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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惊变 我正站在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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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站在芭蕉丛前发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清冽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在找什么?”
我猛地转过身。
拂轻语正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月白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那支白玉簪子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今天没带尹儿,双手负在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好像这城主府的后花园是他家后院似的。
“你怎么在这儿?”我瞪大眼睛,“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死皮赖脸跟上来了?”
拂轻语微微挑眉,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烫金请帖,在我面前晃了晃,帖子上朱砂印戳清晰可见。
“程少主今日设宴,我正好收到了邀约函,客栈里无事,便过来看看。”
“你收到邀约函?程故邀你?”我一把抢过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迹工整,落款程故,印章也对。
可我怎么想都不对劲,程故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请他?不过转念一想,程故那人看沈涵的眼神就跟猫见了鱼似的,说不定她请客的名单上全是长得好看的人。
“阿竹呢?”我把请帖扔回给他。
拂轻语抬手往正厅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我顺着看过去,透过假山的缝隙远远望见偏厅角落里,阿竹正和王大娥面对面坐着,竹青色的衣袍和靛蓝短褐凑在一处,两个人不知在聊什么,说得眉飞色舞。
阿竹比了个手势,王大娥乐得前仰后合,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起来了。
而旁边不远处,王主君正抱着胳膊靠在一根廊柱上,面沉如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妻主和阿竹的方向,嘴角往下撇得快要掉到下巴上。
我默默地转回头,决定不掺和这趟浑水。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我刚才看到那个红衣服的了!就是当铺老板说的那个买走玉佩的人——我亲眼看见他进了后花园,一转眼就不见了,跟鬼似的。”
拂轻语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很正常,那是程涟微,城主大人的二公子。”
我整个人愣住了。
程涟微。
城主的二公子。
“不对啊,你等会儿——他被关在囚车里巡街游众,然后被一群黑衣人劫走了,全城的人都看见了!劫囚的是黑衣人,他又被救走了,按理说现在应该还在逃命,怎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城主府的宴席上?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拂轻语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复杂,眉间微微拧起,像是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出口,斟酌了好一阵才缓缓道:“这里面的内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我忽然回想起来,那个红衣男人从珠帘后面走过的时候,在经过我藏身的廊柱时,似乎微微偏了偏头。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随意扫一眼周围,现在想来,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好像正好穿过了珠帘的间隙,落在我站的方向。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玉佩,”我咽了口唾沫,“你不去找他要回来?”
拂轻语微微摇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望向刚才程涟微消失的那片芭蕉丛,夜风把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不是时候。”
我懒得理他了。
这人说话永远留三分,跟他聊天比猜年儿藏在哪只手里的豆子还费劲。
我今晚已经够累的了,找不到玉佩就算了,反正一千两这辈子大概跟我没缘分,当务之急是把沈涵找到,确认年儿没事,然后安安稳稳地把一家三口带回王大娥家的破草屋。
正想着沈涵,余光里就瞥见了他的身影。
水榭那边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曲更靡艳的调子,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女子围在一张雕花石桌旁边划拳,笑声放肆得隔着半片湖都能听见。
沈涵坐在石桌的一侧,背脊挺直,微微往椅背上靠着,面色沉静如水,但细看之下就能发现他的手指正不动声色地攥着衣角。
身边紧挨着的几个位置被划拳的女人占满了,而正对面那个最显眼的位子上,赫然坐着程故。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热闹划拳的人群直直落在沈涵身上,嘴角噙着笑,那笑容怎么说呢——礼貌是礼貌的,但底下藏着的兴趣比酒还浓。
“沈公子,就一杯而已,”程故端起一个青瓷酒杯朝沈涵推了推,声音低沉微哑,带着点哄的意思,旁边立刻有人凑趣地起哄,“城主大少主敬的酒,哪有推拒的道理?”
“喝一杯嘛,小酌怡情!”
沈涵的嘴唇微微抿紧,目光扫过四周此起彼伏的笑脸,最终落在那只青瓷酒杯上。
我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嘣”地断了。
又是程故。
从街边初见开始,她看沈涵的眼神就没清白过,那眼神我在山上看过,根本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猎物的眼神。
她当沈涵是什么?她酒桌上的一盘菜?
