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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狗死了也怪我 回家的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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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我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但今天走起来格外轻快。
半个苹果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上,弓箭在肩头一晃一晃的,步子迈得又大又随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这大概是我最近过得最舒心的一个下午了——虽然还是没挣到钱,虽然玉佩再也回不来了,但那个大姐临走时冲我挥手的画面,像一小团暖融融的光,在心里头搁着,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舒坦。
路过常家那幢青砖黛瓦的大宅院时,院门口拴着的那条大黑狗照例冲我狂吠起来,铁链子被它挣得哗啦啦响。
这条狗我每次路过都要绕道走——站起来比年儿还高,满嘴獠牙跟小匕首似的,凶得没边。
但今天不一样。
我心情好。
我停下脚步,从腰后抽出砍柴刀,对着那条狗龇了龇牙,刀背往掌心一拍,发出沉闷的一声“啪”。
黑狗喉咙里的低吼咕噜一声咽了回去,耳朵往后一贴,尾巴不摇了,连后退的步伐都迈得小心翼翼。
“嘿,你也有怂的时候?”
我乐了,蹲下来拿刀尖朝它比划了两下,黑狗赶紧把头偏开往角落里缩,喉头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那对铜铃大的眼睛怯怯地望着我,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玩心大起,正要再逗它一逗,忽然耳侧一道破风声掠过——极细极锐,像一根针划开了空气。
那匹黑马掠过身侧带起的风还没散,我蹲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砍柴刀,眼角的余光里只见那黑马腿间飞扬的鬃毛转瞬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一粒黄豆大的血珠从狗脖子上渗出来,顺着油亮的黑毛往下淌,啪嗒,砸在青石板上。
黑狗的四肢像被抽走了骨头,直挺挺地侧翻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舌头从嘴边耷拉出来,眼睛还半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前后不过眨眼工夫,刚才还在冲我摇尾巴认怂的黑狗,现在躺在一摊正在扩大的深色污血里,脖子上钉着一根比绣花针略粗的铁青色毒针,尾端还露在皮毛外面,在夕阳最后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大黑!大黑——!”尖利的哭嚎声从身后炸开。
常家那扇厚重的院门被从里面撞开,一个年轻男仆跌跌撞撞地扑出来,膝盖砸在青石板上滑了半尺,一把抱起那条狗的脑袋搂在怀里。
他低头看见自己满手的血,浑身一颤,然后猛地抬起头,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锁在我身上。
我手里握着砍柴刀,蹲在死狗旁边不到两步远,刀尖上还挂着刚才拍掌心沾的木屑。
我低头看看刀,又看看狗。
狗,刀,我,这个画面——确实不太好解释。
“杀千刀的!”他嘶吼的声音劈叉到失声,脸上的血色全部涌到眼眶里,抱起狗的尸体就往我身上撞,“你凭什么杀它!凭什么!你这个杀人——杀狗的魔鬼!你不得好死——!”
“不是!不是我杀的!”我赶紧扔掉砍柴刀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在身前使劲摆,“你听我说,我路过,刚才有个骑马的女人飞过来甩了一根毒针,你看看狗脖子上还钉着呢——”
“你少狡辩!”男仆根本不给我靠近查看的机会,抱着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狗脖子上只有个血窟窿,哪来的针?你满嘴胡话!就是你家馋狗肉了,天天路过就盯着大黑看,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张着嘴愣在原地。
狗脖子上确实只有一个血窟窿,那根毒针不知是被他抱狗的动作蹭掉了,还是针本身就细得肉眼难辨,除非凑近了翻找,否则根本看不见。
围观的人从巷口巷尾聚过来,一个挑担子的大婶放下扁担伸长脖子看,一个拄拐杖的老头摇着头咂嘴,有人开始指指点点,还有人在人堆里喊了一嗓子:“哟,这不是那个画螳螂还算命骗钱的女人吗?怎么着,现在改行吃狗肉了?”
“我吃你——”
我硬生生把那句脏话咽回去,环顾四周,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像是在看一个无辜路人。
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冷笑,有人交头接耳地说“前街那条大黄前几天也不见了,不会也是她干的吧”。
我一把抄起地上沾了污血的砍柴刀,狗血顺着刀背往下淌。
几个看热闹的以为我要动手,尖叫着往后躲成了一圈。
我把刀往腰后一别,扭头就跑。
身后传来男仆哭天抢地的骂声和狗皮不值钱、人心更歹毒之类的零碎话语,在巷子里追了我半条街才渐渐散了。
我一路抱头鼠窜,拐了好几个弯才甩开身后那些看热闹的尾巴,扶着墙大口喘气。
砍柴刀上沾的狗血已经干了,在刀背上凝成暗褐色的锈斑,看着就晦气。
我叹了口气,傍晚的好心情碎了个稀巴烂,路边巷里蹿过的野猫都像是在嘲笑我。
我好不容易直起腰理了理被撞歪的领口,抬头一看,终于到了王大娥家院门前。
西边最后一丝余晖正沉下去,院子里亮起两盏昏黄的油灯,从漏风的土墙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洒了一小片暖黄。
那只瘦鸡还在槐树下刨土,年儿的声音从屋里脆生生地传出来:“母亲回来啦!”
