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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马匹失控 主君被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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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白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在我说出“厕筹”两个字之后,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似的,彻底熄了。
“姐姐的画技确实……别具一格,只是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有急事,母亲大人催我早些回去,今日就不便多留了,改日,改日一定再来拜访。”
他边说边往后撤,两个下人一左一右护着他,三人步伐整齐划一,越走越快,拐过街角的时候几乎是小跑着消失的。
我举着那张厕纸呆立在原地,目送那一百两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风把画纸吹得哗哗响,纸上一只鸡爪超长的手臂正对着空荡荡的街道招手,像是在告别。
我把摊子收了,拖着两条腿往回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的,堪比画上那个螳螂人。
路上经过卖糖葫芦的摊子,年儿最爱吃的,我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两文铜板,脚步停了停,又低着头走过去了。
快到家时天已经擦黑,王大娥家的破草屋漏出几缕昏黄的灯火,沈涵正坐在门槛上缝我的旧外衫,针脚细密整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把手里的针线往旁边的竹篮里一搁,站起来朝我张开双臂。
我就像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狗一样一头栽进他怀里。
“我今天白干了,”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一幅画都没卖出去,好不容易碰到个肯出价的,结果人家嫌我画得太丑——不对,是嫌厕纸太掉价,沈涵,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连骗人都骗不过。”
沈涵没有说什么“你一定行”之类的话,他的手落在我后脑勺上,指尖插进我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力道轻得像在摸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身上那股茯苓混着苍兰的气息幽幽地罩下来,不浓不烈,温温凉凉地渗进鼻腔里,比我闻过的任何味道都让人安心。
“我还在呢,饿不死的,针线活今天多挣了些,过几日我再出去接些浆洗的零工,总能撑过去的,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你怎么这么好啊,”我闷在他怀里,声音被他的衣襟捂得含含糊糊,鼻子发酸,“我连十文都挣不到,赚一天赔一天,家都没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顺着我的头发,轻声说:“家没了可以再盖,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好。”
“沈涵。”
“嗯?”
“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他轻轻笑了笑,把我往怀里又拢了拢。
他的衣襟被我蹭得皱巴巴的,肩窝处的布料被我呼出的热气洇湿了一小片,他的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上,呼吸平缓而温热。
我像个废人一样瘫在他怀里,浑身的骨头都被他的温柔泡软了,哪里还能动弹半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竹背着木箱跨进来,竹青色的衣摆上沾着山道上的泥点子。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这一幕——我像一滩烂泥一样糊在沈涵怀里,沈涵低头顺着我的头发——然后面不改色地从我们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却清清楚楚地吐出三个字。
“没出息。”
我听见了。
但我没有动。
沈涵的指腹正轻轻摩挲着我的后脑勺,他身上那股茯苓苍兰的香气太好闻了,好闻到阿竹那句“没出息”从左耳朵进去,直接从右耳朵飘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忽然变得平和起来。
拂轻语大部分时候都出门,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
我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撞见他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看一封拆开的信,神情淡淡的,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抬头看到我便点了个头,道了句“早些歇息”,就进屋了。
阿竹倒是常常在,但他不再对我冷嘲热讽了,反倒是跟着沈涵他们学了不少东西——
有的时候他蹲在灶台边帮沈涵择菜,有的时候坐在门槛上跟着王大娥的主君学编竹篮,还有一回我看见他拿着一块打补丁的布料,虚心地向沈涵请教怎么收针才能把补丁缝得又平整又牢固。
他学东西快,态度也认真,沈涵示范一遍,他就能像模像样地缝上好几针。
至于拂轻语和我之间那种针锋相对的微妙气氛,也随着他整天不在而消散了大半,有时候晚上打了照面,他也不再拿话刺我了,甚至还把阿竹刚熬好的凉茶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了句“山里燥热,多喝些”。
