富贵病人的大夫眼睛发亮的东西,你给我报五两?
“五十两。”我面不改色地还价。
女老板眉毛一挑,把玉佩原样推回到我面前,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肚子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你这东西品相虽好但来路不明,我收下也是担着风险的。十五两,不能再多了。”
“六十五两。”
“十八两。”
“六十二两。”
“二十两,这是最后的价了,爱当不当。”她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双手撑着柜台,身体前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五十两,外加附赠您旁边的那个小铜镜。”
女老板的脸抽搐了一下。
“开什么玩笑!五十两外加铜镜?你不就仗着这玉佩是——”她及时刹住了话头,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是什么?”我笑眯眯地追问。
她嘴唇抖了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漏了底,我们俩你来我往又拉扯了半盏茶的工夫,旁边的铜镜被我砍掉了。
最后她一巴掌拍在柜台上,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我这一辈子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今天居然栽在一个穷猎户手里”的痛苦。
“行行行,五十两,五十两!我算是看走眼了,你一个猎户哪来这么能说的嘴——拿好,五十两整,银票,清点清楚了出去别回头找我。”
她把银票一张一张摆到柜台上,那表情活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我数了一遍,四张十两的银票,她又从抽屉底下翻出一把碎银子补了十两的零头,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今年流年不利”“以后不接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了”,眼神却还不舍地黏在玉佩上。
我把银子和银票揣进怀里贴身收好,转身出了当铺门,脚步轻快得要飞起来。
五十两!够我们家好吃好喝过好一阵子了。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镇上的野生市场还没散,路边摆摊的猎户和农户正扯着嗓子吆喝最后的尾货。
我捏着刚到手的银子,底气十足地杀进了市场。
先是扫荡猎物摊。
肥兔子,逮两只,一只今晚炖了下酒,一只养在院子里等它生崽;梅花鹿,来一头,鹿肉腌了慢慢吃,鹿皮硝好了冬天给年儿做件小袄;野猪,我看到野猪的那一瞬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来半扇,回去烤着吃炖着吃蒸着吃,报仇雪恨。
卖猪的猎户乐呵呵地帮我用草绳捆好,还搭了根扁担让我挑着。
买完这些还剩下四十多两,我将扁担换了个肩膀,路过一个首饰摊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
那摊子小得很,就一块褪了色的蓝布铺在地上,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铜簪银簪。
摊主是个中年男子,正低头打磨一把木梳。
我蹲下来扫了一眼,本打算买支普通的铜簪就算了——沈涵头上什么都没有,一头乌黑的发全靠一根旧布条松松地绾着,有时候风大了就散下来,他就拿手拢一拢,也不抱怨。
然后我看到了角落里那支簪子。
那是一支银素裹玉的簪子,簪身是素银的,没什么繁复的花纹,只在簪首弯出一弯月牙似的弧线,弧线末端裹着一小截羊脂白玉,玉质不算顶级,但胜在干净通透,放在一堆铜铁簪子里,安安静静的,不张扬,却一眼就能看见。
沈涵要是戴上它,夜里在灯下回头的时候,那一点温润的白会微微发亮吧。
“这支多少钱?”
摊主抬眼看了看:“二十两。”
我捏着银袋的手紧了紧。
二十两,够买多少只兔子了,可是沈涵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省下口粮给我们娘俩,守着破屋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我在山上滚得灰头土脸回家,他给我的第一个眼神永远是松一口气而不是责怪。
我咬了咬牙,把二十两往摊主手里一放,然后把那支簪子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
天色已经不早了,我挑起扁担大步往家赶,猎物在扁担两头晃晃悠悠的,年儿的口水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还没走到草屋门口,我就听见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朝我冲过来。
“母亲——!”
年儿像一颗小炮弹似的撞进我怀里,两条小细胳膊死死箍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肚子上使劲蹭。
我把扁担放下,一把将她抱起来,小丫头立马搂住我的脖子,低头看见地上那一堆猎物,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亮晶晶的全是星星。
“兔子!鹿!哇——好大的猪!”
她又尖叫又拍手,从我怀里挣扎着滑下去,绕着那堆猎物转了好几圈,激动得脸都红了,头发差点甩飞起来:“母亲好厉害!母亲是世上最好最好的母亲!”
我被这波马屁拍得身心舒畅,得意洋洋地叉着腰。沈涵听见声音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水,显然是正在洗野菜。
他先认真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然后才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怎么回来得这样晚?”他嘴上问着,人已经蹲下去帮我收拾猎物了,一边把兔子从草绳上解下来,一边抬眼看了看我身上划破的袖子和手臂上的血道子,眉心微拧,“受伤了?”
“没事没事,路上刮了几下。”
我摆了摆手,一边帮他把鹿往屋里拖一边开始编,“今天运气好啊,山上碰到好几只傻兔子,一箭一个,下山的时候又撞上一头鹿,顺手就打了,野猪肉好卖,我还卖了一些,你看——”
我掏出剩下的二十多两碎银子,连带着几张银票一起塞进沈涵手里。
沈涵低头看着掌心那一小堆银子和银票,指尖拨了拨,眼睛微微睁大:“卖了这么多?”
“对啊,”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扯,“今天运气特别好,打到一只特别珍稀的野兽,山脚下遇到一个人傻钱多的土地主,我使劲儿忽悠,高价卖给她了。”
沈涵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芒闪了闪,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忍住了。
他垂下眼帘把银子和银票仔细收好,嘴角微微弯起来,轻声说了句:“你平安回来就好。”
我把藏在衣襟内侧的簪子又往深处塞了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