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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红衣男子 半夜被尿憋 ...

  •   半夜被尿憋醒的时候,我是拒绝的。

      白天的狗血事件、毒针、被当街骂成杀狗犯,所有的倒霉事在我脑子里搅成一锅粥,好不容易睡过去,又被膀胱叫醒了。

      这破草屋什么都好——不,什么都不好,最不好的就是茅房在后院角落,要穿过一整道黑漆漆的院廊才能到。

      我摸黑爬起来,披了件外衫,迷迷糊糊地往后面摸去,路过灶台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猛然转头,窗户边居然杵着一个黑影。

      今晚云层厚,月亮只露了条缝,院子里比平时更暗,那个黑影就这么直直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手里拎着个圆滚滚的东西,在微弱的月光下轮廓模糊,像一颗人头。

      我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还没来得及尖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顺着夜风直直灌进鼻腔……是铁锈味,带着温热的腥甜,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个黑影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月光正好在那一瞬间从云缝里漏下来,惨白的光照在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上,脸颊和额头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还在顺着下巴往下淌。

      “鬼啊——!”我尖叫的声音划破夜空,差点把自己嗓子劈叉了。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一只温热的手握住我的肩膀将我往后一拉。

      沈涵挡在我面前,赤着脚,头发披散着,一只手将我护在身后,声音低沉而戒备:“怎么回事?”

      窗外那个黑影动了动。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徐千,是我。”

      王主君从窗外绕到门口,月光底下那张脸虽然还沾着血迹,斑斑盼顾而上,衬得眉眼昳丽艳骨,表情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憨厚温吞的模样。

      他抬起手里的瘦鸡晃了晃,鸡脖子软塌塌地垂着,鸡毛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渍,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里藏着一点揶揄的意味:“这么容易被吓到吗?”

      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头栽进沈涵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都在发颤:“你、你大半夜杀什么鸡!”

      “孩子们嚷了好几天想吃鸡,我看这只鸡不下蛋,又养不肥,养了这么久就长了一身骨头,再不下锅肉都要柴了。”

      “大娥明天一早要赶集,天不亮就得走,我提前处理好省事。”王主君提了提手里的鸡,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歉,说着他还低头看了我一眼——我整个人挂在沈涵身上,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脖窝里,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他看。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徐千,你这胆子也忒小了,平日里不是挺威风的吗?”

      我从沈涵脖窝里闷闷地憋出一句:“那是白天!”

      那天晚上我是挂在沈涵身上回床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腿盘在他腰侧,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树袋熊。

      沈涵没说什么,只是托着我的后背把我稳稳当当地放在褥子上,然后自己躺下来,把我的脑袋按进他颈窝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我的头发。

      第二天一早,王大娥一家、我和沈涵、年儿整装待发。

      沈涵换了一身洗得最干净的长衫,头发整整齐齐地绾好,那支银素裹玉的簪子在发间微微发亮。

      年儿扎了两个小揪揪,穿着沈涵连夜给她改好的小裙子,在我跟前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像朵小花。

      王大娟和她主君今日有事去不了,再三叮嘱王大娥多带些吃食回来不要浪费,王大娥一一应了,又扭头去检查孩子们的脸洗没洗干净。

      王主君牵着三个孩子站在门口,脸上早没了半夜杀鸡的凶神恶煞,只剩憨厚老实的笑。

      我想起昨晚王主君那张溅满鸡血的脸,默默移开了目光,往沈涵身后挪了半步。

      城主府坐落在封西城最中央的那条大道尽头,光门楣就有三丈宽,朱红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两侧的石狮子比我人还高,张牙舞爪地瞪着我。

      门口迎宾的仆从穿着统一制式的靛蓝长衫,嗓音洪亮地唱喏着来客名帖,一波一波的人流从门口涌进去,珠光宝气晃得我眼晕。

      来的人很多——有穿着官服的朝廷命官,有满头珠翠的贵族女眷,有身着劲装的武将,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外地来的商贾大户。

