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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抢夺 穷,但是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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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空气比山下凉爽些,树荫遮天蔽日,偶尔漏下几缕阳光砸在地上,跟碎金子似的。
我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小径往深处走,越走越觉得熟悉——哪棵树后头有道坎,哪片灌丛不能钻,哪个坡面容易打滑,脚底板比脑子先知道。
看来我这猎户的身份不是白给的,肌肉记忆果然还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我停下脚步,在一棵老松树底下蹲下来仔细辨认地上的痕迹。
泥地上散落着几颗黑褐色的颗粒,圆滚滚的,还新鲜。
我拈起来闻了闻,野猪粪,再往前看,树根上有明显的拱土痕迹,树干上蹭着一片干涸的泥壳子,高度到我大腿根。
年儿的话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阿爹说母亲以前能猎好大好大的野猪!”
我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看手里的弓,又看了看地上的野猪痕,一股豪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既然以前能猎野猪,说明我本事不小,今天要是能猎一头回去,别说兔子了,够我们一家三口吃半个月的,余下的还能拿镇上换米换布。
这么一想,我当即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去找那头野猪。
我在附近转悠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在一片橡树林里发现了它。
那野猪正埋头拱地,呼哧呼哧地翻找掉落的橡子,一身黑褐色的鬃毛硬得跟刷子似的,两根獠牙从嘴边龇出来,目测少说也有两百斤。
它屁股对着我,毫无防备。
天赐良机。
我悄无声息地搭箭拉弓,瞄准它后颈的位置,深吸一口气——
弓弦“嗡”地一声,箭飞了出去。
然后射偏了。
准确地说,是射中了野猪屁股侧面的厚皮,箭头扎进去大概半寸,箭杆歪歪斜斜地挂着,那野猪“嗷”地一声嚎叫,猛地转过身来,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我的位置。
我和它对视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它以一种和体型完全不匹配的速度朝我冲了过来。
我转身就跑。
什么猎野猪的豪气,什么一家三口半个月的口粮,在这一刻统统被我抛在脑后,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我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那野猪跟发了疯似的追着我跑了半座山头,我连滚带爬地翻过一块大石头,钻进一片刺灌丛,划得手臂上全是血道子,最后爬上了一棵歪脖子松树,抱着树干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野猪在树下转了几圈,哼哧哼哧地刨了一阵土,终于失去了兴趣,甩着尾巴慢悠悠地走了。
我趴在树上,确认它走远了才敢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又酸又疼,蓑笠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头发散了半边,狼狈得不像话。
“行,徐千,你可真行。”我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拍了拍身上的土,捡回箭袋——里面的箭跑掉了一半,只剩寥寥几支可怜巴巴地晃荡着。
豪猪是别想了,兔子,今天必须逮到一只兔子,不然我没脸回那个破草屋。
我重新打起精神,沿着溪流往山下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晃——一团灰褐色的影子从草丛里窜出来,长耳朵,短尾巴,肥嘟嘟的身子在阳光下油光水滑。
兔子!
又肥又大的一只灰毛兔子!
我心跳瞬间加速,整个人瞬间绷紧了神经,轻手轻脚地蹲下,搭箭、拉弓、瞄准,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那兔子正蹲在溪边喝水,耳朵一抖一抖的,浑然不觉危险降临。
弓弦响,箭飞出,我这次瞄得死死的,绝对不可能偏。
箭飞出去的方向传来“刺啦”一声,像是箭头撕裂了什么布帛之类的东西,紧接着一片寂静。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中了!这声音一听就是射中了!
