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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温白 温白公子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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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日子还是得过。
穷得叮当响的日子里,商机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这是我在失忆后短短几天内用血泪总结出来的人生箴言。
事情要从那天下午说起。
我和沈涵带着年儿去镇上,路过一条不算太热闹的街,街边蹲着一排摆摊卖画的。
我起初没太在意,直到我看见一个卖画的老头,他摊子上摆的那些画,说句不好听的,那人物画得跟土豆成精似的,圆滚滚的身子顶着一颗圆滚滚的头,四肢比树棍还僵硬,五官挤在一起像是在开会。
就这种水平,一个路过的女人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居然掏出三十文钱,高高兴兴地买走了一幅。
三十文,够我们家吃几顿饱饭了。
我脑子里的小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打猎?被野猪追了半座山,累死累活才猎几只兔子,还得看天气和运气。
砍柴?一捆柴能卖几文钱?画画嘛,纸笔才几个成本,万一画出来有人买,那可比打猎赚得多多了,而且我看那个老头的画都有人买,我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比他还差吧?
我嗅到了商机。
说干就干,我花了身上最后几个铜板,从杂货铺里搜罗来几支毛笔、一方粗砚和一小块墨,想了想又去杂货铺后面放草纸的角落顺了几张粗草纸,工具置办齐了,我在街角找了个空位置,铺开纸,磨了墨,把毛笔醮足了墨汁,开始寻找我的第一个模特。
对面街上人来人往,我盯上了一个正在买糖葫芦的路人,那大姐身量中等,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大概是在等人,站姿倒是很稳,一动不动地剥着糖纸。
我眯起眼睛,举起毛笔在厕纸上落笔。
大姐的头——圆圆的,我给它画了个圈。
大姐的肩膀,宽宽的,我画了两条横杠,大姐的胳膊——哎这胳膊角度有点刁,我把笔尖一拐,给她画了个弯曲的弧度,大姐的手指,我想起院子里那只鸡的爪子,也是鸡的手,跟人没什么区别,把笔用力按下去,一根一根地描,描着描着觉得手指太白了,又拿笔尖蘸了点淡墨,勾出关节的阴影。
我正画得渐入佳境,拂轻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我膝上的画稿,没有出声。
就在我画完最后一笔准备回头问他的意见时,我似乎听到了极轻极短促的一声响,像是某种气音从鼻腔里逸出来,又立刻被掐断。
我猛地转头,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指节虚虚地挡在鼻梁下方,那双寒星似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的波澜,睫毛颤了好几下,然后缓缓放下手,恢复了惯常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速度快得简直不像人。
“怎么了?画得不对?”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画,又抬头看看他的脸。
“不,”拂轻语的声音稳稳当当,不像是在说笑,“画得极好。”
我狐疑地盯着他。
“我在京城见过不少画师,”他面不改色地直视着我膝上那张纸,目光在那扭曲细长像螳螂的手臂和状如鸡爪的指节上停留了不到一息,语调从容而真诚,“有人工笔描形,有人泼墨写意,但能在初始作画时便自成风格,就已经极为难得了,你这笔墨之间,比我见过的不少皇家画师都有灵气。”
他望向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天赋异禀,前途不可限量。”
我信心满满,当即在街边支起摊子,把带来的纸一张张铺好,毛笔蘸饱了墨,坐等生意上门。
路过的人倒是不少,偶尔也有人被我的摊子吸引,毕竟整条街就我一个人把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有个老妇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巴张了张,大概是想说点什么场面话,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一个卖菜的大姐在我摊前停了两秒,目光落在画上,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倒退着离开了我的摊位。
第三个是个拄拐杖的老太太,在我摊前站了许久,我以为终于遇到知音了,连忙起身招呼,结果老太太抬起拐杖指了指我的画,颤巍巍地说了一句:“姑娘,你给画个钟馗吧,辟邪的。”我还没答话,她又补了一句,“不用画,你这纸往墙上一贴,什么邪祟都吓跑了。”
我很不服气,这些人,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那个老头画的土豆精都能卖三十文,我画得比他传神多了,凭什么没人买?
就在我快要生无可恋准备收摊的时候,街那头传来一阵争执声。
一个卖翡翠的摊子前,有个年轻公子正被摊主拉着袖子,那公子一身雪白的缎面长衫,领口和袖缘绣着极淡的银线竹叶,头上簪着一支青玉簪,眉眼清秀温润,身旁还跟着两个同样衣料讲究的下人。
可他的表情却怯生生的,像是温室里养大的花被端到了狂风大作的街上,左顾右盼,满脸局促不安。
那卖翡翠的贩子是个精瘦女人,满脸堆着殷勤的笑,手里捧着一块绿得发光的石头往他手里塞,声音又尖又脆:“公子好眼力!这可是从苗疆运来的帝王绿翡翠,您看这水头、这透光度——外地来的商队特地留给我的,整个镇上就这么一块,一百两,您拿走!”
