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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梦凝风华,天道铸盈亏 落泽芝梦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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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城风清日朗,市井安稳如常。
表面一派平和,连日无风无浪,城内暗流却一刻不曾停歇。
夜色静谧,闻家内院灯火早早熄灭,唯独卧房一盏小夜灯幽幽亮着,暖光轻软,衬得一室安宁。
连日心神紧绷,今夜落泽芝难得睡得沉熟。
朦胧睡梦之中,云雾缭绕,天光清浅,恍若踏入云上仙墟。
雾气缓缓散开,仙台之上,一道少女身影静静立在霞光之下。
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一身素雅云纹华裙,裙摆如云垂落,身姿亭亭端稳,沉静温婉,不染半分俗世浮躁。
少女眉眼清丽绝尘,眼尾带着闻见喜的温润弧度,眸底又藏着落泽芝独有的清冷澄澈。
骨相容貌尽数承继父母风华,皎皎如月,气质清若云端仙客。她立在那里,世间万千繁华,都成了俗色。
可这般清冷出尘的模样,眼底并无半分傲气,天生带着悲悯温柔,看万物都存善意,干净纯粹,懂事得让人心头发疼。
少女不言不语,只静静望向落泽芝,唇角浅浅一弯。
那一笑,温柔得足以抚平世间所有风波劫难。
落泽芝心底骤然一软,万般温柔翻涌上来。
她认得,这是腹中孩儿。
是她与夫君,来日要拼尽全力护着长大的女儿。
这场梦绵长温柔,无尘无扰,安稳静好。
直到天光微亮,晨曦穿透窗棂,梦境缓缓消散。
落泽芝慢慢睁眼,睫羽轻轻颤动。梦里少女绝尘温柔的模样还留在心底,暖意沉沉,更生出一股护犊的坚定。
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低声轻喃:
“我的孩儿,将来定是世间最好的模样。”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我的女儿。前路风雨再多,风波再险,我与你父亲,必倾尽所有,护你一世安稳无忧。”
……
白日如常,县衙公务有序运转。
新任县尉苏恒到任已满一月有余。
这一月,收敛一身锋芒,苦心立住亲民勤政、谦和稳妥的清官人设。
白日入衙理事,勤勉本分,不摆官威,不欺压同僚;闲暇便在衙内各处走动,借着闲谈的由头,反复试探衙中小吏、当班衙役,乃至扫地杂役。
历年旧案、乡野异闻、城中古迹、外来落户百姓、近年宅院修缮,但凡能问的,他一一打探。
只是朝阳衙内早被闻见喜梳理得滴水不漏,上下吏员多是世代居乡的老实人,没有半分破绽、异言、漏口。
苏恒耗费月余时光,层层试探,步步摸排,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罔家不露半分形迹,朝阳不见异象,地气平平,市井寻常。
越是查不到踪迹,心底越是忌惮,也越发不甘。
北境那场空局的教训还在眼前,罔氏的布局向来藏得极深。往往越是看起来风平浪静之地,越可能是巨浪来临前的假象。
衙内已经探无可探,他便换了法子。
索性把亲民恤民、体察乡土的戏码做足。
每日公务了结,换上常服,不带随从,独自游走朝阳长街、巷陌、城郊市集。
时而驻足摊贩跟前闲谈物价,时而拉住乡民问询秋收,目光却悄悄打量城郭地势、街巷排布。
姿态谦和,待人温善,城里不少百姓嘴上顺着他,心里却自有评判。
大伙都瞧得明白,这位新县尉太过闲散,整日游荡街头,哪里像踏实办事的官,分明是靠着家世镀金走过场。
只要他不惹人生厌,众人也乐得陪着他演一场父母官受拥戴的戏。
这日,苏恒停在书摊之前,笑着搭话:
“老丈,我看闻大人时常来你这看书,他祖上,定是朝阳十里八乡的名人吧?”
卖书老丈还没来得及回话,一旁闲坐的葫芦滩主抢先开口:
“县尉大人,闻大人祖上出不出名我不知道,但闻老二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二十不到便登榜归乡,话不多,做事踏实勤恳。”
葫芦滩主说着,眼神带着几分直白的疑惑,看向苏恒:
“县尉大人,你可得好生做做功课。前几任县尉,可不会闲着无事,专门来打听衙内同僚的私事。”
苏恒还没来得及接话,对街卖烧饼的王烧饼撂下担子,拨开人群凑了上来。
“说得是!县尉大人初来乍到,就算家中氏族有靠山,做官也该有做官的样子,别学市井妇人,到处打探闲话。”
旁边看热闹的乡民跟着起哄,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给苏恒插嘴的机会。
“县尉大人天天在集市转悠,要不要买串葫芦尝尝?”
“王烧饼的饼香,不如买几个带回去?”
“王烧饼,快去将你昨日没卖完的大饼拿上两三块,给县尉大人带回去,夜里也好磨磨牙!”