我撒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拨开一丛矮灌木,抬眼一看——
一只灰斑鹰鸟正站在一块大青石上,双爪死死地踩着我的兔子,金黄色的鹰眼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什么看。
“那是我的兔子!”我朝那只鹰吼了一声,大步冲过去。
灰斑鹰不慌不忙地歪了歪头,双爪一收,抓着那只肥兔子振翅就飞了起来,翅膀展开足有半丈宽,呼扇一下刮起一阵风,扇了我一脸的灰。
“你给我站住——不对,你给我落下来!”我仰着脖子拔腿就追,边追边喊。
那鹰飞得并不高,也不快,像是故意逗我似的,时而在树梢上盘旋一圈,时而又往前飘一段。
忽然,它翅膀一收,往下一扎,把兔子从爪子里丢了下去。
兔子落在一个男人脚边。
我刹住脚步,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抬起头来打量这个凭空出现的人。
他背对着我,站在林间的一小片空地上,长身玉立,墨发以白玉冠束起,一身月白色的衣袍在日影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袖口和领缘绣着银线暗纹,腰间悬着一块通透的玉佩,流苏垂坠的弧度都显得格外矜贵。
那只灰斑鹰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肩头,拿脑袋蹭了蹭他的鬓角,乖得像只家雀。
光看背影,就想到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那一类的话。
但——谁知道是不是背影杀手,再好看的背影也不能抢我的兔子!
我直起腰,气势汹汹地开口,“这位公子,你凭什么抢我的猎物?”
那人微微偏头,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轻笑了一声,声音清朗,不急不缓:“这分明是尹儿凭自己本事抓的,何来抢夺之说?”
尹儿?尹儿是谁?哦,八成是那只抢我兔子的鹰。
我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火气更大了:“什么凭自己本事?那兔子分明是我先射中的!我费了半天劲追踪瞄准,弓弦都拉得胳膊酸了,好不容易射中了,你的鹰半路杀出来截胡,你说这叫凭本事?这叫抢劫!”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的脸上,眉如远山,眼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五官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精心雕琢过的,凑在一起更是好看得不像真人——不是沈涵那种清隽端正的好看,而是一种锋芒毕露的、带刺的好看,像一柄镶了宝石的利剑,美则美矣,让人不敢靠近。
我愣住了。
脑子有那么一瞬间完全空白。
“既然如此,”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为什么猎物身上……没有箭?”
我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人家看了好半天,脸上一阵发烫,赶紧低头去看地上的兔子。
那只肥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皮毛光滑完整,全身上下连个破皮的伤口都没有,更别说插着箭了。
“我怎么知道!”我梗着脖子死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说不定是你的鹰把我的箭扯掉了!”
“若是尹儿扯掉的,伤口总该在,”他摇了摇头,“可是它身上,一丁点箭伤都没有。”
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但劳动人民的生存智慧在这一刻被激发到了极致——动脑子不行就动嘴皮子,嘴皮子不行就直接耍赖。
“兔子身上没有箭,那我的箭呢?”我摊开手,理直气壮地反问,“我分明把箭射出去了,箭总不会凭空消失吧?”
他看着我,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一点,然后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朝我右前方指了指。
我顺着方向望过去——大约二十步开外的一棵老樟树上,我的箭正端端正正地插在树干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空气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我尴尬。
我盯着那支歪歪扭扭插在树上的箭,脑海里飞速回放刚才的画面——瞄准,松弦,然后野猪追了我半座山的后遗症在这一刻终于显现了:我手臂还在发软,拉弓的时候力道不稳,那一箭根本就没射中兔子,它偏了少说三尺。
但我徐千是什么人?
我脸上的尴尬只维持了不到一秒,立刻切换策略。
我把肩膀一垮,声音里带上了三分疲惫三分心酸四分强撑着的坚强:“这位公子,你看我这副模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土和碎叶,袖口破了个大洞,手臂上全是刺灌丛刮出来的血道子,头发散乱,满头大汗。都不用演,是真的凄惨。
“我毕竟是女人,上有主君下有孩子,一家三口张嘴等着吃饭,”
我叹了口气,表情真挚,“我身子才好就上山打猎,忙活了大半天什么都没猎到,家里那位还在等我带吃的回去……公子您一看就是不缺这点东西的人,不如大发慈悲,就当行善积德?”
