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19、碎布藏惊讯 众人缝制小

　　“针脚粗些便粗些，自家孩儿的衣裳，将就着穿便好，总归胜过无物。”
　　王杏英听得好笑，捏着剪刀的手险些稳不住。
　　“闻老二，也就你这般会圆话。”
　　她说着将靛蓝布料叠齐，从矮几下摸出一小块杏黄碎锦，递与落泽芝。
　　“你看这色儿如何？孩童穿杏黄最衬气色，温润柔和。”
　　落泽芝接过料子比对片刻，轻声应道：“极好，便用它做件外穿小褂。”
　　一旁，方生生刚好誊完手头案卷，将纸页折齐收进袖口。抬眸看着二人，递过一卷月白丝线。
　　“用这个锁暗边，针脚藏在里层，外头瞧不出半点痕迹，干净耐看。”
　　三名女子围坐矮几，低声细语。
　　斟酌领口收势、盘扣样式、衣身松紧，每一处细节都细细拿捏，满屋皆是温柔烟火气。
　　闻见喜在旁静坐许久，插不上半分针线闲话，索性轻步起身，往书房而去。
　　刚至院门口，便撞见兄长闻见道自外归来。
　　他身着粗布短褐，腰间悬着旧皮囊，靴底沾满湿泥，看得出一路奔波未歇。
　　见了闻见喜，闻见道抬手抹去尘土，咧嘴一笑。
　　“老二，我今日去城东查过，那条旧路尚且通畅。”
　　闻见喜驻足问道：“通路去往何处？”
　　“直通山脚。再往东半日路程，便是一片野林，林中有荒废古道。”
　　闻见道站直身子，拍去掌间泥垢，神色微沉。
　　“道上留有新履痕迹，绝非咱们府中人所留。”
　　“来路可辨？”
　　“分辨不清。脚印浅而轻，是身负轻身术的行路人。说不清是山野猎户，还是别有图谋之辈。”
　　他压低声音，谨慎道，“我已在林边暗留记号，改日再去细查踪迹。”
　　闻见喜微微颔首，推门入书房，闻见道紧随而入，反手阖上屋门。
　　兄弟二人分坐案前。
　　闻见喜简略说完日间衙中琐事，闻见道顺势抠去靴筒最后一块干泥，弹入角落灰盆。
　　“老二，”闻见道抬眸开口，“再过几日，我要往冀州一趟。见远托人捎信，有件旧物需我亲送，此番往返，约莫一月有余。”
　　“何物如此要紧，需你亲自奔波？”
　　“来人言辞含糊，只说是宗族旧物，不便假手他人。”
　　闻见喜沉默片刻，低声叮嘱：“如今世道不宁，路途凶险，兄长万事谨慎。”
　　“我省得。”
　　闻见道起身掸去衣上浮尘，随口问道，“杏英还在你院里裁布？”
　　“嗯，正为腹中孩儿缝制新衣。”
　　“那我晚些再来接她。”
　　闻见道推门离去，步履轻捷，穿行廊下几乎无声。
　　闻见喜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垂眸看向案上摊开的朝阳地形图，缓缓卷合，锁入暗格。
　　院中廊下，几件小儿衣衫已然裁出雏形。
　　王杏英细心叠好杏黄小褂，方生生穿好月白丝线，低头走线锁边。
　　落泽芝抬手举起绣满桂花纹样的小肚兜，对着天光细细端详。
　　三月身孕，腰身已然悄然晕开一抹柔和弧度，沉静温柔。
　　这时，方生生忽然压低嗓音。
　　“泽芝，我师父前些时日，托人远路捎了口信。”
　　落泽芝放下肚兜：“所言何事？”
　　“西海滨域，近来乱象丛生。”
　　方生生语声极轻，只在三人之间流转。
　　“近海不少渔村，一夜之间尽数空寂。屋舍器物完好无损，唯有村民凭空消失，不见半分踪迹。”
　　她稍顿，神色愈发凝重。
