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一千两 一朝回到解 ...
-
我站在街边,拽着沈涵的袖子,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白印子,脸上还得端着那副我很大度的表情,冲程故点了点头。
程故的目光在沈涵脸上又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勾,转身施施然走了。
我惹不起她。
封西城城主的大少主——这四个字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我这种平头百姓压得翻不了身。
我一个借住在连小偷都嫌穷的亲戚家的猎户,拿什么跟人家叫板?这口气再堵也得咽下去。
翌日,我起了个大早,揣着那张当铺老板留的纸条,拉着拂轻语直奔永昌典当。
纸条上写得明明白白——“十日后回来”,掐指一算今天正好第十天。
去的路上我脚步轻快,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玉佩赎回来,一千两到手,先给沈涵和年儿买身新衣裳,再攒点本钱换个营生,说不定能在镇上租间小铺面。
当铺的门终于开了。
那精瘦的女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拿鸡毛掸子扫灰,看见我推门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性的笑容,然后看见我身后跟着的拂轻语,笑容一僵,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那块玉佩,”我开门见山,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我回来赎了,还在吧?”
老板把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搁,双手交叠在肚子上,嘴角往下撇了又撇,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在替自己惋惜什么。
“哎哟,姑娘,”她摇了摇头,脸上的褶子都跟着颤,“不是我不给你留着,实在是——你走之后的第三天,有个客人来当东西,一眼就相中了那块玉佩,非要买,我说这是死当还是活当还没定,人家二话不说拍了五百两现银在柜台上,我这个开当铺的总不能跟银子过不去,对不对?”
五百两。
比当初坑我的五十两翻了好几倍。
可拂轻语能给我一千两。
我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拿针戳了个洞,嗖嗖地往外漏。
我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了拂轻语一眼——他站在我身后半步,眉尖微拧,那双寒星似的眼睛难得认真了起来。
“那人姓甚名谁?”拂轻语上前一步,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语调里多了一层追问的意味。
“没留名字,”老板摇摇头,“来当东西也没留名。”
“他长什么样?”
老板仰起头眯着眼回想了一下,拿鸡毛掸子在空中比划着:“是个年轻男人,生得好看,特别好看,不是我说,我开当铺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客人没几个长成那样的,穿一身红衣,气宇不凡,言行举止甚是风流,袖口上绣着牡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目光有点心虚地扫了拂轻语一眼,小声补了一句,“跟这位公子比起来,倒是各有千秋。”
拂轻语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截空荡荡的流苏,陷入了长久的沉吟。
他显然不认识这个“红衣牡丹”是谁,但老板的描述让他陷入了某种深思,他沉吟的时候表情很静,静到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从当铺里飘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完了,全完了。
一千两彻底飞了,连根毛都没剩下。
不,毛还是有的——老板说那人花五百两买的,我至少知道自己被坑得有多惨。
五十两卖掉,一千两赎不回来,中间差了九百五十两,我就是猎一辈子的野猪也猎不出这个数。
我又穷得叮当响了。
我想起程故那天看沈涵的眼神,矜贵的、势在必得的、毫不遮掩的——她要是真想跟我抢人,我拿什么跟她斗?
可我不甘心。
天底下来钱的路子难道就全给我堵死了吗?
我不信邪。
当天下午,我又在镇上那条集市街边支了个摊。
这回不画画了——画画需要天赋,天赋这东西跟我有仇。
我换了条路子,在地上铺了块从王大娥家顺来的破布,盘腿往那儿一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
旁边竖了块木板,拿炭条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大字:看相算命。
一个路过的中年女人被我一把拽住袖子,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压低了嗓门,声音深沉又神秘:“这位大姐,你印堂发黑,眉间带煞,近日必有血光之灾——”
那女人猛地甩开我的手,啐了我一口扭头就走,嘴里骂骂咧咧:“你才有血光之灾!你全家都有血光之灾!”
