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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做饭乌龙 一家子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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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寻常的一个傍晚,破草屋的屋顶还没被烧,四面墙壁的裂缝还在往里头灌风,门前的歪脖子老槐树刚抽出新芽,王大娥家的瘦鸡正蹲在墙头打盹。
我从山上回来,扛着两只灰毛兔子,老远就闻到一股焦香从灶台那边飘过来。
那香味混着柴火的烟熏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调料味,顺着山风一路钻进鼻子里,勾得我肚子当场就开始叫唤。
我加快脚步推开院门,眼前的画面让我愣在了原地。
灶台对年儿来说太高了,她在脚下叠了三块石头,最上面还加了个豁了口的木盆,才勉强够到锅沿。
小丫头正踮着脚尖站在那堆摇摇欲坠的临时台阶上,手里举着一把比她的脸还大的锅铲,神情专注得像在绣花。
她的袖子卷得乱七八糟,一只高一只低,围裙拖在地上沾了碎草屑,鼻尖上蹭了一道锅底灰,额前的碎刘海被灶火的热气烤得卷了起来。
“年儿,你在干什么?”我把兔子往地上一撂。
她转过头来,小脸上满是劳动后的成就感,眼睛亮晶晶的:“母亲!阿爹今天身子不舒服,年儿在给阿爹做饭!”
我往屋里探了探头。
沈涵靠在床上,身上搭着一条打满了补丁的薄褥子,脸色确实有些发白,正闭着眼养神。
听见年儿的话,他睁开眼睛,朝我弯起嘴角笑了笑——那笑容还是温温柔柔的,只是嘴唇有点干,声音也比平时轻了几分:“我让她别动灶台的,她不听。”
“阿爹你躺着不要动!”年儿从石头上蹦下来,小跑过去把沈涵刚撑起来的肩膀又按了回去,然后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教训他,“母亲说过,生病的时候要好好休息,不能乱动,对不对母亲?”
“对对对,年儿说得都对。”我强忍着笑把兔子挂在门廊的挂钩上,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
锅底是一层半焦的米粥,颜色介于金黄和炭黑之间,边缘那圈已经彻底成了锅巴,但中间的部分看起来还能抢救。
米粥里飘着几片切得歪歪扭扭的野菜,还有几颗可疑的红色小颗粒——我凑近闻了闻,是枸杞。
这小丫头大概以为枸杞是好东西,抓了一把往锅里扔,也没管这东西适不适合煮粥。
年儿又踩着石头晃晃悠悠地爬回灶台前,踮起脚尖继续搅那锅粥。
她搅得格外用力,整个上半身都跟着锅铲晃,那三块石头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每响一下我的心就跟着提一下。
搅了几个来回,大概是觉得太费劲了,她把手里的锅铲往我面前一递,仰起脸来,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理所当然的分配任务:“母亲,你帮年儿搅一下,年儿去拿盐。”
“好嘞。”我接过锅铲,老老实实地帮她搅粥。
她从那堆石头上跳下来,迈着稳稳当当的小步子走到灶台另一头,踮着脚去够架子上那个豁了口的盐罐子,够不着,又搬了块小石头垫脚。
她两只小手抱着盐罐子小心翼翼地往回走,走到锅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罐子里所剩无几的粗盐,又看了看锅里的粥,大概是觉得盐太少了不够味,把罐子口往锅沿上磕了磕,剩下的所有盐粒一股脑全倒进去了。
“年儿,那个盐——”
“阿爹流了好多汗,母亲说流汗要补盐,年儿记住了!”她挺起小胸脯,表情骄傲得像刚射中了十只兔子。
我没忍心告诉她,那个盐量大概够腌一整头野猪。
终于,粥煮好了。
年儿把她那锅独一无二的杰作——焦黑的锅巴底、半生不熟的米粒,还有切得奇形怪状的野菜、漂浮的枸杞、盐度惊人的米粥,全部盛进一个豁了口的碗里,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那碗粥端得稳极了,一滴都没有洒。
她踮着脚尖把碗放在床头,学着沈涵平时哄她的语气,奶声奶气地开口。
“阿爹,这是年儿第一次做饭,你看,米粒煮熟了,野菜也放了的,还加了枸杞,母亲说枸杞是好东西,吃了就不会生病了,阿爹喝一口好不好?”
