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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大夫 穷,但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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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漫长了十倍不止。
我背着男人跟在尹儿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色从昏黄变成青灰,又从青灰沉进墨黑。
山里的夜风带着凉意往骨头缝里钻,我背上的人却烫得像个火炉,他的额头抵在我后颈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偶尔冒出一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我听不真切,也没力气去分辨。
尹儿飞一段就停在前方的枝头等我们,那双金黄色的鹰眼在黑夜里幽幽地亮着,像两颗悬在半空的小灯笼。
等我喘着粗气赶上了,它又振翅往前飞一段,始终和我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终于,在山脚下的镇子边缘,我看到了一点昏黄的灯火。
那是一间挂着“杏林堂”木牌的小医馆,门板已经关了一半,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小片。
我用肩膀撞开那扇半掩的门,踉跄着跨进去,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医馆里弥散着一股浓重的药草味,靠墙的药柜顶天立地,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大夫,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正低头拿小戥子称药材。
听见动静,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拿余光扫了我一眼。
这一眼扫得极为精准,从我乱成鸡窝的头发、划破的袖口、满身的泥泞到脚上那双张嘴的草鞋,全部收录完毕。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连招呼都懒得打,继续低头拨弄她的小戥子:“这里不是做慈善的,赶紧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我把背上的男人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靠墙的一张竹榻上,直起腰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脊椎咔嚓响了好几声,我也顾不上跟她计较态度,指了指榻上的人:“我没钱,但他有钱。”
女大夫终于抬起头来,拿正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榻上的人,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极为标准,眼珠转了整整一圈又落回来,精准地表达了她对我这句话的不屑:“得了吧你,穷乡僻壤的,估计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你身上这个——啧。”
她话音忽然断了。
因为她走到了竹榻边,低头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火光照在他脸上,墨发散在竹枕上,眉骨和鼻梁投下轮廓分明的阴影。
即便面色苍白、嘴唇发乌、额头冷汗涔涔,那张脸依然好看得过分——像是哪个世家大族精心养出来的贵公子,被人从锦绣堆里一把拽出来扔到了泥地上,狼狈归狼狈,底子是藏不住的。
女大夫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小戥子歪了都浑然不觉。
我了然地看着她的表情,嘴角一抽:“能救吗?”
“能救。”女大夫咽了口口水,把那句“能救”说得掷地有声,眼睛愣是没从男人脸上移开。
“只要没死都能救,就算快死了,也能让他晚点死。”
她说完就撸起袖子开始忙活,先是探了探男人的脉象,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手指在他后背伤处上方虚按了一圈,眉头渐渐拧紧了。
她绕到竹榻另一侧,伸手捏了捏他的脚踝和膝盖,按住一个位置微微使力——“咔”的一声闷响,脱臼的关节复了位。
男人从昏迷中闷哼出声,眼皮抖了抖,睁开了。
那双眼睛焦距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凝到我脸上。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女大夫就面无表情地宣布道:“没有麻药了,接下来的针线得生缝,忍着点。”
他没有反应,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女大夫从柜子里取出一枚弯针和一轴浸过药汁的丝线,在烛火上燎了燎针尖,然后掀开他后背残破的衣料,露出了那片被荆棘毒刺扎得稀烂的皮肤。
伤口在火光照耀下看比在谷底时更触目惊心——几道又深又长的撕裂伤从肩胛斜斜划过脊柱,皮肉翻开,边缘因为毒素变得青紫,荆棘细刺断在肉里的部分像密密麻麻的碎针。
针尖刺进皮肤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竹榻边缘,指节凸起,青筋毕露。
但他没出声,针穿过皮肉,线跟着拉出来,带出一小股暗色的血。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的线条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涌到嗓子眼的声音生生咽了回去,咬了自己右手虎口一口,留下了深深的齿印,然后抬起脸,对着墙,愣是没发出一声叫唤。
“挺有骨气的。”女大夫手上没停,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赞许。她穿针引线的动作又快又稳,嘴里吩咐我,“你,去把那边那个木托盘端过来——对,就是放着药膏、镊子和消毒药剂的——别拿错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把一个沉甸甸的木托盘端到竹榻边摆好,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瓶瓶罐罐、一叠纱布、几把大小不一的镊子和一罐黑乎乎的药膏。
女大夫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拿干净的湿布擦了擦手,然后朝托盘努了努嘴:“接下来帮他清理背上的毒刺。你用镊子一根一根夹出来,夹干净了拿那个消毒药水擦一遍,再涂药膏绑绷带——你能做吧?”
她这话是对着我说的。
我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胸前摆了摆:“这恐怕不行,我是有家室的人,做不了这个。”
女大夫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他不是你主君吗?”