一群人围着书摊,七嘴八舌,话语听着客气,句句都在敲打他。
苏恒脸上维持着笑意,耳里灌满了一堆“废话”,想走走不开,想辩解插不上嘴。
一刻钟、两刻钟过去,他面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几日王杏英数次上街采买物料,两回撞见在外游荡的苏恒。
傍晚回到闻家内院,当着落泽芝与方生生的面,忍不住低声嗤笑吐槽:
“那杂种,倒是真会装模作样。”
“整日在街上晃悠,嘴上说着体恤民情,眼神到处乱瞟,东张西望,心思根本不在民生上。好好一个朝廷命官,专做这种鼠窥鼠探的龌龊勾当。”
落泽芝浅浅一笑,神色淡然。
“他急了。”
“四族派他过来,本是指望他立下功劳,借机往上攀爬。谁知一连探查一月,半点异常都抓不到,他自然沉不住气。”
夜幕降临,闻家院内阖家小聚,灯火温暖,笑语一片。
十四个孩子围坐在院中食案旁,一边吃食一边闲谈,稚语朗朗。
七岁的大梁捧着糖水,小眉头紧紧皱起,一脸认真开口:
“我今日在街口远远瞧见苏县尉了,那人身上怪怪的,一股子羶臊味,熏得人不舒服!”
身旁同龄的大火立刻接上话,满脸稚气的嫌弃:
“不止呢!一个大男人,身上还沾着花香脂粉气,不伦不类,看着别扭得很!”
孩童心思纯粹,感知最是敏锐,不懂权谋算计,却能直辨气机正邪,察觉气息里的违和。
一股羶臊,一缕花香,两种格格不入的气息缠在一处,恰好撕开苏恒伪装之下的诡异。
闻见喜坐在主位,听着孩子们的话,眼底掠过一丝淡冷,转瞬又恢复温和。
落叶凡唇角微扬,轻声道:“血脉里的东西,再多掩饰也无用。伪装得再深,不是正道,终究骗不过天性纯粹之人。”
苏恒外表看着与常人无异,可骨子里血脉自带畜生的阴狠凉薄。
闻宅之内,温情安然。
另一边,县尉院内。
城内一月摸排尽数落空,苏恒独坐衙舍,指尖一下下叩击案面,眸底沉冷,复盘连日所有线索。
街巷、市井、衙署、民居,全都查遍了,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寻常琐事,找不出半点不妥。
难道朝阳城内,当真没有罔氏后人?
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抬手按在窗台之上。
既然城中寻不到踪迹,那异状,定然藏在乡野远郊。
本就是县尉,掌城防巡检、乡野巡查之责。
不如……
翌日一早,苏恒写下文书报备县衙,以巡察四乡、核验秋收、巡检安防为名,要亲自出城巡查乡野民情。
打算走遍朝阳四乡的山岭、荒村、古路、郊野山林。
他就不信,查不出半点线索。
只要罔氏一族扎根朝阳,等他掘遍乡野山河,总能逼得对方露出破绽!
苏恒在屋中筹谋妥当,自以为跳出城内局限,寻到破局的新路。
却不知道,这场声势不小的乡野巡检,早已落入闻落两家的预判之中,城外一张天罗地网,已经悄然铺开。
朝阳城外四十里,无名矮山。
山间没有寺观,唯有苍松斜斜挺立,巨石卧于坡上。
一块卧牛石背上刻着太极纹路,历经数百年风雨打磨,石面温润光洁。
落实子盘膝坐在石前,面前摆着一副旧木棋盘,黑白棋子落了大半,棋局纠缠晦暗,杀机隐而不发。
对面落子的白衣道人,是游陌子。
游陌子一身月白道袍,长发只用一根竹簪挽住,眉目清浅,看着不过三十出头,不见沧桑。可每一次捻子、落棋,都带着洞悉世事的从容沉静。
“师兄。”落实子落下一枚黑子,“你此番下山,打算逗留多久?”
“随缘而定。”游陌子落子的动作很慢,语气淡然,“你府中的孩儿尚未降生,我便多留几日,在此坐镇,稳住大局。”
“先前你说天机已动,究竟是为何?”
游陌子没有立刻答话,指尖捻着白子轻轻一转,缓缓落在棋盘一隅。
这一子看着偏僻,无关紧要,却刚好封死落实子暗藏的一路攻势,四两拨千斤,盘活整盘僵局。
“你调动七地支脉族运,搅动天象,刻意引谢家一众暗卫远赴东南。”游陌子收回手,放在膝头,“布局精巧,行事利落,几乎做到天衣无缝。”
话锋轻轻一转:“只是,你漏了一件事。”
“何事?”
“你漏了天道。”
游陌子语声平缓,如山间流水,不起波澜,字字却沉重扎实:“七脉族运一同泄入天地,你能瞒过人的诡计,却瞒不住天道气机。”
“天道不分善恶恩怨,只感知天地异动。七族气运四散溢出,便是在天机之上,刻下一道清晰印痕。”
落实子指尖悬在棋盘上空,久久没有落下,默然不语。
“这道印痕,会招来什么祸事?”落实子心中不在乎,只要能改天局,有何惧?
“短期之内并无凶险。”游陌子道,“天道不徇喜怒,不记仇怨,唯独记账。今日借各族气运逆天改局,眼下无人追责,可这笔账,终有一日,必须清算。”
落实子眸色沉沉,沉声再问:“到时候,该由谁偿还?”
游陌子抬眸,目光澄澈通透,看透虚妄:
“谁借气运,谁动天机,便由谁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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