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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他说他认识我 穷,遇上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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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任何反应。
我拍了拍他的脸,又喊了两声,他还是没动静。
呼吸倒是有,气息喷在我手指上,温热均匀,应该只是晕过去了。
我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碎石地上,身心俱疲地喘了好一阵。
太阳已经偏西了,谷底的光线暗下来,风穿过狭窄的石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抱着兔子坐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出门的时候信誓旦旦要猎兔子回去给沈涵和年儿开荤,结果豪猪没猎成,被野猪追了半座山,好不容易射中一只兔子被人截了胡,跟人理论又掉进山谷,现在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身边还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陌生人。
而我全身上下唯一的收获,就是怀里这只肥兔子。
我低头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男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月白色的衣袍虽然滚得满是泥泞,但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袖口那圈银线暗纹在微弱的光线下还泛着细碎的光泽,腰带上的玉扣温润通透,发冠虽然没了,但束发的簪子还在,瞧着像是白玉的。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这人这么有钱,身上总该带着点银钱吧?我为了他掉进这鬼地方,沈涵和年儿还在家里饿着肚子等我,拿他点辛苦费不过分吧?
这么一想,我的胆子就壮了起来。
我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身边,伸手去摸他的袖口,外袍的袖袋、衣襟内侧、腰带侧边的暗兜——
我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摸到。这人的衣服料子是真好啊,手感滑腻得跟水似的,可偏偏口袋比我的脸还干净,连枚铜板都没有。
我不死心,手顺着他的腰侧往下探,指尖忽然碰到一层紧实的弧度,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硬朗的肌理线条。
我下意识多按了一下——嚯,这人看着清瘦,身上居然有料。
一声低低的轻吟从他唇间溢出。
那声音,怎么说呢,软绵绵的,带着点鼻音,像猫被踩了尾巴又不像,尾音微微上扬,在寂静的谷底格外清晰。
我整个人僵住了,手停在半空中,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他没醒,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我长出一口气,正要把手收回来,余光忽然扫到他腰间一抹莹润的光泽——是那块玉佩。
之前我在山上就注意到了,通透得跟凝脂似的,流苏编得极为精巧,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玉佩夹在腰带的深缝里,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弧面,要想拿出来,得先解开他的腰带。
我咽了口唾沫,手指刚搭上腰带的边缘,一只微凉的手就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精准得很。
我低头,正对上一双幽幽睁开的眼睛。
他侧着头看我,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过分,眼底浮着一层似笑非笑的水光。
“一上来就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干这种事,”他的声音沙哑虚弱,但语气里的揶揄半分不少,“不大好吧?”
我翻了个白眼,用力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救命恩人?这位公子,如果不是你半路截我的兔子,我压根不会掉下来,你管这叫救命恩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好一阵,才低低地说了句:“抱歉,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你。”
我的警惕心蹭地竖了起来。
这话什么意思?知道了就不截了?还是知道了就截得更狠?结合他之前看到我脸时那个又恨又疑又惊又喜的复杂眼神,我几乎可以肯定,我跟这个人之前绝对认识,而且大概率不是什么愉快的交情。
但我现在没力气跟他翻旧账。
我浑身散了架一样地疼,脑子也昏昏沉沉的,怀里抱着一只兔子,头顶盘旋着一只虎视眈眈的鹰,家里还有一大一小等着我回去。
跟他扯旧账?扯赢了能当饭吃吗?
“没关系没关系,”我摆了摆手,语气尽量云淡风轻,脸上挂起一个好商量的笑,“你看咱俩现在都这副德性了,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怨,这一摔就算是抵消了吧?”