我不气馁,继续蹲守。
一个年轻男子过来问姻缘,我说他颧骨太高克妻,男子哭着跑了。
一个老汉过来问收成,我说他掌纹断断续续怕是今年颗粒无收,老汉差点拿扁担抡我。
好不容易,一个瘦小精干、眼珠滴溜溜转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在我摊前停下来,也不说话,只是歪着头左看右看地端详了我好一阵,然后忽然“咦”了一声,神神秘秘地点了点头:“姑娘,你这面相不一般。”
我一听,来精神了:“怎么说?”
“你看你这眉骨,”老太太拿拐杖在我脸上方虚划了一下,“棱角分明,是福气之相,鼻梁也正,印堂本该光洁明亮。但你眉心这气色不对——蒙了一层灰,就像宝剑入鞘蒙了锈,有锋发不出来……姑娘,你命格不差,但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紧,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那您帮我看看?我这命格到底怎么样?”
老太太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白胡子,慢悠悠地伸出五根手指:“老身以前就是干这行的,年纪大了收山了……今日看你有缘,五文钱一卦,童叟无欺。”
五文?倒是不贵。
我摸遍全身上下,从袖口暗兜里掏出几枚铜板,数了五文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老太太收好钱,闭眼掐指算了好一阵,眉头越皱越紧,然后猛地睁开眼,表情凝重地看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不妙,不妙——你最近有煞气缠身!”
她说完这话,我愣了,愣完了觉得不对——这话怎么这么耳熟?我刚才拽住路人说的第一句话,不就是“印堂发黑眉间带煞”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质疑,老太太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灰布袋子,往我手里一塞,面色郑重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姑娘,这是老身特制的驱煞符袋,随身携带可化解煞气,原价十文,看你投缘,五文钱拿走——怎么样,老身是不是很良心?”
我举着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这话术,先说你有问题把你吓住,再卖你东西给你解决……这不就是我刚才想骗人没骗成的套路吗?合着我没骗到人,倒被人骗了?还是个同行前辈?
旁边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
拂轻语本来靠在街角的墙边站得远远的,大概是嫌我摆算命摊太丢人,但这会儿他终于没忍住,肩膀微微抖动,拿手背抵着嘴角,笑得整个人都在颤。
他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那股清冷的疏离感散了大半,像个终于逮到笑话看的少年人。
我把拂轻语赶走了。
撵得远远的,谁让他笑话我。
算命摊也收了,这一行水太深,我连老太太都斗不过,还是换个实在点的。
集市街的另一头,我看到一个射箭赢奖品的摊子,摊主是个壮实女人,正扯着嗓子吆喝:“蒙眼射箭!一文钱一次!射中靶心奖品随便挑!苹果鸭梨腊肉——射中就带走!”
我脑子里叮地一声响了。
射箭?这我老本行啊!我是猎户,靠射箭吃饭的,蒙眼射箭那不是手到擒来?
我挤进人群看了看规矩,又退了出来。
这摊子的规则是客人自己蒙眼射箭,但靶子上方有个木架子,上面放着一排苹果,射中了苹果拿奖品,射不中拉倒,一文钱一次。
规规矩矩,跟绑人顶苹果没有半点关系。
我站在旁边观摩了好一阵,发现这摊子的生意不太行。
来试的人不少,但蒙上眼睛之后箭箭都偏离靶心,苹果一个都没被射下来,围观的多,掏钱的少,掏了钱还肯试第二回的更少。
摊位前围了一圈人,可真金白银往里砸的寥寥无几。
这不行。
这么好玩的游戏怎么没人玩呢?一定是不够刺激。
得加码。
我找王大娥借了她那辆卖菜用的破手推车,从山上砍了一捆竹子,又翻出几根麻绳和一块盖柴火的旧帆布,在我昨天摆算命摊的老位置上重新支了个新摊。
帆布往竹竿上一绷,拿麻绳捆结实了,再往布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七个大字加一行小字,把昨天算命摊那块破木板翻过来挂上去——蒙眼射箭,惊险刺激!一文一次,射中赢肉!
