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18、朝市昼安闲 闻见喜衙署

　　秋日昼短，朝阳城天亮得格外迟。
　　闻见喜推开院门时，东天际只浸开一层浅淡蟹壳青。
　　晨街渐醒，零星人声次第响起。卖豆腐的板车碾过青石板，轱辘滚过石缝，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街口包子铺掀开笼屉，白汽轰然腾起，裹挟着面肉香气，顺着晨风漫出半条长街。
　　他身着洗得泛白的墨绿圆领吏袍，革带半旧，手里拎着青布包袱，裹着昨夜未批完的公文。
　　缓步行在街巷，眉眼间噙着浅淡温笑。
　　沿途商贩、早起乡民、开店的掌柜，无论身份高低，他皆拱手颔首，温和道一声早。
　　“闻大人今日气色真好。”
　　蒸笼再度掀开，白雾翻涌，王老头圆圆的笑脸露了出来。
　　“托王叔吉言。”闻见喜微微驻足。
　　“今早什么馅？”
　　“照旧白菜猪肉，特意给您留了两个，还在屉上温着。”
　　王老头用油纸包好包子递来。闻见喜轻放一枚铜板在案板上，不等他推让，便摆手转身离去。
　　掌心隔着油纸，暖意徐徐浸透。走到衙门前，他吃完包子，细心叠好油纸收进袖中，抬步踏入县衙。
　　朝阳县衙规制简朴，三进院落格局分明。
　　前院值吏房，正中公堂，后院签押闲舍。阖衙吏员不足二十，连同主官、佐贰、主簿，堪堪凑齐全套衙署班底。
　　闻见喜身为从七品主簿，专管户籍田亩、钱粮文册。
　　别县主簿多是闲散虚职，朝阳却不同。此地县令皆是四年一任的流官，任满即调，衙中大小实务、民生钱粮，大半握在性情温厚、扎根此地的闻见喜手中。
　　踏入值房，李主簿已然在岗。
　　此人年过四十，身形枯瘦如干柴，一身旧青吏袍，正埋首翻检旧档。听见动静，他抬眼颔首：“闻大人来得早。”
　　“彼此。”
　　闻见喜落座对面，放下布包，随手斟了杯凉茶。
　　“今早核查什么卷宗？”
　　“城西铺面契税底册。”李主簿翻过一页纸，语气微疑，“昨夜复盘旧账，发现一桩蹊跷。城西陈记杂货，户册登记三间门面，税册却只录了两间，平白少了一间的税银。”
　　他将卷宗推至案中，指尖点着字迹：“凭空差了五钱税银。”
　　闻见喜垂眸细览，逐行核对旧年记录，片刻才缓声开口：“此事无碍。上月陈掌柜老母抱恙，他闭门静养，将西侧一间铺面转租给外来货郎孙氏。租客尚未到衙补办契税，故而税册空缺。待下月补录，钱粮自然补齐。”
　　李主簿恍然抬手一拍额头：“原来如此。是我思虑不周，竟忘了这桩事。还是闻大人记性缜密。”
　　“不过偶然听闻街坊闲谈。”
　　闻见喜浅笑着抿了口凉茶，话锋一转。
　　“昨日秋粮税额一事，我回去重核了全境户籍。朝阳实载丁口一千八百零九，八百石定额实在苛重。我拟了文书，对照历年收成据实陈情，恳请将粮额降至六百五十石，你且过目。”
　　他从包袱中取出折子递出。
　　通篇条理清晰，丁口、田亩、年收一一有据可查，无一处虚言。
　　李主簿细看一遍，眼底微有动容，嘴上连连称道：“大人尽心为民，着实辛苦。”
　　“分内职守罢了。”闻见喜笑意温和，“若无疏漏，便劳烦你代为呈递上官。”
　　“理应如此。”
　　闻见喜回身伏案理事，眉眼柔和，神色如常。
　　外人只道他性情敦厚、安分守职，是个好相与的县衙主簿。
　　无人知晓，家中暗格藏着一幅亲手绘刻的朝阳全域详图。城中井巷岔路、驰马要道、隐秘隘口，乃至废弃旧址，皆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面上处置寻常衙务，心底却始终盘算着四族暗藏的风波、上京潜藏的杀机，步步谨慎，未敢有半分松懈。
　　值房静谧，唯余纸页翻动的簌簌轻响。
　　一晃直至申时，日头西斜，秋阳暖而不烈，余晖铺满青石长街。
　　闻见喜散衙归家，途经城西陈记杂货。铺面如常开张，老陈倚柜打盹，西侧转租的门铺半敞，门前摆着一担崭新笤帚，正是那孙氏货郎的物件。他淡淡一瞥，步履未停，从容过门。
　　踏入二进门，院中暖意融融。
　　落泽芝斜倚廊下藤椅晒着斜阳，手中捏一柄小巧银剪，低首做着针线。
　　矮几旁，王杏英、方生生分坐两侧。一人裁布，一人誊写案卷，各得从容。
　　“忙着什么？”闻见喜走上前笑问。
　　“闲着无事，先给孩子裁几件小衣备着。”落泽芝头也未抬，银剪轻落，剪断细碎线头，“杏英说孩童长势快，多备些总没错。”
　　王杏英手上裁布的剪刀笔直利落，头也不抬地打趣：“闻老二，往边站站，挡我天光了。”
　　闻见喜立刻侧身避让，笑着在廊边坐下。
　　矮几上堆叠着各色细软棉布，靛蓝、月白、浅青，皆是温和料子，布边裁得齐整利落。
　　他目光落回落泽芝手边，她正缝制一方巴掌大的小肚兜，笨拙绣着一朵浅花。
　　“这绣的是什么？”
　　“院里的桂花。”落泽芝拎起肚兜轻轻一抖。
　　针脚歪歪扭扭，全然算不上好看。
　　她精通奇门阵法、推演术数，心思缜密算尽天机，唯独女红针脚，向来笨拙生疏。
　　闻见喜眼底藏着笑意，却不敢直言。
　　落泽芝抬眸，将银剪递到他面前，似恼非恼：“看着不像？有本事你来绣。”
　　闻见喜立刻摆手退让，识趣闭口：“还是你来最好，我手笨，不添乱。”
　　晚风穿院，桂香浅浅浮动。
　　寻常庭院烟火安稳，却无人知晓，这一方和煦安宁之下，早已牵起九州宿命棋局。

作者有话说

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