      城主府的院子层层叠叠曲曲折折,回廊连着回廊,假山套着假山,花木掩映之间露出一角飞檐,凉亭里飘出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我牵着年儿,沈涵走在我身侧,王大娥一家已经迷失在了餐台的方向,我远远望见其中一个壮硕的身影举着一整只烧鹅往嘴里送。

      正厅里的人太多,憋闷得慌,我让沈涵带着年儿先去茶歇处等我,自己一个人溜达到了偏厅。

      这里相对清静些,几张酸枝木的太师椅围着一方矮几,几个锦衣华服的女人正坐着说话,手里端着茶盏,聊的刀光剑影。

      “……十五年前的赤晨事变,要不是礼部尚书力排众议,哪有现在的大元朝……”

      我停下脚步,端着茶杯装作看廊下的花,耳朵竖了起来。

      那几个女子继续说着:“当年兵部尚书都主张议和了,说敌国兵临城下,再打下去都城不保,不如割地赔款求个太平。满朝文武没人敢顶他,就礼部尚书一个人站出来了,说割地赔款是慢性毒药,今天割三城,明天割五城,迟早把整个赤国都割完。听说她设了个鸿门宴,假意求和,把敌国使团骗进宫里,酒过三巡伏兵四起,一个都没跑掉。然后联合大将军魏子,趁敌国后方空虚连夜偷袭,一口气吞并了敌国和周边几个小国,才有了今天四海八荒的大元朝。”

      “所以为什么叫大元?”我实在没忍住,端着茶杯插了一嘴。

      几个女子齐齐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从我身上的旧布衫扫到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布鞋。有人嗤笑了一声,有人移开目光继续喝茶,把我当成不懂规矩的下人。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正要端着茶杯识趣地退走,靠窗的位置有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子抬起头来。

      她手里捏着一枚四方铜钱,铜钱中间有个方孔,她透过方孔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饶有兴趣的光,然后嘴角一勾,把铜钱放在指尖转了一圈。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送到我耳朵里,“赤国只剩一城的时候,礼部尚书说,从今往后不叫赤国了,叫大元——元者,始也。天下重新开始,从大元开始。”

      她说完,把铜钱朝我弹了一下,铜钱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我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铜钱正面的“大元通宝”四个字在烛光里泛着黄铜的暖光。

      我再抬头的时候,那高马尾女子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喝茶了,像是刚才只是随口逗了逗一只路过的猫。

      我把铜钱揣进袖子里,正要走,厅里的歌舞忽然起了,丝竹管弦之声从四面涌来,舞姬们甩着长袖涌入正厅,偏厅这边的宾客也纷纷起身往正厅走去。

      我被人流裹着往前走,路过偏厅尽头一道垂帘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帘后一抹红衣。

      帘珠半垂,珠帘后面隐约可见一个男子席地而坐,怀里抱着一把长琴,手指搁在琴弦上,还没开始弹,帘影重重,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垂着眼帘的侧影,和衣料上绣着的牡丹纹样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一道熟悉的嗓音从人群中劈开靡靡之音直直扎进我耳朵里。

      “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毒死了我的爱狗——”程故站在正厅的台阶上,正和几个宾客簇在一处,手里端着个琉璃杯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让我查出来是谁,非得把她的皮扒下来当门垫不可!”

      我后背一凉,默默把身子往柱子后面缩了缩,侧着身打算从廊柱的另一侧绕过去。

      开什么玩笑,昨天常家门口那条狗的毒针还插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要是程故真和常家有关系——或者更糟,那条狗根本就是程故的,那我不等于自己洗干净了往人家汤锅里跳?