白衣男人被哄得晕头转向,点点头就要从袖子里掏银票。
我隔着几步远扫了一眼那块“帝王绿”,差点冷笑出声,自从被当铺老板坑了那一回之后,我专门花工夫研究过玉和翡翠,虽然不算多精,但基本的门道已经摸清了。
那块石头颜色发闷,光泽死板,对着光一照半点通透感都没有,边缘还有气泡的痕迹——那是烧色料,连玉都不是,就是块上了色的玻璃碴子。
“假的,”我噌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了白衣男人掏银票的手,“这位公子,这翡翠是假的,你看这纹路,天然翡翠的纹理是丝絮状的,他这块上面的纹路是平行的,是烧色的时候染上去的,再看这光泽——真翡翠的光是油润的,不是这种死白死白的贼光。你拿指甲刮一下试试,真翡翠刮不动,他这个一刮就留痕。”
那翡翠贩子脸色骤变,张嘴想骂我,但旁边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白衣男人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翡翠,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从迷茫变成了惊喜。
他把翡翠还给了贩子,朝我深深地施了一礼,那礼数斯文端正,一看就是大家公子出身。
“多谢这位姐姐仗义出手,若不是姐姐相救,我今日怕是要吃个大亏了,我姓温,单名一个白字——家母乃是都阳郡郡太守。”
郡太守的儿子?我心里嘀咕了一声,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天被衙役强征五十两时那憋屈的场景——太守和衙役,上头和下头,同样是穿官服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不过人家态度诚恳,我也不好冷着脸,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温白直起身子,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边我那简陋的画摊,忽然眼睛一亮。他走到摊前,:“姐姐还通丹青?看不出姐姐这般人物,竟有这样的情操。”
他那双温良的眼睛里满是真诚,转头对我说,“我家母亲常教导我做人要知恩图报,姐姐会画画,那姐姐替我画一幅可好?我愿意出价……一百两。”
一百两……一百两!我当时脑子里就剩这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反复滚动。
一百两,比昨天被抢走的五十两还多一倍,够我养一家三口吃喝小半年了,说不定还能攒点本钱换个更好的营生。
“站好,别动!”我一把抄起毛笔,双眼放光,盯着温白那张白净的脸就像盯着一只会走路的肥兔子,“温公子你放心,我一定给你画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保管你满意!”
温白依言站好,理了理衣襟,腼腆地站直了身体,日光落在那张清秀白净的脸上,眉眼温顺,嘴角还带着点期盼的笑意。
我深吸一口气,握笔的架式像将军临阵,对着面前那张脸,开始大笔飞舞,挥洒自如。
温白的瓜子脸……我先画个椭圆的轮廓,为了显得秀气,我特意把下巴收得很尖,温白的身材修长——我把他的腰画得很细,手臂画得很长,衣袂飘飘,为了显得更有文人风骨,手嘛,手是最重要的,要纤纤玉葱长指,我一颗汗珠滚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根手指都画得很细很长。
片刻之后,我搁下笔,满意地长出一口气,从摊子上拎起那幅杰作,把纸抖了抖,对着他展示:“好了!”
温白满脸期待地绕到我身边,接过那幅画低头一看。
他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双温良清澈的杏眼里,光芒一点一点地碎裂开去,从期盼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某种接近惊恐的不可置信。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巴微微张开,那些千金公子从小养成的良好教养在这一刻跟他的本能激烈搏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挤出两个字:“这个……这个是我?”
纸上是一个头小身子长的古怪生物,脖子细得像筷子,脑袋比拳头大不了多少,肩膀一高一低,两只手臂从扭曲的袖筒里伸出来,一长一短每条都有腿的两倍长,末端是五根比鸡爪还狰狞的手指。
两条腿倒是画得短,短得跟被砍了一截似的,整个人物像一只被门挤了脑袋的长臂鸡爪猿,正用一种说不清是哀怨还是诡异的眼神望着观看者。
温白身后的两个男下人伸长脖子凑过来看,其中一个看了一眼就猛地低下头去,肩膀剧烈耸动,另一个嘴唇抿得死紧,用手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眼睛瞪得像铜铃,生生把涌上来的笑憋成了打嗝。
温白转头看他,他又迅速摆出一个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表情,脸都憋紫了。
他缓缓抬起手,一个下人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手镜递到他掌心,温白低头看镜子,看了左边,看了右边,又对着画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镜子。
他松了一口气。
“温公子,您觉得如何?”我满脸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期盼的表情像是刚交卷的学生,笔下的墨迹未干,等着被夸奖。
“这个……这个线条……”温白艰难地开口,目光在纸上巡了一圈,每一根线条都像蚯蚓在纸上爬……他把“线条”二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方向,“那、那这个构图……”
构图?我眼睛更亮了,身体前倾,期待着下一句。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最后把全部希望压在那坨混沌的色彩上,“色彩倒是不错——”
可那色彩就是他身上衣服原本的白色,纸上全是我印上去的墨手指印。
他闭了闭眼,最后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画纸上巡了又巡,实在走投无路无处可夸,目光终于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亮点。
他轻轻“咦”了一声,低头凑近画纸边缘认真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由衷地赞叹了一声:“这纸张倒是用得不错,纸质柔韧又轻薄,这种纹路少见——姐姐果然有品味。”
我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声音洪亮得半个街角都听见了:“那当然!这可是我专门挑的……厕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