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153、礼部满门殉国，青崖浴血突围 钱伯远阖家

　　礼部尚书钱伯远，年逾花甲，为官半生，温和恭谦，处事圆融，从不结党，从不恃权。执掌礼部数载，掌礼制、护文脉、守儒风，一生清白坦荡。
　　入夜，钱府灯火微凉，阖宅寂静无声。
　　钱伯远褪去伪朝分派官服，换上一身干净素色旧衫。宅中老母年过八旬，妻儿儿媳、孙辈稚童，尽数换好素衣，齐聚后堂。
　　无人啼哭慌乱。
　　历经山河倾覆、忠臣尽亡，阖家老小早已看透时局，心存死志。
　　钱伯远半生为官，深知大势倾颓、朝堂尽墨，奸党当道、异族横行。
　　张良辰殉国，程敬之死谏，炎夏正统文脉已碎，朝堂风骨尽失。
　　与其屈膝为奴、苟活乱世，供妖魔驱使、被畜生折辱，辱没门楣、愧对先帝，不如阖家赴死，以全臣节，以守清白。
　　端坐堂中，神色平静，逐一安抚家眷，将府中仅剩银两分装小包，静静放置各房老仆门前，酬谢多年追随恩情，放一众仆役脱身逃命、自寻生路。
　　诸事妥当，再无牵挂。
　　后堂梁上，七缕白绫，静静垂落。
　　花甲老臣、白发老母、贤妻稚子、儿孙满堂，一家七口，整整齐齐，从容自缢于堂中。
　　一夜无声，满门忠烈。
　　次日拂晓，老仆推门入堂，所见一幕，泣不成声。
　　满堂寂静，七具身影悬于梁上，姿态从容，无半分狼狈。案头平放一纸遗书，笔墨苍劲，寥寥十字，写尽末世文臣无尽悲凉：
　　臣等无能，守国无方，先走一步。
　　炎夏礼部，掌天下礼制风骨。
　　自此，礼制绝，风骨残。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最懂隐忍、最擅周全的老尚书，会举家殉国。
　　上京殉国最后一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沈青崖。
　　张良辰死讯传入城南暗渠之时，沈青崖正隐匿民居，收拢残部。
　　城破之后，锦衣卫死伤殆尽，仅剩数十精锐，被他藏匿于城南民宅、地下暗渠之中，昼伏夜出，苦苦支撑，只为等候接应之机、南下复国之日。
　　各忠良接连赴死，要送出去东西，越发难送。
　　朝堂忠良尽灭、奸党异族把持上京接连计划不能快速流出上京，沈青崖沉坐一夜。
　　决定以身杀出一条出城路！
　　现在的上京彻底沦为炼狱，再无蛰伏余地。
　　想要出城，插翅难飞。
　　深夜，召集残存锦衣卫残部，立于暗渠之中，语声沉定，字字铿锵：
　　“上京已烂，朝堂已亡，忠良尽死，奸贼当道！妖兽异族踞我帝京，食我百姓，辱我山河，四族奸贼甘为奴犬！”
　　“我等锦衣卫，世受皇恩，生为炎夏人，死为大炎鬼！宁站着死，不跪着活，绝不屈身事妖魔！”
　　“城中无可守，南边尚有疆土、尚有义兵、尚有炎夏余脉！今日拼死突围，冲出城门，南下传诏！能活一人，便传一线火种；能走一人，便留一分生机！不愿死战者，可就地散去！”
　　数十残兵，无一人退走，无一人怯弱。
　　全员单膝跪地，沉声请战，愿随指挥使死战突围，以身殉国，以命护诏。
　　夜色沉沉，残月隐云。
　　沈青崖带领一众残部，自城南隐秘暗渠潜出，一路隐匿行踪，直扑城门。
　　此时上京四门戒备森严，异族守军双倍轮值，刀戈林立，弓弩满弦，死守城关，严防任何人出逃。
　　一众锦衣卫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暗渠出口一开，沈青崖身先士卒，提刀为引，敌兵紧追，打打退退。
　　刀光起落，血溅街巷。
　　连斩数名守门兽兵，浑身染血，冲破层层防线，硬生生杀至城门洞中央。
　　眼看便可冲出城关、奔赴南疆，城外忽然伏兵四起。
　　十色旗早已预判残部突围之路，提前设伏，守株待兔。
　　漫天箭雨骤然破空而来，密密麻麻，封死所有去路。
　　沈青崖躲闪不及，两枝长箭穿透肩背，剧痛入骨，身形骤然踉跄，双膝重重跪地。
　　身后残兵尽数战死，血染城门甬道。
　　仅剩他一人，孤立无援。
　　追兵步步逼近，刀锋凛冽，杀机缠身。
　　沈青崖咬牙撑身，拖着重伤之躯，提刀再战，劈翻扑来的兽兵。利刃劈砍入腹，温热鲜血喷涌而出，浸透衣衫。
　　轰然倒地，又奋力撑地爬起，死死护住怀中锦帛，半步不退。
　　那是先帝‘秘诏’，是炎夏最后的正统凭证，是南方复国的全部希望。
　　至死，不能丢。
　　一个起跃身，拼死跑了数十米，引了上百兽兵围观！
　　众兽人都很想瞧瞧，追杀令上的人族以一敌百的锦衣卫是个什么样的人。
　　兽兵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合围着，都想举刀分割一块残肉尝尝，是否能够力量大涨。
　　沈青崖举着大刀，奋力抵抗，随着兽人越来越多，节节后退，背靠冰冷城墙，缓缓滑落，浑身伤痕累累。
　　闭着眼哪怕要死，他也要带个这一群畜生！
　　五指依旧死死攥紧怀中秘诏，指节发白，骨节凸起，死不肯松。
　　见他不动，一群兽兵，蜂拥而上兵粗暴拖拽他的尸身，费尽力气，才强行掰开他僵硬的手指。
　　轰……轰……连爆两声！
　　周身数十米内，无一生还。
　　趁乱，两名身着兽服的潜藏者趁机偷跑出城！
　　突来的爆炸，兽兵损失近百名，城门前乱成一团！
　　一名潜藏暗处、侥幸存活的底层吏役冒险上前，从滚烫灰烬之中，拼死翻出半块未燃尽的锦帛残片。
　　残片大半焦黑碳化，边角残破不堪，唯有中间几字轮廓依稀可辨，笔画残缺，却字字滚烫：
　　……续炎夏……血脉……不绝……
　　那人将残片紧紧攥入怀中，屏息隐匿。
　　之后深夜，悄悄潜行至上京城墙根，撬开松动青砖，将这块末世最后的正统余痕，深深藏入砖缝之中。
　　谁也不知，多年之后，是否会有人机缘巧合，抠开青砖，取出这块焦黑残片，重启早已沉寂的炎夏余脉。
　　短短几日，上京殉国之势连绵不绝。
　　文臣死谏骂尽妖魔、世家满门清殉、武臣浴血死战，半数旧朝文武尽数赴死。
　　余下之人或隐匿蛰伏、闭口不言、屈膝附逆，满城死寂。
　　赴死忠臣，死前皆藏傲骨、留后手、传暗线、送密讯，无数零散火种，悄然送出上京，散落山河南北。