等摊子支好,我才发现自己写得文不对题——我既没有靶子,也没有奖品肉。
但这不妨碍我先吆喝起来:“来咯来咯!蒙眼射箭!真人头顶苹果!射中苹果免费带走!一文钱一次!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真人头顶苹果”这六个字一喊出去,效果立竿见影。
刚才还在旁边射箭摊前犹豫的几个路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看我,连那个壮实摊主都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不出片刻摊前就围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前算命摊、现蒙眼射箭摊的奇怪摊位。
“你说的‘真人头顶苹果’是什么意思?”一个穿着麻布短褐的年轻女人挤过来问。
“很简单!”我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苹果往自己头顶放,“就是——等等,不是我顶着,是我蒙着眼睛射箭,苹果放在你头上,我射中了,苹果归你,还有肉当赠品,一文钱一次,绝对刺激!”
围过来的人瞬间散了一半。
那个穿麻布短褐的女人脸色一白,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开玩笑吧?蒙着眼睛射我头上的苹果?你还是自己顶吧!”
“我不行,我得射箭啊!我要是顶苹果,谁来射箭?”我振振有词地反驳。
剩下几个围观的人也纷纷摇头,有人嘟囔了一句“疯子”,转身就走。
又散了两三个。
我急了,冲着散去的人群喊:“别走啊!我箭法很好的!真的!一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没人理我。
最终所有人稀稀拉拉全散了。
我蹲在摊子后面,看着空荡荡的摊位前,风吹过来卷起一片枯叶在破帆布上刮了两下,心里比那片枯叶还凉。
这一整天,从当铺到算命摊到射箭摊,三连败。
我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就在我即将再次收摊的时候,一双干净整洁的布鞋停在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眼前是一个中年女人,约莫四十多岁,身形微丰,穿着一身极其简单素净的灰布短褐,料子是普通料子,但熨帖得平平整整,袖口和领口干干净净,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
她五官端正但并不出挑,眉目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雍容平和——那不是衣装打扮撑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久居高位的人刻意把自己放低了,低到尘埃里,也藏不住那份从容。
她低头看着我摊子上那块木板上的字,又看了看我手里还没放下的蒙眼布条,嘴角弯了弯,语气十分和蔼:“一文钱一次,蒙眼射苹果?你这个小摊倒是有意思。”
我打量了她一眼——普通衣裳,普通布鞋,不是什么富贵人,但周身透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笃定气质。
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脾气好,好说话,不像会骂街的。
我“腾”地从地上站起来,拿着蒙眼布条满脸期盼地看着她:“这位大姐,想试试吗?一文钱一次,射中苹果可以带走,还送腊肉——不,送鹿肉!”反正我还没买鹿肉,先承诺出去再说。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是觉得面前这个张牙舞爪支摊子的年轻人有些有趣。
然后她点了点头:“好啊。”
她居然同意了。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了整整一下午,终于有个敢上场的了!我赶紧把苹果塞进她手里,帮她把苹果在头顶放稳,又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带到十步开外的墙边,让她背靠墙站好。
她全程都是那副和和气气的表情,配合得不得了。
“您放心,我箭法很准的,保证不伤您一根头发!”我后退十步站定,掏出蒙眼布条往眼睛上一勒,把弓拉满,深吸一口气,瞄准前方那个模糊的人影头顶上那团红点。
周围稀稀拉拉的几个路人看见终于有人肯上场了,又慢慢围了过来,交头接耳地等着看好戏。
我凝神静气,手指扣紧弓弦,整个世界安静下来,风声、人声、远处集市上的吆喝声都被蒙眼布条隔绝在外,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和指尖上那根绷到极致的弦——
一只苍蝇嗡嗡嗡地停在我鼻尖上。
我鼻子一痒,手一抖,箭离弦飞了出去。
蒙眼布条还缠在眼睛上,但我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响——
那不是朝苹果去的声响,那是朝人去的声响。
周围的惊呼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尖叫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捂住眼睛的声音,我猛地扯下蒙眼布条,视野恢复清明的第一眼,看见那支箭正直直地朝中年女人的眉心飞去。
我的心直接停跳了一拍。