他怔了怔,然后嘴角弯起一抹苦笑。
“抵消?”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荒唐的笑话,最后哂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望着头顶一线天光,表情被阴影遮了大半。
我被他这个反应弄得心里毛毛的,正想说点什么打个圆场,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语气平静地说:“我现在动不了了,劳烦你帮忙,尹儿会给我们引导方向,此地不宜久留。”
我张了张嘴,一句“我凭什么帮你”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的是事实——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胳膊上几道刮伤和浑身酸痛之外,骨头没断,皮肉没破,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居然没什么大事。
而这个人,月白的衣袍后背蹭得稀烂,从肩膀到腰侧洇着一大片暗色的痕迹,整个人垫在我下面,替我扛了绝大部分的撞击和刮擦。
他死死抱着我滚了一路,我记得的。
我咬了咬后槽牙,看了眼怀里的兔子,又看了眼兔子旁边那只寸步不离的灰斑鹰——尹儿正拿那双金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好像在说:你看着办。
“行了行了,”我叹了口气,把兔子往怀里揣好,撑着地站起来,“看在兔子的份上,我背你下山,反正我力气大,大不了走慢点。”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没给他客气的机会,蹲下去抓住他一条胳膊用力一拽,把他整个人翻了过来——然后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后背,从肩胛骨到腰际,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细小的荆棘毒刺。
那些刺比绣花针还细,深深浅浅地嵌在皮肤里,有些地方已经红肿发紫,连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紫红色。
衣料被刺挂得破破烂烂,混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粘在皮肤上,看着都觉得疼。
蚀骨荆棘谷。
他之前喊的那句话忽然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他说的不是“荆棘丛”,是“蚀骨荆棘谷”。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刺。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丝货真价实的愧疚。
他虽然截了我的兔子,虽然可能跟我有什么不清不楚的旧仇,但刚才那一摔,他大可以松手自保,可他没松。
我小心地避开他后背的伤处,一手托住他的膝弯,一咬牙把他背了起来。
他比我想象的要轻,一个身量这么高的男人,背起来却轻得过分,胯骨硌着我的腰侧,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那只叫尹儿的鹰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叼起地上的兔子,振翅飞在前头,在树梢间时隐时现,像一盏忽明忽暗的引路灯。
我背着男人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谷底的乱石和枯枝间。
他安静地伏在我背上,呼吸很轻,轻到我好几次都要偏头确认他还活着。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后颈一热——他把脸埋进了我的脖颈窝里,鼻尖贴着我的皮肤,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耳后最敏感的那块地方。
然后他蹭了蹭。
像猫蹭主人那样,轻轻的,带着点不经意的依赖。
我整个人一个激灵,鸡皮疙瘩从后脑勺一直蔓延到脚后跟。
“你干什——”
话没说完,肚子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咕噜声,比任何抗议都响亮。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背着他的手臂也开始微微发抖,那点野菜糊糊早就消耗得干干净净,沈涵给我带的干粮和水在滚落的时候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我从早上到现在就再没吃过别的东西。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虚弱,从我脖颈窝里微微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要不把那只兔子烤了吧。”
“不行,”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家里等着呢,我得把兔子留给他们。”
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阵,才开口问:“你现在很缺钱?”
“废话,”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脚下没停,“不缺钱我能住山上?能为了只兔子跟你吵半天?”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在解腰带。
片刻后,一只苍白的手从我的肩膀上方伸过来,手指间攥着那块通透的玉佩,流苏垂下来,在我眼前晃了晃。
“兔子带回去也是杯水车薪,”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气息有气无力的,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这块玉佩可以顶些时日。”
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块玉佩在夕阳的余晖里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哪怕我这个失忆的穷猎户都能一眼看出它的价值——
沈涵不用再熬夜编蓑笠帽,年儿不用再喝稀得见底的粥,那间破草屋可以修一修,冬天来了也不怕了。
我心动得明明白白。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犹豫,继续劝道:“这座山很深,你没有力气的话,我们都会脱力晕倒,到时候兔子保不住,人也回不去,得不偿失。”
这话确实有道理,我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撑到山脚都不好说,万一我倒了,他和他的鹰也走不了,三个人全交代在这儿,沈涵和年儿怎么办?
我侧过头,斜眼看他:“你就不怕我把玉佩拿走,兔子也拿走,把你扔在这儿远走高飞?”
他下意识地咬了一下下唇,苍白的唇瓣上立刻浮起一道浅浅的红痕,那个动作极快,快到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不会的。”他说。
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笃定比刚才更甚。
我张了张嘴想追问一句“你凭什么这么信我”,话还没出口,他已经把脸重新埋进了我的后脖颈,呼吸温热地贴上来,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我身上,像是把那句话当成了不需要理由的定论。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那只鹰在前面盘旋一圈,发出两声短促的鸣叫,俯冲进了一处山崖凹陷的背阴地带。
我背着人跟过去,发现那是一片小小的石凹,头顶有突出的岩壁遮着,地上铺着厚厚的干松针,旁边还有一条细细的山溪顺着石缝流下来,水质清亮。
“就在这儿歇一会儿吧。”我把他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着一棵倒下的枯树坐着。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精神还算清醒,垂着眼看我把兔子放在一边,自己挽起袖子去捡旁边散落的枯枝。
柴火很快就捡了一小堆,我拿了两根木棍学着以前在山下见过的样子来回搓,搓了半天手掌心都快着火了,愣是连个烟都没冒出来。
关键是他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吭地看我忙活,我就莫名觉得特别不好意思,脸上一阵阵发烫,最后恼羞成怒地把棍子一摔:“看什么看!”