我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心想这人大概是出门找到了要紧事,顾不上跟我抬杠了,他老实下来也好,很好,省得我一天到晚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还得时刻提防沈涵误会我跟旧相识有什么不清不楚的过往。
这天日头正好,院子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尘,王大娥家的瘦鸡又跑到老槐树底下刨土了,年儿拿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画。
沈涵放下手里的针线,他刚补完我的短褐袖口,那补丁缝得跟原先的布料浑然一体,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到我跟前,微微弯起嘴角:“我想去镇上买些菜,今天做针线多挣了些钱,想给你买点你爱吃的。”
我正瘫在竹椅上晒着太阳打盹,听见这话立刻睁开眼睛:“这怎么好意思呢——走走走,马上走。”
嘴里的“不好意思”还没落地,我已经从竹椅上弹起来,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院门外拖了。
镇上的集市和往常一样热闹,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着烤饼的焦香和刚宰杀的禽肉淡淡的血腥味。
我一路上左顾右盼,对各种新奇玩意儿伸长了脖子,卖面具的摊子上挂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我戴上去吓沈涵,他轻笑一声,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假装被吓到。
我满意地摘下面具,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心, “乖,不怕不怕,是我。”
他抬眸,眸子透出清浅弯月般的笑意。
“嗯,我知道,所以才会扑进妻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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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了一圈,菜篮子就快满了。
青菜、豆腐、一小袋白面,还有一块用油纸包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皮上盖了红戳,一看就新鲜。
沈涵平时买菜,买的最多的是青菜和豆腐,肉很少买,买了也是切一小块给我们打牙祭,自己在旁边啃野菜。
今天这块五花肉的份量,分明不像是只给我和年儿吃的。
“你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肉?”我奇怪地问。
“你上次夸王主君的糖醋肉好吃,我便找他学了这道菜,”沈涵把油纸包往篮子里放了放,答得自然而然,“今天正好试试。”
我脚步顿了一下,上次在大娥姐家吃糖醋肉是多少天前的事了?我不过是多夹了两筷子,夸了句“王主君手艺真不错”,他就记住了,还特地去跟人家学了做法。
我正要说点什么,街角忽然冲出一个人影,撞上了沈涵的肩膀,沈涵被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手里的竹篮晃了晃,青菜从边缘掉了两棵滚到地上。
那人连头都没回,撒腿就跑没影了。
“走路不长眼睛啊——”我朝那人的背影吼了一嗓子,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青菜,手还没碰到菜叶,忽听得一声惨烈的马嘶。
长街一头,一匹黑马正发了疯似的拉着马车朝这边直冲过来,那马双目圆睁,嘴角挂着白沫,蹄子在青石板路上刨出刺耳的回响,周围的人群尖叫着往两侧劈开,有人摔倒在地,有人撞翻了路边的摊铺,逃开的惊呼和哭喊混成一片。
沈涵正蹲在地上捡菜,侧身对着马车的方向。
“沈涵——!”
我扑过去想把他拽开,距离太远了,以我的速度根本不可能在两个心跳内把他拖出马车暴冲的轨迹。
就在这时,马车帘子猛地掀开,一道人影从车厢内飞掠而出,黑衣猎猎,快得像一道剪影。
她在沈涵面前一落,单手揽住他的腰,足尖点地借力往旁边一闪,那匹马拖着车厢从沈涵刚才蹲着的位置碾了过去。
而我还在往前冲的惯性里,来不及转弯,也来不及避开。
车厢的侧板结结实实地撞在我身上,我整个人被撞飞出去砸在路边的菜摊子上,白菜和萝卜滚了一地,我趴在烂菜叶中间,浑身疼得眼冒金星。
撞飞我的那个罪魁祸首——那辆马车,又冲了十几丈才被几个冲上去的兵卒合力拉住,黑马嘶鸣着前蹄腾空,终于停了下来。
而我趴在地上,看着那个黑衣女人扶着沈涵的画面,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一只手还揽着沈涵的腰没有松开,那是一个很微妙的姿势,明明人已经稳住了,危险已经过去了,她的手却还搭在那里,丝毫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她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低头看他的眼神,和当铺老板看到玉佩时如出一辙。
黑衣女人看着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身量高挑,衣袍华贵,面容英气里带着一股子倨傲,腰间悬着一把镶银的短剑,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但她的目光黏在沈涵脸上,从眉眼到下颌,从碎发到脖颈,每一寸都不放过。
沈涵的碎发在刚才的拉扯中从簪子里散落下来,垂在脸侧,衬着那张清隽安静的脸,破碎的目光,确实我见犹怜。
“你没事吧?”黑衣女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微哑,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舌尖上滚过一圈才放出来。
她微微低下头,目光专注地停在沈涵脸上,眼神从惊艳变成了欣赏,从欣赏变成了某种更深的兴趣,“有没有受伤?马突然受了惊,让公子受惊了……是我的不是。”
“怎么回事!”我啪地一巴掌拍在地上的一颗烂白菜上,白菜汁溅了我一脸。
我艰难地从菜叶堆里挣扎起来,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了重装,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牙齿咬得咯嘣响,“盯着别人主君看算什么?放开放开放开!我还没死呢!”
