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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棋承因果,空山戏庸谋 落实子甘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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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实子指尖轻轻顿在棋盘边缘。
眼底交错纠缠的黑白棋子,在他心神之中缓缓幻化开来。
化作九州七地支脉次第亮起的灯火,化作昨夜汇入阵眼的莹莹青光,所有气运劫数兜兜转转,最终尽数凝向朝阳城中,那一缕尚未出世的胎息。
他低声吐出一字,语调平静,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这笔因果,我来偿。”
天机由他推演,困局由他亲手开启。
溯源因果,本就该落在他身上。
乱世棋局倾覆,从来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已是垂暮老朽,只剩一副残躯。若能换得族中后辈数年安稳,足矣。
对面的游陌子抬眸,神色沉静,仿佛早已看透他心中决断。
“你今年五十二岁。”缓缓开口,“此刻了结因果,尚能安稳度完余下二十载。若是等到那孩子长大再清算劫数,你根本撑不到那日。”
落实子眉眼淡然,不见半分惧色。
“撑不到,便不撑。”
四族隐世三百年,本可避世逍遥,不问尘嚣。
同辈之人尽数凋零,只剩他一人独守残局。
只要护住族中新生,护后辈平安无忧,区区残命,何足惜哉。
游陌子没有再接话,抬手轻轻摆正棋盘上几枚歪斜的棋子。
动作极轻极缓,不似推演局势,反倒像是不愿惊扰山间这片刻安宁。
“师弟。”抬眼问道,“你可知我修三百余年,为何始终不肯踏足凡间纠葛?”
落实子垂眸:“师兄修无垢大道,不沾因果,不扰尘缘。”
“正是。”
游陌子收回双手,语声清浅悠长。
“无因果缠身,方能得长生。我样貌不曾老去,不靠秘术驻颜,只因一生不插手俗世纷争。旁人尘缘、世间劫煞,落不到我身上,身心自然轻盈无累。”
落实子心里清楚师兄的用意,是劝他修道之人不该深陷人间因果,也是提点他,闻落积攒多年善德,本可撒手抽身,置身事外。
不顺着劝解回话,抬眸反问:“那今日你我对坐闲谈,细数前尘旧账,岂非也是沾了因果?”
游陌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坦然应下:
“是。但只是浅缘薄绊。我只闲谈论理,不曾出手施援,算不得深陷局中。”
“先前你为四族推演天机……”
“那是我一时多言。”游陌子淡淡打断,“可言语点破玄机,与亲身入局施术,轻重有云泥之别。”
山风穿林而过,卷走肩头枯叶,又落下细碎松针。
落实子抬手按稳盘中黑子,动作轻缓,话语却字字笃定。
“师兄。”抬眼望向连绵远山,“若来日真到穷途末路、万劫临头之时,你可会破例一次?”
游陌子移开目光,望向天地相接的群山,久久静默。
良久,才缓缓开口:
“会。此生,仅此一次。”
落实子心底微松,将手中白子轻轻放回棋盒。
“一次,便够了。”
“我今日前来,尚有一事问你。”游陌子道。
“师兄但说无妨。”
“待那女娃降生,你打算让她知晓几分真相?”
落实子长久默然。
棋局行至末盘,黑白纠缠难分胜负,一如眼下这盘牵系众生的劫局。
凝视纷乱棋盘半晌,终究没有落子,伸手将黑子一一归回棋盒。
“能瞒一日,便瞒一日。”
“让她先安安稳稳长大,过几年无忧无虑的寻常日子。等她心智成熟、品性通透,我再慢慢告知她身世渊源、宿命重担。真到宿命压身那一日,或许不必旁人多言,她自会洞悉一切。”
游陌子微微颔首,这个答案,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冬月已至,朔风紧卷。
朝阳城外山野褪去秋容,草木枯疏,山径覆霜,满目清寒萧瑟。
北风连日呼啸,林间木叶落尽,天地间一片苍寂。
自决意出城探查乡野之后,苏恒几乎日日离城。
天刚蒙蒙亮,便带上两名随行衙役,冒着寒霜出城,遍历朝阳四乡荒岭、古径野村。
城内探查一无所获,他索性把所有心思押在郊野山林。心底偏执认定,罔氏藏匿的天机,必然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
可一连数日翻山越岭,四处搜寻,到头来依旧空空如也。
没有异动地气,没有隐秘阵纹,没有来历不明的隐户,更不见古怪村落。