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响,一把拨开挡在前面正举着杯起哄的紫衫女人。
那女人被我推得一个踉跄,酒洒了一袖子,正要发作,我已经端坐在沈涵和程故之间,抄起桌上那壶酒,往自己面前一顿,抬头直视程故的眼睛:“我跟你喝。”
所有起哄声稀稀拉拉地静了。
程故看着我,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她笑得很玩味,像是看戏看到一半忽然有配角冲到台上加了段即兴表演,意不意外不知道,反正挺有意思。
她抬手示意身后的仆从再添两只酒杯,斟满,推到我面前,杯中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好啊,”她说,声音懒洋洋的,“就看你喝不喝得过我。”
第一杯下肚辛辣入喉,热气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我面不改色。
第二杯程故开始加码一口闷,我也一口闷。
第三杯旁边有人开始数数了。
第四杯第五杯,程故那双英气逼人的眉眼被酒气熏得柔和了几分,我却觉得眼前的世界开始分裂成两个——她的脸有了白花花的虚影,圆桌上那盘烧鹅的腿数翻了一倍,连沈涵都开始有两个身体轮廓。
程故的手肘撑在桌上,晃了晃,然后一头栽倒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几个坐在旁边的女人慌忙去扶她,有人惊呼“大少主”。
“还……还喝不喝?”我举着空杯子,朝倒下的程故晃了晃,舌头大得含含糊糊,然后自己也想站起来,腿一软就往旁边歪。
有人扶住了我,手掌稳稳地托在我肩背的肩胛骨之间,力道不大,可是极稳。
沈涵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声极轻微的叹息:“不能喝怎么还喝这么多。”
我眯着眼抬头看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眼前的重影叠回去,没用,沈涵的脑袋从左往右多了三个,每个都好看的让我火大。
“沈涵……你怎么有三个脑袋?”我抬起手想去戳他其中一个脸,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弧,差点戳进他眼睛里。
“你醉了。”他捉住我的手,扶着我从椅子边上站起来,另一只手臂从后面绕过揽住我的腰,将重心往自己身上带。
“年儿呢?”
“王大娥抱着她看花灯去了,不用担心。”
我放心地往他身上一瘫,整个人像一坨被太阳晒化的狗皮膏药黏在他身上,恍惚间,我被沈涵扶到偏厅的一张矮榻上躺着,他低头把我额前被酒汗濡湿的碎发拨开,轻声说了句:“我去给你端碗醒酒汤。”
我“嗯”了一声,眼皮沉得睁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说话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棂外面飘进来,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有人在外面说话,压着嗓门,说得又急又快。“粮仓已经搬空了,那批渡洋的货物还没到吗?”
“另外两个人呢?”
“别管他们了,先把东西运出去。”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刀出鞘只出了一半。
我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在说话,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忽然,一个冰凉锋利的东西贴上了我的后颈。
这种熟悉的触感,只能是刀尖,或者剑刃,冷得我后脖子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我真想现在就手刃了她,把她碎尸万段,磨成石粉撒在故土上……”
“如果不是她……我们怎么可能颠沛流离,变成只能走街串巷到处偷渡的老鼠……”
“他们身上都留着肮脏的血……”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打断:“该死,来不及了,先走吧。”
金属离开皮肤的瞬间我几乎要瘫软下去,紧接着是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着从外面经过,布料在地面上摩擦,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短促的抽搐。
那是什么?
在我被酒液泡成一团浆糊的意识里困惑了一瞬,又被困倦吞没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的戏曲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水榭那一头的丝竹管弦像被人猛地掐断了弦,安静得只剩夜风穿过回廊的风声。
紧接着,风声里夹进来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兵器交刃的密集撞击在远处炸开,有人在奔跑,有人在高声呼喊,男子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乐曲最高潮的地方把琴弦全部剪断。
我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心脏砰砰狂跳。
偏厅里空荡荡的,烛火被风吹得急剧摇晃,光影在墙上狂乱地扑闪,像是一道道被恶鬼扑灭的火烛。
沈涵端醒酒汤还没回来。
廊道外有脚步奔跑的声响,我踏出偏厅门槛,沿着长廊走了几步。
庭院那边,隔着层层回廊和假山,可以看见火把在夜色中聚集,围成一圈晃动的光。
我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在一片开阔的庭院前停住了脚步。
火把熊熊燃烧,将整个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一群身着甲胄的兵卒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的空地上,一个黑衣人被死死按跪在地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
甲胄上绣着标识,兵卒们的神情冷硬如铁。
站在半圆正中央的是一个领头模样的将领,她沉声下了一道简短的命令,然后拔出长刀。
刀光旋即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干脆利落,那个黑衣人的身形晃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向前栽倒地上洇开一滩深色的东西。
将领收刀入鞘,往旁边让开一步,朝身后的方向微微躬身。
一行人从庭院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为首的那个身形微丰,穿一身深色锦袍,领口和袖缘绣着繁复的金线云纹,头发绾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通体墨绿的玉簪。
火把的光从下往上照在为首那人的脸上。
那张脸,那张脸正是昨天傍晚在集市街边冲我温和地笑着、头顶苹果让我射箭的,给了我半颗苹果的中年女人的脸,此刻她面无表情,目光凌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周身的气度跟前厅那个和蔼可亲的大姐判若两人。
她的步子又大又稳,衣摆猎猎翻飞,走到跪在地上的刺客面前时脚步都没停,只冷冷地扫了一眼,就像扫掉了一粒灰尘。
我后背上的汗唰地下来了。
两个孩子。
城主至今没有现身。
她的容貌,她的气度,她那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我射出去的箭的从容。
城主……她该不会就是城主吧?