“不是。”我干脆利落地摇头。
女大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看了看榻上的男人,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这身邋遢至极的打扮和他那身虽然破烂但质地不俗的衣袍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落回到我脸上,表情写满了“你在逗我”。
“既然不是你主君,你干嘛背着他过来?”
来了,我就知道她要问这个。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挺了挺胸,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是路人,纯粹路过看见他晕倒了,顺手背过来的。”
女大夫沉默了片刻,盯着我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片刻之后,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问题:“你是不是叫……千千?”
我愣住了。
这个称呼太亲昵了,绝不是陌生人会用的。沈涵叫我徐千,年儿叫我母亲,镇上的人大概叫我徐猎户——千千?这算什么?别说熟悉了,这得是多亲密的关系才叫得出口的称呼?
“你什么意思?”我皱起眉。
“刚才给他缝针的时候,他嘴里一直念叨着这个名字,”女大夫朝竹榻上的男人扬了扬下巴,“你没听见吗?”
我怔了一瞬。
下山的时候他的确嘟嘟囔囔地说了些含糊不清的话,他烧得厉害,吐字粘连在一起,混在风声和脚步声里,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但我没有接话。
因为比起他到底在喊谁的名字,我更在意另一件事——我怀里这块玉佩到底值多少钱,天一亮我就去当铺,当完了拿钱回家给沈涵和年儿买米买布。
女大夫看着我的表情,大概是误会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堂堂女子,要有责任感。人命关天,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嫌隙,危难时刻不承认自己的主君,说不过去。”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冤枉不冤枉?我从山上把他背到山下,走了少说两个时辰,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胳膊和大腿酸得跟灌了铅似的,肩膀上被他蹭了一路的口水印子都还没干。我尽心尽力背他下山,已经仁至义尽了,怎么到头来还成了不负责任的负心人?
“大夫,您心肠这么好,”我急了,脱口而出,“您怎么不去帮他?怎么,您不是女人?”
女大夫被我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耳根有一瞬间浮起可疑的红色,但很快被她理直气壮地压下去了:“我是大夫!大夫有大夫的规矩——”
话还没说完,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从竹榻上传来。
“没关系……我可以一个人。”
我霍然转头。
榻上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撑着胳膊半坐了起来,后背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渗出了血,纱布还没包上,裸露的皮肤上那些细碎的毒刺清晰可见。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微微发颤,但眼睛是清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嘴角甚至弯了一弯,像是在安慰我。
“他可以一个人?”我转过头朝女大夫摊了摊手,“你听到了吧?他自己都说可以——”
一阵翅膀扑棱的声响打断了我的话。
尹儿从半开的窗户飞了进来,嘴里叼着一个藤编的小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镊子、一小叠纱布、一瓶消毒用的烧酒和几个药罐子。
它稳稳当当地把托盘放在竹榻边的矮几上,歪着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托盘里的东西,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女大夫看了看那只鹰,又看了看我。
我看了看那只鹰,又看了看女大夫。
女大夫一把扯住我的袖子,把我拖出了房间,掀开帘子一路拽到了医馆前堂。
她把帘子放下,回头冲我摇了半天头,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世风日下的活证据:“还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你这种人,摊上这么好的主君——长得跟天仙似的,受了这么重的伤还知道替你解围,连养的畜生都比你有良心。”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望着虚空,满是自怜自艾:“可怜我这种老实人,勤勤恳恳开着医馆,到现在还没娶上一房好夫君……世道不公,不公啊。”
我张了张嘴,一句“我真不认识他”已经到了嘴边,还没说出口,医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年轻男子并肩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一身靛蓝色的长衫,生得明眸皓齿,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后面那个身量稍矮些,裹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衫,皮肤白得跟牛乳似的,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进门就脆生生地喊:“周大夫,您忙到这个时辰肯定没吃饭吧?我亲手做的桂花糕,还热着呢。”
女大夫的脸在零点零一秒之内从怨气冲天变成了一朵盛放的迎春花,眼角笑出褶子,声音都比刚才甜了三个调:“哎呀,小柳公子,这么晚了还惦记着姐姐,快进来坐进来坐——”
她一边说一边迎上去,先接过黄衫男子手里的食盒,又伸手替蓝衫男子拂了拂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左右逢源、眉来眼去,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三人围在柜台边聊起了家常里短,什么隔壁王家的猫又上了房、东街豆腐铺的老板主君跟人跑了、今年封西城的桂花比往年开得晚,女大夫时不时插科打诨,逗得两个小公子掩嘴直笑,气氛温馨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