他安静地听我说完,略一思索,然后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鹰,唇角微扬:“我十分同情你,但猎物毕竟是尹儿抓的。”
他偏过头,对那只灰斑鹰轻声说了句:“让它来决定吧。”
什么?让一只鹰来决定?
我立刻把目光转向那只鹰,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一秒之内从凶神恶煞切换成了殷切期盼。
我冲着那只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眼神里写满了“给我吧给我吧求求了”的真诚。
灰斑鹰歪着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兔子,忽然飞下来,双爪抓住兔子的尸体,拍着翅膀朝我飞过来,把兔子扔在我面前的地上。
我大喜,赶紧蹲下去捡——
手还没碰到兔子,头顶忽然一轻,我的蓑笠帽不见了。
我抬头一看,那只鹰叼着沈涵连夜给我编的那顶蓑笠帽,兴高采烈地飞回了男人身边,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像是在炫耀战利品。
“你——”我跳起来伸手去抓,脚尖绷得老高,指尖堪堪擦过鹰爪的边缘,那鹰轻轻巧巧地往上一提,我整个人失去重心,扑通一声摔趴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声音温润里带着一丝促狭:“看来它想用兔子跟你交换——”
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
我趴在地上抬起头,散落的头发从脸侧滑落,被汗水糊了一脸的泥垢在刚才摔跤的时候蹭掉了一大片,整张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
他看着我,笑容凝固在嘴角。
那双寒星似的眼睛里,一瞬间翻涌过太多种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翻腾的恨意、痛苦的疑惑、懊恼,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几乎可以用狂喜来形容的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反应,绝对不是看到陌生人的反应。
他认得我。
不对,他认得失忆前的我,而且从这又恨又疑又惊又喜的复杂眼神来看,我和他之间绝对有事——而且多半不是好事。
完了完了完了,我不会是以前惹过这位吧?看他的穿着打扮非富即贵,我一个深山里的穷猎户,怎么惹到的?是欠了钱?是抢了他什么东西?还是……该不会是什么血海深仇吧?
不管是哪种可能,我现在身无分文、记忆全无、体力耗尽,绝对不是跟人算旧账的好时机,当务之急只有一个字——跑。
我一把抓起地上的兔子,抱在怀里转身就跑,脚下生了风似的往树丛里钻。
“等等!”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脚步声紧随其后,急促而凌乱,“前面是蚀骨荆棘谷,不能往那边——”
话音未落,我脚下的地面忽然空了。
那丛看起来密密实实的灌木后面,根本不是什么平地,而是一道陡峭的山谷斜坡,我整个人一脚踩空,连人带兔子就往下跌。失重的瞬间我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沈涵,对不起,今晚我怕是回不去了。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眼一看,是他,他扑过来抓住了我,但脚下的土石已经松动,两个人的重量带着湿泥碎石一起往下滑,他肩上的鹰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俯冲下来跟着我们一起坠落。
天旋地转。
泥石、枯叶、断枝、还有那个男人被碎石刮破的衣袍,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往下翻滚。
我怀里死死抱着那只兔子不放,他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似乎试图去够什么东西,但什么都够不着。
不知道滚了多久,世界终于停下来了。
我趴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还有知觉,动了动手指,动了动胳膊,又动了动腿——还好,怀里的兔子依然完好无损,毛茸茸的肚皮还热乎着。
我试着爬起来,腿一软,啪叽又趴了回去。
等等,地面怎么是软的?
我低头一看——我正趴在那个人身上,他的后背垫在碎石遍布的谷底,脑袋歪在一侧,月白色的衣袍上蹭满了泥土和草汁,白玉冠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墨发散了一地。
那只灰斑鹰落在旁边的矮枝上,抖了抖翅膀上的尘土,焦急地拿嘴巴轻轻啄他的手指。
我愣住了。
他拽住了我,自己垫在了下面。
“喂,”我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有点慌,“喂,你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