沈涵靠在床头,低头看着那碗卖相惨烈的粥,又看了看年儿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的眼睛。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入口的那一瞬间,他睫毛抖了抖,那勺粥里的盐量大概超出一般人承受范围了——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好喝吗?”年儿趴在他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好喝。”沈涵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年儿开心得原地蹦了三下,转头朝我喊:“母亲!阿爹说好喝!”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沈涵趁年儿转身的工夫偷偷端起床头的茶杯猛灌了一口水,灌完把杯子藏到枕头后面,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柔从容的表情,速度快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背后传来几声闷闷的轻响。
我回头一看,王大娥、她主君、她姐夫三个人正挤在那扇破窗户外面,一人占领一个窗格,脑袋叠成三层,全在往屋里瞅。
王大娥捂着嘴笑得满脸通红,她主君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她姐夫最老实,但眼睛也弯成了两条缝。
“你们看什么看!”我挥着锅铲作势要赶人。
“看看怎么了,”王大娥把脖子一缩,理直气壮地说,“你家年儿比你强多了,五岁就会做饭了,你昨天差点把锅底烧穿。”
我没话反驳。
那天晚上,沈涵把那碗盐巴超标十倍,野菜切得像被狗啃过、米粒夹生的粥一口一口全喝完了。
年儿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鼻尖上那道锅底灰被沈涵用拇指轻轻擦掉了。
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柴火堆上的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山风吹过菜园,把豆角架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只瘦鸡终于不打盹了,从墙头飞下来,在院子里刨了两下土,又歪着头看了看屋里暖黄的灯火。
我坐在门槛上擦弓,沈涵从屋里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胃还好吗?”我斜眼看他。
“还好。”他说。
“那碗粥到底什么味?”
他偏过头看着我,月光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银色,他弯起嘴角,轻声说:“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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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我抬头看了眼,日头不算毒,薄云遮在天上,山里的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腥甜,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拂轻语和阿竹来借住不过三四天,院子里的瘦鸡刚跟他们混熟,王大娥的大嗓门一如既往地在清晨把所有人吵醒:“都起来都起来!趁日头不晒,赶紧去菜园把剩下的地翻了!”
沈涵留在家里补渔网,顺带准备午饭。
王大娟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她一向寡言少语,今天却难得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叽叽喳喳地数落她主君又把她晾的草药当柴火烧了,数落完了又开始念叨今年菜园里的柿子椒长得比往年好。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土路上,年儿一手牵着我一手拽着拂轻语的衣角,蹦蹦跳跳地踩着自己的影子,没一会儿就蔫了,小孩子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就开始揉眼睛打哈欠,我也跟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我背你。”拂轻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侧,微微弯腰,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落在我耳朵里。
我摆了摆手,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他又补了一句,“就算是你当初背了我,我现在还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桩清清白白的账目,可那双寒星似的眼睛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好像这一背一还之间,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年儿在旁边已经开始东倒西歪了。阿竹把自己的竹筐从背上卸下来挪到胸前抱好,然后蹲下身,把年儿轻轻扶到自己背上。
年儿迷迷糊糊地搂住阿竹的脖子,脸贴着他的后颈,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
可这份安宁没持续多久,年儿皱着眉头扭了扭身子,小拳头在阿竹肩胛骨上敲了两下,含含糊糊地抱怨:“阿竹哥哥……你背上硬邦邦的,跟过山巅一样,硌得我睡不着。”
阿竹无奈地笑了笑,把她从背上放下来,竹筐从胸前挪回后背,然后把年儿抱进怀里,让她的脑袋枕着自己的胸口。
“胸前总比背上柔软吧?”他低下头轻声哄着。
年儿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没安静几息,又抬起头来,委屈巴巴地瘪着嘴:“还是好硬,跟石头一样。”
她拿手指戳了戳阿竹的胸膛,仰起小脸,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天真的困惑,“阿竹哥哥,你的心是不是也是硬的?我们阿爹说了,心硬的人没人要的。”
阿竹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垂着眼帘看着怀里这个满脸真诚的小丫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八块腹肌”这个概念。
他耳根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我好不容易练功练出八块腹肌,原本想要保护主人,想要护卫家人……你这孩子,怎么能说是石头呢?”
年儿完全不吃这套,小嘴越瘪越厉害,眼看就要哭出来。
阿竹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又是拍背又是低声下气地哄,哪还有半分平时那个从容冷淡的侍从模样。
拂轻语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剥开糖纸,走到阿竹身边,微微弯腰,把食指轻轻压在唇上嘘了一声:“小声些,你家还有人也在犯困,别吵着她。”
年儿立刻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拂轻语,乖巧得判若两人。
拂轻语弯了弯嘴角,把糖放进年儿手心,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指尖轻轻拨开她被汗黏在额前的碎发,声音低柔得像山涧里的水:“乖。”
年儿有了糖吃,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块麦芽糖,再也不闹了。
王大娥从前头折回来,手里多了一块软布毯子——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背篓里翻出来的。她把毯子叠了叠,垫在阿竹背上,拍了拍,大嗓门震得树叶都在抖:“这样就不硌了!小伙子练功是好事,可孩子睡觉的地方得软乎,懂不懂?”阿竹背着那块花里胡哨的软布毯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起得比平时晚了些,推开门,院子里晨光正好。
阿竹坐在老槐树下的矮板凳上,膝上摊着一团乱七八糟的麻线,手里笨拙地握着两根织针,正在向王大娥请教怎么织那种软布毯子。
王大娥庞大的身躯挤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嗓门一点没收:“不对不对!这根线要从下面穿过去——哎你手指头怎么跟棒槌似的,织针都拿不稳还练什么八块腹肌!”
阿竹抿着嘴唇,额角渗着细细的汗,全神贯注地跟那两根不听使唤的织针搏斗,那架势比他在菜园里锄草时还要认真百倍。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指尖笨拙的麻线里,也落在院子里每一个安静而寻常的角落。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