他嘴角微微一弯,什么都没说,伸手把那两根木棍接了过去,修长的手指捏着木棍,调整了一下角度,手腕发力搓动了几下,火星子就冒出来了,又搓了几下,一小簇火苗从干松针上跳了起来,晃晃悠悠的。
我蹲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同样是人,同样是用这两根棍子,怎么人和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呢?
接下来是更尴尬的环节。
我拎起那只肥兔子,左看右看,试着揪住皮毛往下扯,扯了半天,只揪下来一撮灰毛,兔皮纹丝不动。
我又换了个角度再扯,又揪下来一撮毛,兔皮依然纹丝不动,地上的兔毛倒是攒了一小堆,足够给年儿织个毛鞋
“那个……”我干咳一声,“我以前大概……都是猎完之后直接拿去卖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小溪:“去取些水来。”
“拿什么装?”我两手空空。
他伸手扯下旁边几片宽大的野芋叶,手指翻飞折了几下,就折成了几只小船的形状,叶片交错卡住,严丝合缝,连浆都不用。
递给我的时候,他手指微微发抖,指尖冰凉得吓人。
我捧着那几个叶子小船去溪边装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兔子处理好了。
我从没见过人能把一只兔子处理得这么干脆——脊骨沿着关节一一卸开,内脏清理得干净利落,连腿骨都贴着关节分离兔皮完整地放在一边,皮毛朝外,半点破损都没有。
而他正拿一根削尖的树枝穿过兔肉,架在火上慢慢转动。
他是怎么在伤成这样、双手不停发抖的情况下,处理好一只兔子的?
烤的时候他一次比一次握得紧,一次比一次换手频繁,我看着他的手指在树枝上颤了又颤,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可他没让兔子掉下来一次。
然后我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声响——是他手中的树枝滑了一下,差点脱手。
“你没事吧?”我蹲下来仔细看他。
他摇了摇头,把兔子往我这边递了递,示意我帮忙拿一下,我接过来,看见他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生生咽下一口什么东西——我看清了他微微发青的唇色,还有额角顺着鬓角滑下来的冷汗。
火舌舔着兔肉,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在山凹里弥漫开来,勾得我肚子又叫了一轮。
等兔肉烤到表皮金黄焦脆的时候,他用匕首割下一块最大的兔腿,递给我:“吃吧。”
我没客气,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滚烫的兔肉在嘴里爆开汁水,油脂混着炭火的焦香,好吃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我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碗野菜糊糊,被野猪追了半座山,从悬崖上滚下来,又背着一个大活人走了一个多时辰,这一口肉简直是人世间最好吃的东西。
我撕了一小撮肉丢给旁边的尹儿,那只鹰低头啄了两下,仰脖吞了,又拿那双金眼睛继续盯着我。
我啃完一条兔腿,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伸手想去掰另一条兔腿给背上的男人——剩下的肉我要打包带回去给沈涵和年儿,谁也别想动。
身后的重量忽然一歪。
我还没碰到兔子,他就从我身后的枯树干上斜着滑了下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像一只被暴雨打翻的雏鸟。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泛青,嘴唇从刚才的惨白变成了淡淡的乌紫色,牙关咬得死紧,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湿透了粘在皮肤上,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喂!”我把兔肉往旁边一搁,蹲下去扶他的肩,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在急剧流失,手心贴上去一片冰凉。
他哆嗦着朝我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没事”,但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我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这个人背上的毒刺我还没处理,他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兔子也吃了,力气也补充了一点,现在不走,等天黑透了山路更难走,他就真有可能交代在这儿。
我蹲下身,把男人重新背上,他的手臂软塌塌地搭在我肩上,比刚才更凉了。
“撑住了,”我站起来,朝盘旋在头顶的鹰点了点头,“带路。”
尹儿发出一声低鸣,振翅穿过树影,朝山下飞去。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步子迈得比来时更大,更急,也更稳。
后颈上又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把脸埋在那里,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树叶哗哗地响,把他的声音揉碎了散在暮色里,像是喊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