　　“更诡异的是，隔月再悄然探查，空村重又住满人，只是一张张面孔，全然陌生，无一人是旧时乡民。”
　　王杏英叠布的指尖骤然一顿。
　　她眸色微凝，转瞬如常，低头继续整理布料，只是动作慢了数分，心底已然沉沉戒备。
　　满村人凭空消失，转瞬被生人顶替。西海暗流，远比听闻的更可怖。
　　“师父未曾明说缘由。”方生生轻声道，“只再三叮嘱，让我万万不可西行近海，避祸防身。”
　　落泽芝默然垂眸，掌心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腹间。
　　秋日斜阳漫落廊下，靛蓝、月白、杏黄的软布浸在暖光里，一派安稳祥和。
　　她缓缓开口，语气沉静笃定：“不去便是。你安心留在朝阳，此处安稳，无需涉险。”
　　方生生颔首，重又捏起针线，细密的穿线声轻轻响起，廊下复归安宁。
　　待闻见道彻底走远，王杏英才抬眸望了一眼二门方向，轻声开口。
　　“你方才说，西海渔村百姓无故失踪？”
　　“嗯。”方生生指尖微顿，“师父极少传急信，此番特意警示，定然不是寻常怪事。”
　　矮几旁再度陷入寂静。
　　秋风穿院，吹得廊下薄荷叶片轻轻翻卷。
　　落泽芝抚过肚兜上细腻的桂花针脚，轻声宽慰二人，亦是安定自身。
　　“无妨，西海距此地千里之遥，祸水波及不到朝阳。”
　　方生生不再多言，凝神继续缝制衣边。
　　……
　　当日散衙，闻见喜并未即刻归府。
　　他在值房久坐半刻，逐一审阅当日公文，确认无错无漏，再将案头文卷、笔墨一一归置整齐。
　　李主簿早已退衙，隔壁吏房的小吏正收拾窗案，见他尚在，探头问询。
　　“闻大人尚未回府？”
　　“这便回了。”闻见喜温和颔首，“你自去歇息便可。”
　　步出县衙，西天晚霞尽数褪去，薄暮漫覆整座城池。
　　他未走近日常捷径，特意绕行西街长巷。
　　沿街杂货铺早已上门闭户，门缝漏出一线暖灯，白日摆放的笤帚杂物尽数撤去，巷中清寂无人。
　　行至巷尾拐角，他假意弯腰系结鞋带，余光飞快扫过墙角松动青砖。
　　昨日暗藏的细草茎依旧原样未动，无人触碰，无人探查。
　　心底稍定，他掸去膝头微尘，稳步归府。
　　待踏入闻府，夜色已然深沉。
　　院中点起盏盏灯笼，暖光晕着青苔与薄荷，满院静谧温软。
　　落泽芝正坐灯下翻看书卷，听闻脚步声抬眸相望。
　　“今日归得晚了。”
　　“衙中余文略多，耽搁片刻。”
　　闻见喜换鞋落座，柔声问询，“今日身子可舒坦？”
　　“无碍。午间胃口尚可，午后也无反胃之感。”
　　落泽芝眉眼柔和，轻声道，“杏英与生生都说，熬过三月胎相稳固，往后便安稳许多。”
　　“那就好。”
　　丫鬟奉来热茶，轻置案头，悄然退下。
　　二人静坐灯下，安然无言。
　　闻见喜抿了口热茶，看向她手中书卷，封面题着《朝阳风物志》。
　　“怎的翻起地方志了？”
　　“闲来无事翻看。”落泽芝掀开书页，眸色微深。
　　“只是书中城防山河图太过粗陋，山川错位、河川含糊，谬误极多。真若逢乱避祸，持此书寻路，怕是连城门方向都辨不清。”
　　一语轻淡，却暗藏沉沉思虑。
　　安稳光景之下，二人心底，皆已暗自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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