然而下一瞬,那位貌不惊人的中年女人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松松地卡住了箭端。
箭杆在她指间纹丝不动,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她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和蔼的、淡淡的微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围所有人都静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
我扔掉弓冲过去,差点被地上的树根绊个狗吃屎,扑到她面前上下左右地检查了一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您伤到没有?手呢?手有没有事?脸呢?我看看我看看——”
“无碍。”她笑着把箭递还给我,声音平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来,“小姑娘勇气可嘉,很少有人像你这样,敢想敢做。拿着吧。”
那锭银子在落日余晖里闪闪发光,少说有十两。
我咽了口唾沫,把手背到身后使劲摇了摇:“不行不行,不能收,您刚才没被我射死已经是万幸了,我还收您的银子?我怕天打雷劈。”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层柔和的东西,像是长辈在看一个莽撞却还不算坏的孩子,把银子慢慢收回了袖子里,没有勉强。
但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在那片刻之间多了一层更深的柔光,像是在透过某种突然想起来的印象,看着别的人——她的嘴角缓缓扬了扬,年岁打磨过因而愈发温润的眼眸里流过些许可惜又无奈的东西。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孩子。”
“您的孩子?”我问。
“我曾经有两个孩子,可惜一个……”她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学会与之共存的事,“另一个呢——一心叛逆,离家出走了,一直不着家,家里主君想得紧。”
我听了心里一酸,想都没想就替她骂了一句:“那孩子也忒不是人了!您人这么好,他还舍得往外跑?我要是您孩子,我天天搁家待着。”
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涩,但更多的是被岁月磨出来的淡然,像是她已经习惯了用笑来消化所有无法言说的挂念,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习惯了。”
她抬眼将视线重新落回摊子那方小天地,“不说这些了。这苹果,还能再试一次吗?我想带走它。”
“您还愿意相信我?”我呆住了。
她点了点头。
我把蒙眼布条重新勒上,这次把鼻尖那只苍蝇的祖宗十八代都赶干净了,深吸十口气,拉弓的时候手臂稳得像灌了铅,松弦的时候干脆利落——
弓弦嗡鸣,箭矢呼啸而出,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咔”,苹果被射成两半,果肉和汁水在夕阳下炸开一小团金色的雾。两半苹果从她头顶滚落到地上,骨碌碌地滚到我的脚边。
周围稀稀拉拉的几个围观路人爆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在喊“居然真中了”,有人在说“刚才那第一箭也太吓人了”。
我摘下蒙眼布条,傻愣愣地看着地上裂成两半的苹果,然后抬起头,跟墙边那个中年女人对上了目光。
她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头发丝都没少一根,正弯腰把两半苹果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递了一半给我。
“这是你赢的。”她说。
我接过那半个苹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得不像话。
不知道是因为苹果确实甜,还是因为这口苹果来得太不容易,又或者是因为面前这个萍水相逢却莫名让人亲近的女人。
我站在摊子旁边嚼着苹果,忽然觉得这破帆布搭的摊子也没那么寒碜了。
夕阳已经沉到了街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后面,把整条集市街染成了浓淡不一的橘金色。
我把摊子收了,帆布卷起来夹在腋下,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大字被夕阳照得模模糊糊的,弓箭往肩上一扛,回头朝那个中年女人挥了挥手:“大姐!天不早了,我收摊了——您也早点回去吧,路上当心!”
她站在街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灰布衣裳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朝我轻轻点了点头,抬起手挥了一下,动作不大,却说不出的好看,动作之间透着一股年轻时的风流。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也不打算去打听,只是觉得这个傍晚,因为这么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和半个苹果,变得莫名值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