那女人的目光这才从沈涵脸上移开,朝我的方向扫了一眼,她看到趴在地上的我,和我们那滚了一地的青菜五花肉,又看了看沈涵,眉头微微拧起来。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就跟我在镇上看到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沈涵猛地回过神,从黑衣女人手中挣脱出来,快步走到我身边扶住我的手臂。
他伸手从我的头发上摘掉几片白菜叶子,又拿袖子擦我脸上的菜汁,一手扶住我的肩膀,一手托着我的后脑勺,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妻君,你有没有伤到哪儿?能站起来吗?”
我借力站起来,左腿膝盖蹭破了一块皮,往外渗着血珠子,浑身骨架跟散了又拼回来似的酸疼。
他低头看到我腿上的伤,眉心一拧,从袖子里抽出帕子就要给我包扎。
那女人走上前来,衣摆被风吹得轻轻翻动,目光在沈涵身上不舍地流连了一圈,又落回我身上——又是一个不解的眼神,美人怎么会跟了这么个玩意儿。
“在下程故,”她负手站定,这才想起来做自我介绍,下巴微微扬起,语调不紧不慢,矜贵又从容,“封西城城主府的大少主,方才马匹失控,险些伤及二位,实在抱歉。”
她口中说着“二位”,眼睛却只看着沈涵一个人,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完全不打算在我身上多浪费一秒,她向沈涵微倾了倾身,衣领处隐约透出上等衣料才有的暗纹光泽,这个角度恰好能让我看清她衣襟上的银线绣纹。
“沈涵,”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皮笑肉不笑地冲程故龇了龇牙,“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且慢,”程故往前迈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我们正前方。
我从旁边菜摊上捞起一颗滚落在地的白菜,打算往她那张英俊到可恨的脸上砸过去,沈涵的手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腕。
“我们没事,”沈涵收回按住我的手,淡淡地对程故点了点头,语气客气但疏离,“多谢程少主援手,妻君受了些擦伤,需要回去上药,告辞。”
程故的目光在他那句“妻君”上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斯文有礼的模样:“今日之事全是程某的过错,公子若就此离去,程某于心不安,后日府中恰好设了一场宴席,程某想邀二位赴宴以当面向二位致歉,不知公子能否赏光?方才受了惊吓,程某也好略备薄礼,为公子压惊。”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我们有事,去不了”,沈涵却已经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家中人口多,平日时常吃不上饱饭,程少主若不介意,能否让我们多带几位家人同去?难得能吃一顿好的,也好让家中孩子们沾沾光。”
程故的脸上浮起一抹真切的讶异,随即被她迅速敛去,她的目光在沈涵脸上又停了片刻,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公子这般人物,竟甘愿过这样的日子,实在令程某……心生敬意,多带几位家人来便是,程某绝不介意。”
她微微弯下腰,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只说给沈涵一个人听的,“公子当真是……沧海遗珠。”
沧海遗珠,遗你个头。
我攥着那颗白菜的手指又开始关节咯吱作响,恨不得当场把它糊在程故的脸上。
你家马车差点撞了我,你连正眼都不瞧我,倒对着我家主君说什么沧海遗珠,这破宴席,摆明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别人家主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