      趁她还不知道我跟常家门口那桩“杀狗案”的关联——

      虽然凶手不是我,但现在全街坊都以为是我,这种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隐身。

      等程故走远了,我从鼓凳后面探出脑袋,顺着偏厅那边摸了过去。

      偏厅里人声鼎沸,食案摆得密密麻麻,我一进去就在角落里看见了王大娥那壮硕的身影——

      她正坐在一张食案后面,两只手左右开弓,左手攥着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鸡腿,右手正往嘴里塞一块蜜汁肉脯,腮帮子鼓得跟年儿玩的那个布偶似的,嘴角油汪汪的,案前已经摞了三四个空盘子。

      她三个孩子围在旁边,饿得皮包骨头的小脸上油光锃亮,最小的那个正抱着一碗蒸蛋拿勺子往嘴里刮,糊了满脸,连鼻尖上都是蛋花。

      王大娥一边嚼一边扯着包布往怀里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好吃……这个也来一块……带回去给你爹尝尝……”

      旁边几个穿金戴银的贵妇人笑着递来食盒:“王主家,拿这个装,不漏油。”王大娥乐呵呵地接了,嘴里的肉还没咽利索就连声道谢。

      另一边,年儿不知什么时候跟一群贵族小孩混到了一起,正趴在一张矮桌前面,桌上摆着一排精巧的木匣子,里头装着各种小玩意儿,有彩线缠的蜻蜓、木头雕的小马,还有还会翻跟头的瓷人。

      年儿看得眼睛发亮,跟旁边一个穿金戴银的小女孩头碰着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几个小孩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约好了下次还要一块玩。

      一个温和俊秀的年轻男子走过来,弯腰把一枝不知从哪折来的花递到年儿手里,摸了摸她的小揪揪,笑着跟旁边人夸了一句:“第一次见这么灵巧明媚的孩子,跟个小太阳似的。”

      年儿接过花,仰着小脸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眸子里透出来的光又亮又软。

      我站在廊柱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就不忍心过去打断她了。

      算了。

      程故的狗到底是谁毒死的,她大概一时半会儿查不到我头上。

      大不了蹭完这顿饭,等拂轻语把那一千两凑齐了,拿了钱我们就跑路——

      大人吃点苦受点委屈没关系,好歹让孩子吃顿好的,玩个痛快的。

      我正这么想着,一转头,瞄见偏厅那头又晃进来一群人,为首的那人穿一身红得扎眼的锦袍,袖口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行走之间衣袂翻飞,步子迈得又轻又飘,像是踩在云上。

      倏地传来一阵轻笑,那笑声极轻极软,带着点懒洋洋的沙哑,从偏厅的方向飘过来,夹杂着珠帘晃动的细碎声响。

      我下意识回头,一道红色的影子撞进了我的怀里。

      一袭红衣像虞美人般在眼前铺开,衣袖蹁跹如蝶翼,香气从衣料之间漫出来,清冽的、微甜的,像雨后初晴的花园里第一朵牡丹初绽的气味。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微微颔首,那张脸在烛光下美得近乎不真实,明眸皓齿,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的光流转得像活水。

      他仰起脸看我,头微微歪着,那股懒洋洋的香气便从衣领之间散出来,在他颈侧和腕间盘旋,一身石榴红的宽袖长袍,领口和袖缘绣着金线牡丹,花蕊细密繁复,在光影里熠熠如星。

      这人我见过。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这张脸我不会认错——当初被锁在囚车里游街的那个红衣男子,城主家的公子,和别的囚徒一起被押上囚车,坐在木笼里还笑得像逛花市一样。

      他怎么在这儿?那批囚徒不是被劫走了吗?官府知道吗?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被我退后的动作逗笑了,笑声泠泠的,像是廊下挂着的风铃被风拨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来,衣袖从我胸前拂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香风,转身就往回廊深处走去。

      我犹豫了一瞬,便抬脚就跟了上去,绕过垂帘,穿过一道窄门,前面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他红衣的背影在前面时隐时现,衣摆擦过石径旁的矮竹,发出沙沙的细响。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绕过一座假山——

      人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红衣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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