我推门进去,眼前的画面让我原地顿了一下。
堂屋里那张瘸了腿的老木桌被搬到了正中间,桌上铺着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旧麻布,麻布上摆着一副棋盘,不对,不叫棋盘,就是一个用炭条在旧木板上画的方格棋盘,棋子是两色石子,黑的是从溪边捡的,白的是从灶台边抠的碎瓷片。
但这不妨碍两个人对坐着下棋。
拂轻语端坐在木桌一侧,月白衣袍的袖口挽起半寸,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色石子,神情清冷专注,像是在下一盘关乎生死的棋局。
对面坐着沈涵,袖口也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拈白子的手指轻轻搁在棋盘边缘,姿态安安静静的,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沉静锐利。
这两个人——
沈涵和拂轻语,居然在同桌对弈。
我揉揉眼睛,不是幻觉。
拂轻语落子的时候手腕微沉,沈涵连想都没想就跟了一手,两个人你来我往,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分难解。
屋里只有棋子落在木板上的清脆声响,和王大娥在屋后劈柴的咚咚声。
“你们在下棋?”我把弓箭往墙角一靠,凑过去看热闹,“什么情况?我出门一趟你俩就变成棋友了?”
“这是我的荣幸。”
沈涵抬眸轻笑一声,意味深长。
拂轻语的眉头微微拧着,两人的目光紧紧黏在棋盘上。
我虽然看不懂围棋,但我看得懂这两个人的表情——拂轻语的嘴唇抿得越来越紧,沈涵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落子的速度不疾不徐,仿佛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你要输了。”
沈涵落下一枚白子,声音温和而笃定。
拂轻语的指节在棋盘边缘按得发白,盯着棋盘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手中那枚还没来得及落的黑子放回石堆里。
“承让。”沈涵说。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今天心情大起大落太多次,看到沈涵赢了拂轻语,一种替自家主君扬眉吐气的豪情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喝一声:“赢了!我家沈涵最棒——!”
瘸腿桌子本来就靠石头垫着,被我这铁砂掌一拍,桌面猛地弹跳起来,黑白石子哗啦啦地飞上半空又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滚得满桌满地都是。
等桌面重新落稳,棋盘上的石子已经全部移了位——白子七零八落,黑子只剩一枚,稳稳当当地蹲在棋盘正中间,恰好落在白方本阵的致命位。
拂轻语手指间那枚迟迟不落的棋子终于落下了,正好将死,他看看棋盘,又抬头看看我,眼神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沈涵的眼睛微微睁大,低头看了看棋盘,又抬头看了看我的手,唇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咳,”他别过脸去,“今日就到这儿吧。”
阿竹弯腰把地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又拿抹布擦了桌上的灰,全程面无表情,但我总觉得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个,我去看看年儿有没有踢被子——”我转身就想跑。
傍晚吃饭的时候,拂轻语放下筷子,忽然看向我,语调平淡地问了一句:“明天的宴席,你准备去吗?”
“去啊,怎么不去?”我夹了一筷子野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心里想的是——去,当然得去。程故请的是沈涵,要是不去,那不等于把沈涵单独往狼窝里送?那女人看沈涵的眼神,我想起来就牙痒。
“那能否算上我一个?”拂轻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约我一起去赶集。
我翻了个白眼:“不能。人家程少主请的是我和沈涵,又不是你,你去凑什么热闹?”
拂轻语没有立刻接话。
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搁在杯沿上,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光掠过去,他微微勾起嘴角,声音低而笃定:“如果真的只有你和沈涵……那倒也罢了。”
“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他放下茶杯,恢复了一贯疏淡的神色,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
我盯了他两秒,看不出什么端倪,也就不再追问了。
反正他阴阳怪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要是句句都往心里去,早被他气死了。
饭后,王大娥一家在灶台边围着火塘闲聊。
拂轻语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阿竹已经把木箱背好,竹青色的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冷白如玉,那双寒星似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几日叨扰了,告辞。”
“这么晚了还走?不住最后一晚了?”我嘴上客套着,语气里的愉悦大概藏得不太严实。
“不必了,已在镇上找了客栈。”拂轻语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息,又微微移开,落在我身后屋里的某个方向。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衣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浅淡的弧线。
阿竹跟在他身后,竹青色的身影渐渐融进了夜色里。
等院门一关,我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块压在肩上好几天的大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涵正站在桌边收拾碗筷。
油灯的暖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团柔软的光晕里,发间那支银素裹玉的簪子微微发亮,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随着他弯腰的动作轻轻晃荡。
他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弧度,衣领因为弯腰而微微敞开,锁骨窝在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终于消停了,没有拂轻语在旁边阴阳怪气,没有阿竹在背后冷不丁冒一句“没出息”,王大娥一家在屋后的火塘边聊得正欢,年儿被王大娥的主君带去洗澡了——
整个前屋,只剩下我和沈涵两个人。
我从背后一把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后腰窝里,鼻尖蹭着他衣料上那股茯苓苍兰的香气,含含糊糊地嘟囔:“终于走了……那个晦气星可算走了……”
“别闹,我洗碗呢。”他说,声音带着笑,肩膀却没有挣开。
“我也没拦着你洗啊,”我闷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脊背拱了又拱,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你洗你的,我蹭我的。”
他微微摇了摇头,继续把碗一只一只摞好,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等他放下最后一只碗,我把他整个人转过来,双手撑在他身后的桌沿上。
我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嘴唇。
他安静地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了薄薄一层阴影,手指轻轻搭在我的手臂上,掌心温温热热的。
刚洗过碗的手指上还带着一点水汽,顺着他的手腕轻轻滑进我的五指间。
我咽了口口水,正准备按住他的腰身,把外衫从他肩头扒下来,然后——
“母亲,你和阿爹在干什么呀?”
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通铺方向传来,年儿揉着眼睛从被子里坐起来,小辫子睡得歪歪扭扭,迷迷糊糊地望着我们,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忽闪忽闪,清澈见底,充满好奇。
沈涵的身体微微一僵,我的手还箍在他腰上,脸还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挂在他身上。
我缓缓抬起头,干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诌:“你阿爹脖子又被蚊子咬了,我在帮他看。”
年儿歪了歪头,看看我,又看看沈涵微红的耳根,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抱着破布冬瓜人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下次记得关门,阿爹脸都热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