整片朝阳郊野,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随行的衙役表面谨遵号令,紧随在后,恭谨听命,不敢有半分怠慢。
私下里却早已议论纷纷,个个暗自腹诽。
往年县尉下乡巡检,走村访户,问询民情,核查冬收,安抚乡老,提防山匪。
唯独这位苏县尉,下乡不问民生,不查安防,不理乡俗。
只顾踩着结霜的山石小径四处张望,满山乱逛,目光死死盯住沟壑、土层、山势流水,名为巡乡,模样却像游荡的浪子,怪异非常。
众人心里透亮,这位上官根本不是来巡查地方,只是满山瞎寻,白白折腾。
碍于官威,没人敢出言劝谏,只能陪着他日日在寒风里奔波,徒劳往返。
山风凛冽,荒径霜滑。
今日苏恒照旧带着两名衙役,直奔朝阳西乡深处的荒岭。
此地山林幽深,地势藏脉,最适合隐匿阵眼、暗藏气机,是他重点排查之处。
一路步步细查,时而蹲下身抚过土层,时而凝神观望山势,又悄悄取出测气玉符试探地脉。
玉符沉寂无光,半点异动也无。
无论他换多少点位勘测,整片山野地气平稳干净,没有半分异常。
浑然不知,从踏出城门,一举一动,尽数落在暗处人眼中。
密林深处、崖后枯树、高坡石后,闻落两家暗卫悄然潜伏,无声随行。
苏恒自以为步步深入,离真相越来越近,实则从头到尾,都落在别人布好的空局里,被戏耍于股掌之间。
同一时刻,深山更高处的巨石之后,几道半大少年的身影静静蛰伏,俯瞰下方山道。
都是闻落两家的子弟,年纪不大,心性却沉稳,早已习得藏息观气、辨踪望势的本事。
十三岁的落知一身姿壮实,眉目沉静,尽得落叶松的沉稳,负手立在最前,低声道:
“今日还是老样子,查无可查,寻无可寻。”
身侧十二岁的落知足眉眼灵秀,跟着落叶凡久观局势,轻笑一声:
“急功近利,心浮气躁。这般探查,再过百年,也摸不到半点边角。”
一旁,闻氏几位少年分立两侧。
十三岁的闻实沈神色端肃,目光牢牢锁着山下苏恒一行人:
“城内碰壁,城外落空,此人已经乱了分寸。”
十一岁的三胞胎鹑首、鹑火、鹑尾并排而立,稚气未脱,眼神却清亮锐利。
鹑火小声道:“他身上气息别扭,又冷又杂,闻着很不舒服。”
十岁的闻玄枵踮脚远眺,轻轻补了一句:“他好像很怕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十二岁的闻星纪最为稳重,静静观望片刻,缓缓开口:
“四族催他立功,时限压得紧,连日毫无收获,自然越来越急躁。人一急,便容易出错。”
鹑火眼珠一转,看向几位兄长,小声提议:“要不,我们易容下山逗他一逗?”
“万万不可!”闻实沈立刻沉声制止,“他正愁找不到线索,我们主动凑上去,反倒自投罗网。”
闻星纪跟着开口:“以不变应万变,诸位兄弟,切记不可意气用事。”
说罢,指尖一弹,一只木鸟振翅飞出,向着另一侧山林传讯而去。
日头渐渐西斜,冬阳浅淡无力,山风愈发寒凉。
连日搜寻无果,躁郁在苏恒心底层层堆叠,脸色沉得难看。
眼见天色将晚,只能压下心头不甘,沉声吩咐:
“下山。”
一行人踏着覆霜枯草,顺着蜿蜒山道往山外折返。
刚转过一片密松林,山道拐角处,迎面走来两道人影。
前头男子约莫四十余岁,手掌布满厚茧,一身粗布短衫,袖口挽起,肩头扛着一捆干透的山柴,手里提着一只竹篓。
篓中盛着野菌、山栗,满满当当,是冬日进山采来的寻常山货。
男子眉目温厚,神态淳朴,一身山野清气,看着就是常年进山讨货的乡民。
身侧跟着一名十多岁少年,生着高低眉,伸手扶着竹篓边缘,举止温吞老实。
二人正是刻意易容出山的落叶松、落知三父子。
山道狭窄,两队人猝然相遇。
落叶松淡淡扫过迎面的官差,神色不惊,一如寻常乡民撞见巡山官吏,从容站定,低眉垂首,退到道旁礼让。
落知三也乖乖垂着头,安分站在父亲身侧,温顺有礼。
苏恒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父子二人身上,细细打量。
冬月深山,敢入这般深岭采货,胆量不小。
可二人气息干净,样貌朴素,衣着举止全都挑不出破绽,平平无奇。
他来回审视几遍,终究一无所获。
不过是进山采山货的寻常乡民罢了。
连日奔波早已心神疲惫,苏恒无心深究,只淡淡颔首,带着衙役从父子二人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山风掠过。
落叶松垂着的眼睫之下,一抹冷光静静掠过苏恒的背影,无声无息。
待苏恒一行人走远,山道重归寂静。
落知三抬眸,轻声道:“他一点都没看出来。”
落叶松望着渐行渐远的一行人,语声淡然:
“心急眼浮,心术不正,纵有千双眼,也看不破这满山寻常。”
闻落四家的奇门遁甲、机关道术,底蕴深厚,寻常人又岂能轻易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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