恍惚间,白昼芒走,我想起程故说她的爱狗被人毒死了,也就是昨天常家门口那的条黑狗,它被一根毒针钉穿了脖子,而我正蹲在死狗旁边,手里拿着砍柴刀。
后来程故在宴席上说要扒了凶手的皮当门垫。
那匹黑马。
那个一闪而过的骑马身影。
如果狗是程故的,那杀狗的只能是认识程故的人
——
一阵凉意从头顶浇到脚底心。
这城主府的水深得能淹死人,而我这个穷猎户已经在不知情的时候把脚伸进去了半截。
她要是知道我就是那个在她女儿狗死现场拿着刀的倒霉蛋,会不会顺手把我也收拾了?
沈涵端着一碗醒酒汤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他看见我站在廊道里发呆,眉头紧锁,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他把碗递到我嘴边,我囫囵吞下去,汤的味道有点怪,说不上来是什么,微烈苦回甘,带着一股淡淡的辛味,跟平时喝的醒酒汤不太一样。
但我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恐慌竟然真的慢慢压了下去,眼前的鬼火也一点点归位,变成了正常的火焰。
我把碗放下来压低声音问他,“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沈涵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庭院方向,眼帘垂了垂,欲言又止。
他语气里带着斟酌,像在用最轻的字眼描画一件沉重的事:“方才宴席散后,府中进了刺客。”
我吓了一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就要往廊道里拖:“有刺客你还站在这儿?赶紧走,年儿呢?”
“年儿在大娥姐那里……”
沈涵反手按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压住我慌乱的动作,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告诉我,“但府中现在下了封禁令,内外都加了岗哨,外面的人不准进来,里面的人也暂时出不去——至少今晚不行。”
我正要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庞大身影。
王大娥跪在庭院侧边的石阶上,双手合十,拼命朝旁边一个兵卒哀求着什么。
她那张平时红光满面的圆脸上全是泪水,眼眶肿得像核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的双手血淋淋的,掌心和指缝里全是暗红色的血,在火把光下触目惊心。
兵卒冷漠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王大娥又去求另一个,那个也摇了摇头。
“王大娥!”我顾不得头晕,冲过去蹲在她面前抓住她手腕翻过来一看——满手的血,指甲缝里全是血痂,但伤口不在她手上,她手心手背的皮肤完好无损,是沾上去的。
“怎么回事?你主君呢?孩子们呢?”
“王主君不见了,”王大娥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手一直在发抖,“还有大姐夫……他明明说今晚有事不来赴宴的,可我刚才听见人说,有人在府门口抓到了他……我不明白,我就是来吃个席,怎么就被关在这里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这些血……这些血是门口那个兵卒的,他受了伤流了好多血,我想帮他止血,我帮他止血……”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全身的肉都在发抖,“徐千,我家男人呢?我家几个孩子去哪儿了?他们有没有事?”
年儿从人群里挤出来,撞进我怀里,小脸哭得湿漉漉的,攥着我的衣襟拼命往我身上爬,嘴里翻来覆去地喊:“母亲,我想回家……年儿想回家……”
我把年儿紧紧抱在怀里,一只手掌按着她后脑勺,另一只手扶在王大娥发抖的肩膀上。
封禁令。
城主府就是一张收紧的大网,而我们只是偶然飞到网里的小飞虫。
但飞虫也有飞虫的路子——
这城主府再大,院墙再高,总有灯火照不到的角落。
凭我在山上摸爬滚打的经验,只要找到合适的地方,翻墙跑路并非不可能。
我拉着沈涵和年儿,压低声音把计划说了。
沈涵看着我,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什么也没有多问。
年儿擦干眼泪攥紧了我的衣角,小脸上重新浮起那种倔强的认真。
引开主道上的侍卫并不太难——
今夜府里刚闹完刺客,守卫都集中在正厅和庭院周围,通往西北角的佣人厨房一带反而防守松懈。
我们沿着墙根一路摸黑前进,穿过柴房和杂物间外的小巷,最后停在西北角一处偏僻的后墙边。
墙壁高约一丈二三,墙顶没有嵌铁蒺藜,只有一层平滑的砖沿。
墙外是窄巷,我能听见巷子那头远远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我把年儿递给沈涵,正要蹲下来做人梯——墙角旁边的阴影里,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月光从墙头滑下,照在那身石榴红的锦袍上,金线牡丹在暗影里仿佛还在开。
是程涟微。
“你打算犯罪潜逃吗?”他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语气随意又轻快。
一队手持火把的卫兵从他身后涌出,呈扇形散开,把我们三人堵在了墙角。
沈涵往我身侧靠了半步,手臂微微抬起,将我往后护。
年儿抓着我的衣角往我腿后缩了缩,小嘴紧抿着不敢出声。
我盯着程涟微那张在火光下仍显得过分艳丽的脸,咽了口唾沫:“我、我犯什么罪了?”
程涟微看着我,月光把他的脸照上一层霜,红衣上绣着的金线牡丹像凝固的血。
“就在刚刚,”他说,“我的姐姐倒在了她的房间里。”
我翻了个白眼,强装横定:“她那是喝醉晕过去了,刚才跟我拼酒的时候你又不是没看——”
“她被毒死了。”程涟微打断了我。
夜风忽然变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